国民政府副主席孙科6月20日在南京接见合众社记者，发表谈话。同月22日在同一城市，又对《新民报》记者发表谈话。谈话内容先后见6月21、23两日上海《大公报》。我们披诵孙氏谈话，滋多疑惑，谨评论之。 　　一、根据6月20日对合众社记者谈话，孙氏认为：（一）目前中共在东北反攻，系受苏联之赞同与指示。（二）中共军队优良之军火均为前日本军队之配备，盖胜利后日本军队向苏联投降，苏联遂将日军配备移交中共。（三）中国军事当局业已获得证据，有半数受苏联训练及配备之韩军参加中共作战。（四）旅顺及大连现被中共用作关内外军需之给养转运口岸，故苏联不允中国军队开入该两地，实违反1945年8月之中苏条约之精神。22日孙氏对《新民报》记者的谈话，则称：“余日前对合众社记者发表谈话，在唤起英美之注意，中国之东北现已成为国际问题。中共在东北之活动，完全受苏联支持，苏联显然违反中苏友好条约。该条约上订明苏联应协助国民政府接收东北；而苏联容许中共军队前往，不许国军登陆。大连虽为自由港，然属中国之商港，中国军队自海道前往，因苏联阻碍，乃拟改道营口登陆，而苏联忽在国军欲登陆之前夕，自营口撤退，交与中共，致国军不得已始改由葫芦岛登陆。又如外蒙问题，阿尔泰区显为中国领土，外蒙军队如无苏联支持，亦何能侵人。故国军之不能接收大连，反让共军先行入据，均在于苏军之占领期间内，其责任应由苏联负之。大连为我领土，我们为何不能在大连登陆，这是根据什么条约？苏联已违反中苏条约，亦等于否认大连之领土主权属于中国。苏联支持中共、韩共、外蒙，为人人皆知之事实。因此东北已成为国际问题之所在地。中国军队至今不完全接收东北，除中共负直接责任以外，苏联应负间接责任。”孙氏接着说：“中国若失东北，即对美国为威胁，对世界和平亦为威胁。美国应有所表示。”归纳上引孙氏两次谈话，可得三点：一、孙氏认为“中共在东北之活动，完全受苏联支持，苏联显然违反中苏友好条约”。二、孙氏认为“中国之东北现已成为国际问题”。三。东北既已成为国际问题，美英两国领导下之西方强国，应加以注意，特别“美国应有所表示”。我们要提出来的问题是：孙氏既认为“中共在东北之活动，完全受苏联支持，苏联显然违反中苏友好条约”，并称：“中国军事当局业已获得证据，有半数受苏联训练及配备之韩军参加中共作战”，然则孙氏有无向国民政府建议：由国民政府正式向苏联提出严重抗议？假如没有，孙氏为什么不提出这个建议？假如孙氏已提这个建议，政府是否业已采纳履行？这是一层。其次，假定我们承认孙氏所述：“东北现已成为国际问题”，但在这一个“国际问题”中，中国的交涉对象是苏联而非美国，我们应当找苏联说话。孙氏于指摘了苏联种种罪过以后，除了忽而上下文不接气地说了一句“深信建立中苏间之友谊与合作为可能者”之外，并未对苏联作一句正面的责难，却侧过脸来专门向美国说话，可谓文不对题，找错了对象。其三，在这一个“国际问题”中，中国显然居于最主要的地位。假如在这一个“国际问题”中居于最主要地位的中国，不首先负起责任来直接和苏联解决困难，却只希望美国有所表示，我们认为此种态度，既不勇敢，亦欠公道。我们应当自己先挺起来，然后希望人家来支持我。自己挺不起，只想人家来替我们撑腰，替我们收拾，这种心理和作风是要不得的。 　　二、孙氏在谈话中所希望获得美国（或美英两国领导下的西方强国）的“援助及鼓励”，包括军事给养、借款及政治支持三项，其中尤以军火为最重要。孙氏说：“中国之美式训练及配备军队，现缺乏军火，故亟需自美国获得接济。‘东北之得失’端赖于此。”又说：“华盛顿与伦敦之支持南京政府之宣言，当有裨益，然亦不能代替军火。”这恐怕是孙氏谈话中最实在的一部分。我们的意见是：孙氏有无考虑，美国所愿意“援助及鼓励”之中国政府，究为何等情形的中国政府。照我们的意见，美国所愿意援助及鼓励的中国政府，必须为一个健全的及民主的政府；健全系指行政效能而言，民主系指政治作风而言。现在的南京政府是否符合这种条件？本刊本期所载N．Peffer这篇论文，官方想必早已读到。美国官方及一般舆论，对于中国的现实情形，相当了解。近一年来，南京政府天天在喊宪政，可是宪政宪政，实际上哪儿有半点宪政的影子？在这次学潮中，世界各民主国家对于中国现存政权的真面目，必可有更进一步的认识。麦克阿瑟在日本事半功倍，把日本人统治得乖乖的，而马歇尔在中国，七上八下在大热天跑庐山，花了这么许多冤枉钱，到头悄然而去，反弄得一般民间对于美国的友谊，一落千丈，美国所为何来？费孝通先生说得好：“马歇尔应当已经明白，他本来要扶植的对象实在不大扶得起。”“更使他（马歇尔）失望的是在这个政治权力下，连美式装备都全失其效力。”（阅本刊2卷16期文摘栏费文）。近来国内国外都有美式配备落人共军手中的传说，一方面希望美国供给军火，一方面原来慷他人之慨，将整批的美式配备送给中共，这个问题美国不能不考虑。现在据一般的看法，认为即使美苏不幸终致战争，美国也不是非有中国不可。政治家策划国家大事，不能失之“幻想”；自己这样腐烂，这样堕落，一味巴望别、援助，实在近于“一厢情愿”。孙氏关于这一部分的谈话，仅仅公开了一个秘密：即今日南京政府军火的缺乏已到了如何严重的地步！政府大员在谈话中如此露骨的表示切望美国军火的接济，尚以孙氏此次谈话为首。 　　三、在孙氏22日一次谈话中，记者曾询孙氏，如其美国反响冷淡则又如何？孙氏答称：“美国反响冷淡，即等于放弃中国，即在中国之外国势力，惟有苏联，则政府将重新考虑态度。”我们认为孙氏此言，甚不得体。孙氏所谓“将重新考虑态度”是指什么呢？这可分内政外交两部分来推敲。若从内政上说，所谓“重新考虑态度”，当系指目前的内战而言。目下的事实是“战”，则所谓“重新考虑态度”在逻辑上当系指“和”。但中国的内战，公平地说，并非美国所要求者，故我们不能认为“战”即为对“美国支持”的一种义务，“和”即为对“美国不支持”的一种报复。况且孙氏已斩钉截铁地说：“目前已无和谈可言，政府必须打垮共党，否则即是共党推翻国民政府。”所以所谓“重新考虑态度”当不是指内战而言。就外交上说，按照孙氏语气，在逻辑上似乎是：假如美国放弃中国，则中国只好倒到苏联怀抱里去了！我们觉得此种谈话，甚成问题。在常识上，孙氏一面表示“目前已无和谈可言。政府必须打垮共党，否则即是共党推翻国民政府”，一面又假定假如美国放弃中国，中国即将倒到苏联“势力”中去，其事是否可能，实可怀疑。再进一步说，中国自有其主权，自有其独立的国格，对于任何一个外国的对华关系，根本上谈不到什么“放弃”“不放弃”。按照孙氏谈话，不啻公开认为中国已是别国“势力”之内的东西，所以假如甲国放弃中国，中国只好投到乙国的“势力”中去。我们相信没有一个有自尊心的中国人能够接受孙氏这种论调。在国际社会中，外交运用，当然极尽奥妙，但如公开宣言，便近似无赖。我们很坦白的说，我们认为孙氏此种谈话，已经迹近一种blackmail“敲诈”。孙氏为今日国民政府的副主席，以国府副主席的身份发表此种谈话，孙氏个人声誉的损夫，其事小，国家国格的堕落，其事大；这一点是我们不得不郑重提出，表示异议的。 　　四、只有一项事实我们尚难判断：即孙氏此次谈话究竟是授意的，还是自发的？假如是授意的，那就是代表国民政府的。假如是自发的，那只是代表孙氏个人的。但即使是后者，孙氏既身为国民政府副主席，我们亦不得认为他在这样严重的政局中发表这样露骨的重要谈话，仅仅是代表他个人的见解，而一无政治意义。照我们的看法，这次孙氏的谈话，只有一个意义，即孙氏谈话的目的显然在观测美国官方及一般舆论的反响。因为从技术上说，假如南京政府真正不能支持，它尽可以以最机密的外交通牒照会白宫，正如英国在1947年2月27日正式照会美国它不能继续担任它在海外的任务，要求美国先来接受它在希腊的任务一样。南京政府派往华盛顿从事外交接洽的人员很多。假如仅仅是对杜鲁门和马歇尔等呼吁，实无须孙氏公开发表那样毫无掩饰的谈话。美国朝野对于孙氏谈话，将作何种反应，须由日内的电讯报道说明之。不过一个国家由其副元首发表语气如此坚决，无甚转圜余地的谈话，事不多见。然而我们亦正可从孙氏的谈话中，明了今日南京政府业已面临如何严重的政治关头。 　　 　　6月23日 　　（原载《观察》第2卷第18期，1947年6月28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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