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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个人英雄主义】ge ren ying xiong zhu yi个人主义的一种表现。好出风头、逞能干。不肯虚心向广大群众学习,企图在革命事业中把自己造成"英雄",为了满足这种欲望,甚至损害革命和集体利益。 ——《现代汉语词典》 1909年,储安平出生在宜兴乡间。 问及他的老友,大都有一个印象:"孤儿,幼时很苦",并不像他自己后来在斗他的大会上所交待的"出身于地主家庭,从小就过着剥削的生活,一向轻视劳动人民"。其实这两说都有道理。在19世纪中叶,储家或许可称作大富:在宜兴那种地方,他的祖父拥有上千亩土地。这老人有三个儿子,储安平的父亲行二,分家时得了300多亩田。这位先生开头可能相当热衷功名,曾北上做过一任不大不小的京官,后来不知为什么,官做不下去,人也做不下去了。他开始花天酒地打发日子。储安平出生仅数月母亲即过世,抚养他的是祖母。当父亲续弦,旋即又出走去花天酒地时,少年储安平面对着的,只有那位带着一个小女儿,并怀着一腔幽怨的继母了。 "祖母过世以后,不知她们母女吃什么,我单独吃饭,一块腐乳吃三四天。过年过节给一点肉酱,也是一吃几天。"储安平对他妻子这样回忆过。 他很小就离开家了,高中是靠伯父的资助在南京读书的。就在他17~19岁的这段时间,功课之余,开始化名写小说。他的作品在《申报》上连载,拿到200多元稿酬。用这笔钱,储安平只身到上海,报考光华大学。他的小说后来集成一册出版了,名为《说谎集》。这本出自少年人之手的小说集今天在北京图书馆被归为"蓝参",即只有持有身分证明的读者方可阅读的一类书。 曾祥盛注:储安平的第一册小说集名为:《说谎者》。这里恐怕是戴晴的一点小失误。因为我这里有这部集子,名字来源于其中一篇的篇名。 他在光华读的是新闻系,从1928年到1932年。这段时间,正是新月派的一批博学、散淡、且极具自由与浪漫气质的教授们集于上海,并活跃于课堂上与课堂下的时候。当然,按照新编《辞海》1980年版,新月派是"在政治上公开反对共产党,反对革命,为帝国主义和大资产阶级服务;在文字上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反对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储安平当时对此肯定无所察觉,他甚至很不像个新月派,因为他一点不具诗人气质,而且对此也颇自知。在他数十万字的遗文中,没有一首诗。而这是每个中国文人,包括没有仗可打的将帅们,全部随大流顺手弄弄的玩意儿。胡适与徐志摩等人对他最大的影响是对欧美文明的倾心,特别是那种以实证为根基的明晰的思维与精确的行动。 曾祥盛注:戴晴说他的“数十万字的遗文中,没有一首诗”,不确。我知道有一首,名《自语》。但说他“一点不具诗人气质,而且对此也颇自知”却是不错的。趁便录下他仅存的这首不长的诗:“自语 说我和她没干系,/原不过像两片落叶,/今天偶尔吹在一起,/谁保得明朝不要分离;/犯着去打听人家的细底?/但你说奇不,她到东或到西,/像太阳的昏暗月亮的缺,/总是那般使我,/比自己的事更关切,更留意。/说:这是自己的愿,不是勉强,/帮她的忙,为她提只箱;/或者问一问天会不会下雨,/路上有没有风浪。/但要是她真的说出了这话:/“谢谢您,用不着先生---/这样关切,这样忙,”/怕我又会像挨近了绝崖般,/一万分的失神,/一万分的慌张。 废历二十年元旦作于北平西郊”(原载《新月》第3卷第8期) 留学成了他日夜索怀于心的梦——其热切程度恐怕不在今天数以十万计星夜排队等着取"托福"表格的青年之下。或许缘于凄凉的童年生活的阴影,他渴望出人头地,而不留学则绝无出头的一日——以后我们会看到,在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中国,他的这一判断是多么背时,多么贻害于己。他不是衣食无虞的阔少,想留学,要靠自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钱。这愿望,直到他娶妻生子之后才实现——这是后话。 在大学里,他没有停止写作,但投稿的方向,已经由申报转向大公报。青春骚动期过去之后,他即不再写小说。大学尚未毕业,他关注的热点已转向政局。21岁,他为新月书店编了一本政论小书:《中国问题与各家论见》。薄薄的一册,约十多万字,收入 胡愈之、陈独秀、罗隆基、汪精卫、王造时、梁漱溟等20多位学界名流各执一词的政论,他自己则坦然为之作序并书写扉页题辞。 拿到这份资料时,笔者的惊诧是可想而知的——不在书法,储安平字写得如何从来不曾被人提起过。当然看见这几个字很难让你不想起今日北京大学学生虫子爬出般的大字报。今天,35岁还被称为"青年作家",60岁还属"中青年学者",何为韶光、何为英年,恐怕常常出现在梦里而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作为中吧!娇儿已经绕膝,习惯了的还是"接受"、"领会"和一切小字辈的唯唯。题辞作序是德高望重者的事,当然当官职大到老先生们在他进门时也卞得不站起来笑着点头等候握手者也有,但在这般年纪而有如此气势与号召力的,在中国恐怕只有靠他令尊坐着的那把交椅了。今日大学生,就算已经不是21岁,而22、23、24岁,若想赚点零花钱,对不起,在校园里摆摊卖茶叶蛋吧。 请看这位30年代学子的口气: “编这本小书的用意,在乎使每一个人,能从这一集子里,知道目下中国一般人他们所主张的是什么,他们所要求的是什么;并且,政府当局能否满足一般国民所要求的,能否尊重一般国民所主张的?……一般小百姓在哑着喉咙喊取消一党专政,少数在野元 老或政客在通电主张国事公诸国人,若干在朝要人也说"我们赞成取消一党专政","我们正在取消一党专政",然而言论不自由如故,集会不自由如故,民众运动之被压迫也如故……一国家民气的盛衰、外交政策、治国政纲等等在有形无形中,全见到政府的生存根据。这集子的编印,正给国民对政府的功效检督张本,同时也给政权当道以俯察民意的一份参考。” 这篇序写于10月,11月就出版了——这种速度今天在中国恐怕也只有"在朝要人"可享有——而徐志摩的遇难恰在那年11月。现代文学研究界有一种观点认为徐志摩去世后,新月派由热衷政治的罗隆基接手,"致使它原有的文学艺术意味,几乎全为政治气氛所笼罩所淹没"。由此推测,这本书应是在罗隆基的主持下出版的了。我们在后边将会看到,对于出版他的第一本书的这位"盟主",储安平并未视为终生恩师——虽然他们的名字自1957年就被绑到一起,直到今天。 毕业之后,储安平养病一年。以他经济之窘迫与求学心之迫切,这似乎有点费解,但也足见幼时营养缺乏之结果。储安平一生都不曾有过健康充沛的体质。他个子长大,或许因为用得太过,总是处于"透支"状态。以他撰写《英国采风录》为例,这本10万字的书,居然完成于"自长沙失守至桂林沦陷这几个月近乎逃难的生活之中"。他不安于作难民,"将整天的精力,花费在日常的饮食琐事之上。""在那种混乱、困顿、几乎无所依归的生活中,有时竟不能不做一点较为正常的工作,维持一个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生活的纪律。"这样的用语是很奇特的,可见工作于他绝不是徐志摩式的"想飞",也不是达尔文式的着迷,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约束。这很可能来自他少时乡居生活的清苦刻板,也许是对英国式的公道hairplav)和直道(justice)的崇信,坚信"有能力有抱负的人,不须气短,只要在正道上努力奋斗,不怕不能成功"。取这种人生姿态,真使他吃够了苦头。他没有了正常的情感生活,也失去了人世间纯朴的亲情之爱,这在后面还要说到。 在职业无着的养病期间,他居然娶了一位美貌的富家少女。Lusy——储安平一生都这样称呼她,即使在他们离异之后。她是低他两班的同学,对优美的文字与情调抱着一种只有那年龄和那种时代的女孩才有的倾心之爱。初交时,他给她写情书,投书申报时的本事和情绪又焕发了,对这些元由问世的妙文,她的妹妹们的评语是:"跟这样的人做朋友,看看信也是幸福的。"在看到她手中他的照片时,她们则惊呼:阿姊,梅兰芳送你照片呀! 他很快有了职业,在南京为《中央日报》编副刊。很难想象一个既无权势背景、又非国民党党员的穷学生能谋到这份差事。考查储安平一生之所为,他应归作苦干型而非钻营型。对此可能的解释是,当时的中央日报在文化界太没面子,急需找人撑场,而文化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凡有别的办法,是不肯到这种地方来的。作为第二代新月派才子,储安平的资格还说得过去,加之他又急于谋职……总之,他上任了,而且颇为得意。因为一般大学毕业生只能拿到60~80元一个月,他则拿到120元。25岁的他,租了一所花园洋房,院子里能打高尔夫球,客厅可招待七八对跳舞。他开始结交权贵,请他们吃饭、陪他们打牌——他实际上很讨厌打牌,而且根本不会打,一夜就输掉一二百,而交给太太的菜金,却是每个角子都要计较的。编副刊的同时,他还在南京戏剧学校任课,往来于曹禹、夏衍、马彦祥等左倾人士中间。 这时,已经很难想象,不过二年前,他还随着一批热血青年,准备北上投奔马占山,参加东北抗日!他们在北平被劝阻,并且就地入学了。所以,在储安平的学历中,还应有段燕大的学习生活。 但他一心向往的,还是留学。为了攒足这笔钱,他锱铢必较,Lusy大为光火,成了 夫妻间出现裂痕的原因之一。 机会终于来了。1935年,柏林奥运会开幕。说起来真够可怜——中国那时穷得连记 者都派不出。储安平捉住这个机会,提出不必拨专款,只须让他无偿搭乘奥运会专列即 可完成报道。他那时已有了自己的一小笔钱,还由把积蓄全部花到家乡的善卷洞、张公 洞的伯父出面,为他申请到江苏省的2000元官费——这就是在1957年屡屡被提到的"和 国民党张道藩交往甚密,托张说项,得到教育厅补助"的那笔钱。奥运会一结束,他就 去了英国,考入伦敦大学经济学院政治系,从学于著名的费边社员拉斯基教授。 正是从那时起,费边社的民主社会主义的思想,在储安平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费边主义反对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主张用古罗马统帅费边缓进待机的办法实 现社会公有。储安平27岁投师拉斯基门下,以一般标准衡量,恐怕只能增进知识,未必 能动摇立身的观念。但看储氏后来的所思所为,确实堪称为费边民主社会主义理想在中 国实现"而奋斗终身"。他没有组党,参加党派的时间非常后;在政界,无论当权的是 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几乎没有人把他看作是重要的党派成员。他热烈地主张并为之鼓吹 的,是中国的第三条道路,用《辞海》的话说,是"既反对国民党大地主、大资产阶级 专政,又反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民主专政"。可以想象,这种反对,无论从1928到 1948,还是1949到1968——这正是储安平从19岁到57岁的40年间——总是令当权者(特 别当这当权者又颇具专制倾向时)恼火的,所以第三条路线的代表人物几乎从国共双方 所编的史书中消失了。他们的为后人所识,只为他们的个人身分:哲学家、律师、记者 等等,而他们的政治主张简直就如一茎小海草,完全淹没在中国农民意识的大洋之中。 1938年,储安平归国,在英国耽了不足4年。这期间,他担任中央日报驻欧洲记者, 只具名义,不支薪水,但发回来的稿,发表后所得稿酬,则由中央日报兑成英镑汇去。 可能因为学业太重,也可能顾忌派驻记者的身分,储安平没有打工。开源之路既绝,只 有节流一法。据他自己描述:"在爱丁堡时,虽不敢自谓中国最穷苦的留学生,但至少 可以列入第一等的穷留学生名单中。自己烧饭,自己洗衣,每月食宿零用,仅费4镑, 合当时国币约为65元左右,而庚款留学生的费用是每月24磅。"他如何节衣缩食呢—— "那时,因脚爪之价格较猪肉为廉,日日吃猪脚爪烧白菜",因"脚爪无甚营养价值, 久吃之后,健康不支,才改食干酪"。 Lusy第二年也去了。两个南京生的儿子,一个3岁,一个1岁,丢给了外祖母和祖母。 除了中央日报,他还想方设法给别家投稿,这也颇不易。直到1957年,"章罗联盟"说 提出,在交待与该盟的关系时,他在英国的这段东拼西凑的日子才得以披露: “大约在1937年春天,那时我正在伦敦读书,罗隆基担任北京晨报的社长(在宋哲元 时代),他托人要我给北京晨报写欧洲通讯。我是积了3年稿费才到英国读书的。我在 英国读书的时候很苦,所以愿意写些稿子,得些稿费来支持自己的读书。当时我给北京 晨报写了四五篇通讯,但是始终没有收到罗隆基的复信,也没收到一分稿费。在当时我 那样困苦的情况下,罗先生这样做人,是伤害了我的感情的。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提 过。这是我后来同罗隆基不大来往的一个原因。” 抗日战争爆发,储安平学业未卒,即提前回来了。当时,《大公报》曾有延聘之意, 储问能不能任主笔,因为那时中央日报是请他以这一资格出台的。未能遂愿,经比较他 还是回到中央日报,任主笔兼国际版编辑。 这阶段,他在事业与家庭两方面都不大愉快。中央日报主笔是要奉命写作的,这与 他一贯的主张抵触得厉害;而有钱有势的社长对他的妻子仍有觊觎之心,这种在当年官 场常常被用作进身之阶的局面,令储安平不堪忍受。他终于辞悼了这个"肥差",经当 时国民党宣传部次长张道藩介绍,到中央政治学校研究院任研究员。一年之后,这研究 员也做不下去了,因为照张的意思,若续聘,必须同时接下两份聘书,一为研究员,另 一份是一纸国民党特别党员(即无候补期者)的入党志愿书,他回绝了。不能说他在那 时对国民党就已经有了写《一场烂污》时的认识;也不能说他对官场已全面憎恶——直 到1948年,他与在政府中身居要职的老同学如沈昌焕等依旧有着密切的私人交谊,但他 不愿侧身其中。他的直觉是:"没意思,还是超然一点好。" 就在这时,老教育家、原光华副校长廖世承出面,在湘西组建国立兰田师范学院。 不少光华同学都出任教席,储安平带着妻子和新生的第三、第四两个孩子也去了。 这时已是1941年。储安平那年32岁。 不知他当初在伦敦读政治系时有没有从仕的打算,就算有,在他回来3年之后,在 国民党官场的腐败面前恐怕已经绝了望。在兰田,他终于找到一方真正的阵地,使他的 见解得以以作学问的方式无拘束地发挥。他教英国史和世界政治概论,给学生留下最深 印象的,则是英国宪法。据Lusy回忆,每逢周会,教授们是要轮流演讲的,轮到安平, "连走廊都坐得满满的,中间不晓得要拍多少次掌"。他在这里赢得了学生与校方两方 面的赏识。后来为办《观察》,不仅自己全身心投入,还力劝父亲卖了地作开办金的雷 柏龄,就是当年的学生。储安平务实的精神与经营的才干此时已略见端倪:在那动乱的 年月,而且是湘西那种地方,他居然编起一套丛书,共10册,自印自装自办发行,销路 还颇好。而卖书所得,他不购置田地,不存黄货,却买成成匹的布,由学生挑进挑出。 最不争气的依然是他的身体。虽然他已尽环境与财力的可能,吃饱吃好,依旧十分 羸弱。校长曾在过年时,专门送他一笔慰问金,以滋补身体。不知这是否就是1957年批 判时屡屡提到的"国民党伪中央宣传部汇寄的一笔医药补助费"。 胜利之后,学校内迁,他回到重庆。 1945~1946年的重庆,真是热闹非凡。如果不考虑沪宁杭、陕甘宁、晋冀鲁豫等地 军队的频繁调动与冲突,在重庆的这一方舞台上,真可说是中国近代以来的各种思想体 系、各派政治势力的一次真正平等与平心静气的大交锋。当然这平等仅指人格与观念而 言。尽管这样,今后辈学人感到欣喜的是,毕竟有那么转瞬即逝的一瞬,在中国的政治 舞台上,不靠于弹而靠理性与才智而发言。 上面提到过的五名"不予改正右派"中的三名,此刻正混迹其间: 章伯钧,1928年脱党的原中共党员、闽变的参加者、民盟与农工民主党领袖。那时, 他正以参政员的身分飞延安商谈国事,并作为党派代表出席第一次政治协商会议(老政 协)。 罗隆基,著名英美派教授,国家社会党创始人、民盟创始人。他的政治主张显然是 在中国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但届时与中共合作亲密。当中共代表团愤然撤离重庆 时,他曾与王若飞紧紧拥抱,热情洋溢地保证:"放心,一定努力干下去!" 和前两位比,储安平无论年龄还是资格都稍逊,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立场与做法。他 当时在中英文化协会任秘书,这是一份闲差,储安平却是个闲不住的人,虽然他那时候 刚遭婚变,正照顾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这阶段,他没有结交任何一位共产党人, 也没参加任何一个民主党派——与此相反的是邓初民,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时候民主 党派很多,我为着推动民主运动,差不多什么民主党派都参加了。"——他们一批号称 自由知识分子的费边社信徒,正幻想着持枪的双方能色雾心平地一道坐下来讨论中国的 民主政体。他和梁漱溟的友谊想来就是此时开始的。虽然梁先生是实实在在地厕身其间, 而安平仅仅站在一边评头品足。 他们办了一份名为《客观》的刊物,阐扬第三条道路,销得不错。今天回过头看, 这很像是他们投石问路之举。他并未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上,钱由老板出,他们只管 编。 1946年初,储安平下了决心。他将刊物的中文名字稍稍动了一下,变《客观》为 《观察》,突出了主动精神,英文刊名《OBSERVER》则未变。《观察》着手筹备是在1946年 春天,向各种倾向,主要是自由的中间派学人公开征股。检索一下《观察》的股东名单, 并不见巨富者。这些人是匀出生活费来辟一处自己说话的地方的。他们的生活其实并无 保障,但他们觉得还是得说话。 1946年9月1日,《观察》在上海开张。储安平的"出道",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曾祥盛注:变《客观》为 《观察》,其中的原因应该很多。储安平在《辛勤、忍耐、向前》一文中有较详尽的阐述:“在三十四年冬天,我们有几个朋友曾在重庆编过一个周刊----《客观》。”“从精神上,我们未尝不可以说,《客观》就是《观察》的前身。”“有许多朋友至今或者未能明了为什么我们骤然放下《客观》。另立《观察》。”最主要的一条是:“当时的《客观》只由我们主编,并非我们主办。我们看到其事之难有前途,所以戛然放手。”按现在的说法,这里边涉及一个所有权和自主经营的问题。从经济收益上讲,储安平的《观察》后来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利润。1947年9月22日致胡适的信中有这样一段:“我们最近开了股东大会,去年一年,盈余2.33亿万。办刊物本来照例是赔本的,本赔完,就关门大吉。我们实在没有想到会赚钱,而且赚了这许多。1000万的本钱,在一年内赚了20倍。”当然我算不出这2.33亿万是个怎样的多法。只知道可以为他高兴一阵。 四 “《观察》是对中国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曾经起过很大毒害的一个最反动的刊物,储安平---《观察》曾是一个人民革命最狡猾、最毒辣、最凶恶的敌人。” ---摘自《光明日报》第三届总编辑1957年对本文男主人公(第四届总编辑)的批判 1948年11月24日。 那天,淮海战役第一阶段完成。黄伯韬兵团遭全歼,黄本人被击毙,解放军总部正向在宿县西南黄维兵团的将军、军官与士兵喊话; 那天,翁文灏内阁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两天后的解散已在预料之中.孙科继任行政院长; 那天,《观察》社内乱作一团,就在前一天,一家夜报以“观察封门”为标题发表了内政部的“永久停刊的勒令”。社内同人都知道这最后时刻,终于到了。主编储安平此时不在观察社。不仅此刻,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在社里露面了。但他最密切的助手林元与雷柏龄都知道他还在上海,并没有随着一批批左翼文化人避到香港。他们经常接到他打来的业务指示电话,今天从这里,明天从那里。只有他找他们,他们找不着他24日那天,他们知道他不会找电话回过来了,因为他为编辑事务,已潜入北平,而这座文化名城随即被解放军匝匝围住。 那天,是《观察》发行五卷十八期的日子。从1946年创刊起,在2年零3个月的时间里,《观察》已经发行了113期,印数从400份上升到10万零500份------在那种动乱的日子里,可真算得上一个奇迹。他们深知刚才提到过的那家夜报不会谎报军情,因为早在半年前,《观察》已处在一月一查的黄牌警示下。用今天的标准看,当年的中央政府对言论的控制是相当稀松的,具体到《观察》,虽然几乎每期都发出不利于国府的激烈言论,但真正惹乱子的,却是一篇接一篇要么远的中央社之先,要么与中央社唱反调的“观察特约记者”的前线通讯:“昌淮失守鲁局鸟瞰”,“徐汇战局的变幻”,“热河之战”,“陇东之战” ......这批特约军事记者是谁,他们怎么会有本领搞到这又快又准的军事情报的?他们当中有没有共产党?储安平又是怎么和他们联系上的?随着储安平的离世,或许已成为千古之谜。确切留在世间的,只有当时的最高军事统帅蒋委员长的一句话:“娘希匹,报上都登了,还找什么仗?!” 24日那天,编辑部一片忙乱。为了作者和读者的安全,再加上读者的经济利益不可受损,《观察》的员工们一面焚烧往来信件与名册,一面电告本埠的分销户直接到印刷所支提取刊物。同时,提前将外埠的分销户和直接订户的刊物付邮。笔者曾反复调查,当时有没有中共地下党员暗中领导这事?员工们那里有没有“共产主义觉悟”?和读者诸君常听到的故事相反,当时没有人号召、没人约束,却没有一个离开岗位。用今天的标准看,这批人可算傻到了家:老板不在,没有人会为他们加工钱,闹不好还会把命送掉;能够解释他们的行为的只有一点----职业道德,一种中国报人的传统、一种自新闻出版业出现以来就一代代延续下来的敬业精神。直到1987年,湖北省社科院主办的《青年论坛》被勒令停刊时,年轻的社长和编辑们的所作所为,差不多就是他们前辈同人的翻版---虽然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世间曾有过一种叫做《观察》的刊物。 下午四时,林元、雷柏龄等人正忙着打最后一包《观察》,以交火车运南京,三名公差闯入,自称受警察局、社会局、警备司令部派遣,执行“勒令永久停刊”命令。勒令全文如下: “查观察周刊,言论态度,一贯反对政府,同情共匪,曾经本部予以警告处分。乃查该刊近竟变本加厉,继续攻击政府,讥评国军,为匪宣传,扰乱人心,实已违反动员戡乱政策,应依照总动员法第二十二条及出版法第二十三条之规定,予以永久停刊处分。相应电请查照办理,饬缴原领登记证送部注销” 联想到《观察》后来被批判为“蒋介石集团的帮凶、反共反苏急先锋”,与此勒令对照一下,实在是很滑稽的。 雷柏龄签字收文,然后请求允许出一期休刊号,以便对社会、对读者有个交代------《青年论坛》也曾经作过这样的请求;另一家也是1987年被封的《湖北画报》干脆问都不问说这样干了。一口气读下去,好不悲壮。 警备司令部的特务笑了:“休刊号,别做梦了。现在是追究编者和南京那个特约军事记者的问题。原稿呢?账簿呢?拿出来!” 在这里要对今天的读者作一个交待的是,《观察》的署名办法,与今天是大不相同的。今天我们熟悉的是,消息与通讯的记者个个署名、署真名,若是位置与字号署得不够意思,还要计较一番。但事关重大的代表一张报纸倾向的专论与言论,只署“本报评论员”,某些享有特权、专门在各报发表言论的班子,则署一些一望而知是编出来的梁效、罗思鼎之类化名;若言论的作者觉得奉命之作违心得厉害,有时也临时凑个“姜伯铭”(讲不明)之类,只有极特殊的情况才有在大块、重头的政论文前署真名,如《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姚文元)----这是有着特别道理的,后边还要谈到。 《观察》恰恰相反。对于专论,它在发刊词里就已有言明: “本刊在任何情况之下,不刊载不署真实姓名的任何论文” 只看下边这几篇署名政论文-----它们是《观察》中最常见的-----不是颇有一点好汉做事好汉当的味道么: 政治上的自由主义与文化上的自由主义张东荪 政治民主与经济民主吴世昌 论官吏的民权 楼邦彦 论政府大捕学生赵超构 政治力量能稳定物价严仁庚 评最近官方抢救经济危机的办法 施复亮 箭在弦上的币制改革笪移今 政府利刃,指向观察储安平 至于记者, “《观察》特约记者的姓名,‘储先生是素来不告诉任何人的。所以我们即使在社服务多时的同人,对于《观察》在南京、北京、天津、西安、汉口、成都、昆明、迪化、兰州等地的特约记者,究竟是些什么人,都弄不清楚。为了工作上的机密,我们也从来不问储先生。”(林元 语) 但官方是一定要找到这个泄密的家伙的,案子后来的发展于是很像一部惊险小说了;特务们在观察社布下了个“口袋”,把凡是去联络工作的人都捕了进去,大约一百多人。在北平,储安平也不得不躲起来,一会儿在楼邦彦家,一会儿在费青家。他所指定的北京联络点-----《大公报》驻北平办事处被包围,照老规矩也作了“口袋”,联络人徐盈被软禁。北平的特务还不放心,因为依照户籍册,城里共有三个徐盈,于是那两处也布下网。碰巧第二个徐盈有一个身材高大如储安平的朋友造访,马上抓起来,还动了刑.....总之,险象叠起,不必虚构,即可进入惊险小说。这案又拖了四个月,上海的林元、雷伯龄被打入真正的大牢,从提篮桥解到南京,直到“天翻地覆慨而慷"的那天.至于那位重犯"南京军事特约记者"则在林、雷二位的拼死保护下待机会溜出上海。他连夜逃到香港直到上海解放才回来。在“晴朗的天空下”,他笑嘻嘻地向林元道谢。并送他一把保险剃须刀。“另一把是送给小周的!”他笑着,拍着口袋。“哪个小周?”林元问他。“周恩来呀!”他说。 遗憾的是,这段故事,《观察》社的人一直没机会讲。红旗下长大的人如笔者辈,于是只知道井冈山会师,只知道延安生产,只知道打了绑腿的士兵睡在南京路上------拒腐蚀,永不沾。 这段故事再度与读者见面时,已换了说法。那是1957年,《光明日报》第三任总编辑在他的批判中抛出了这样一段: “这位主编(指储安平)在1948年8月的报告书中还说:‘在最近半年,政府好几方面的高级会议(!)[惊叹号为批判者所加,下同]几次讨论到这个问题(!),政府把这个问题看得极其严重(!)看啊!真是多么够瞧的。政府多么够有‘宽容’精神了!从工作出发947年5月开始,为了这个‘可怕’的刊物,到1948年8月以前好几方面的高级会议不止一次讨论过它,可以一直到1948年12月,一直到上海危在旦夕之前,在‘南京中枢’准备逃跑之前,又是这位主编远赴北京后才查封的。------这真是凑巧极了,也就是这样使《观察》维持了‘完整的人格’!储安平的生命庆幸保存下来了!” 他于是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 “《观察》到底是‘第三条道路’的文艺刊物,还是蒋介石反动集团的某一核心组织的机关报,倒是很值得分析和考查一番的。” 这实在够吓人的。幸好那时是1957而非1966,这种思路尚未全民普及,否则储安平后来就不可能有在宅中养羊之举而要坐大牢了。 那么,《观察》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刊物呢? 先看发刊词。虽然一个人的宣言并不能代表他的全部,但这篇储安平亲拟的卷首语就是今天读起来还能感到它的冲击力------不仅对旧营垒,还对了荼毒中国人民的旧传统旧文化。读到这里,恐怕不少读者准备着逃跑了,因为近年来向旧传统旧文化冲击的文章是那么多,又是那么大和那么空,真让人吃不消。还好储氏的文章恰恰与之相反,它是太切实了,实得如同今天的读者都有感同身受之错觉: “抗战虽然胜利,大局愈见混乱。政治激荡,经济凋敝,整个社会,已步进崩溃的边缘;全国人民,无不陷入苦闷忧惧之境。在这种局面下,工商百业,俱感窒息,而文化出版事业所遇的困难,尤其一言难尽。言路狭窄,放言论事,处处顾虑;交通阻塞,发行推销,备受限制;物价腾涨,印刷成本。难于负担;而由于多年并多种原因造成的弥漫于全国的那种麻痹、消沉不求上进的风气,常常使一个有尊严、有内容的刊物,有时竟不能获得广大的读者。在这样一个出版不景气的情况下,我们甘受艰苦、乐于寂寞,不畏避可能的挫折、恐惧、甚至失败,仍欲出而创办这个刊物,此不仅因为我们具有理想、具有热忱,也因为我们深感在今日这样一个国事殆危,士气败坏的时代,实在急需有公正、沉毅、严肃的言论,以挽救国运,振奋人心。 我们感到现在大多数人只知道追逐权势,追逐利欲;人人以一己为先,国家的祸福竟成为末要而少人过问。是非不明、正气不张。许多人常在一种冲动下,流露他们爱国的情绪;很少能在生活、工作、良知及人格上表现他们对于国家的忠诚,尽他们对国家的责任。但是抗御外敌,自强图存,显非单凭感情所能济事;而建设国家、改革社会,尤需有众多的能够咬得紧牙关、站得信脚跟、挺得起胸膛的人民。环顾海内,种种现状,固使人疾首痛心,而瞻望来日,尤使人不胜疑惧忧虑。在这样一个混沌悲痛的历史中,有志之士,实应挺身而出,不顾一己的得失毁誉,尽其天良,以造福于他所属的国家。这诚然是一个充满着祸乱灾难的痛苦时代,但这也是一个大足以锻炼我们的意志和情操的时代。” 有志之士如何挺身而出呢,从军?从商?从政?从事高尚纯粹的文艺活动?储安平选择的是一条即使用或者说特别用今天的观点来看,不但吃力不讨好,且荆棘丛生的路。俗话说就叫做“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这个刊物的第一个企图,要对国事发表意见。意见在性质上无论是消极的批评或积极的建议,其动机则无不出于至诚。这个刊物确是一个发表政论的刊物,然而决不是一个政治斗争的刊物。我们除大体上代表着一般自由思想分子,并替善良的广大人民说话以外,我们背后另无任何组织。我们对于政府、执政党、反对党,都将作毫无偏袒的评论,我们对于他们有所评论,仅仅因为他们在国家的公共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毋须讳言,我们这批朋友,对政治都是感兴趣的.但是我们所感觉兴趣的“政治”。只是众人之事----国家的进步和民主的改善,而非一己的权势。同时我们对于政治感兴趣的方式,只是公开的陈述和公开的批评,而非权谋或煽动。政治上的看法,见仁见智,容各不同。但我们的态度是诚恳的、公平的。我们希望各方面都能在民主的原则和宽容的精神下,力求彼此的了解。” 对于放言论事的基本立场,也就是同人共守的信约,储安平提出八个字:民主、自由、进步、理性---充满着英国式的立宪精神。他认为: “民主是今世主流,人心所向,无可抗阻。我们不能同意任何代表少数人利益的集团独断国是,漠视民意。我们不能同意政府的一切措施设置都只是为了一部分人的权力和利益。国家政策必须容许人民讨论,政府进退必须由人民决定,而一切施政必须对人民负责。民主的政府必须以人民的最大的福利为目的:保障人民的自由。增进人民的幸福。同时,民主不仅限一政治生活,并应扩及经济生活;不但政治民主,必须经济民主。” 对于自由,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叙述是很带了一点感情的,至于将自由与人格这两个概念联在一起,起码对唱惯了“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与“他是人民的大救星”的当代中国人而言,是相当陌生的: “我们要求自由,要求各种基本人权,自由不是放纵。自由仍须守法。但法律须先保障人民的自由。并使人人在法律之前一律平等;法律若能保障人民的自由与权利,则人民必须守法护法之不暇。政府应该尊重人民的人格,而自由即为维护人格完整所必要。政府应该使人民的身体的、智慧的、及道德的能力,作充分优性的发展,以增加国家社会的福利,而自由即为达到此种优性发展所不可缺少的条件。没有自由的人民是没有人格的人民,没有自由的社会必是一个奴役的社会。我们要求人人获得各种基本的人权以维护每个人的人格,并促进国家社会的优性发展。” 接下来的“进步”论述一般。或许“进步”本身含义太泛,不具太强的抗争特色,谁都可以高高兴兴甚至加着码接受。学校里派进控制学生思想的训导员可以称作进步;大跃进、超英赶美也可称作进步。 第四点,理性。应该说这点最具储氏思想特点.也许汉学家们会觉得奇怪,受英国教育的报人,居然要在“道也者,不可离之须臾”的文明古国呼唤理性。如果汉学家们除了读《易经》也读《人民日报》,碰巧还进一步作了一点社会调查,他或许还记得,曾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判断一件事一个人是不是大恶,常以“俺们贫下中农(是否)气炸了肺”为标准;时至今日,也常见以“**同志很不高兴”来臧否事物(这里的**同志一定得是**而不是***,如展堂同志、精卫同志,否则就不大象大家敬爱的最高决策中人了)。且看储氏的论述: “人类最可宝贵的素质是理性,教育的最大目的亦即在发挥人类的理性。没有理性,社会不能安定,文化不能进步。现在中国到处都是凭借冲动和强力来解决纠纷,甚至正在受着教育的青年也是动辄用武。我们完全反对这种行为。近几十年来中国的教育在这方面失败。我们要求政府及社会各方面能全力注意这点。只有发挥理性,社会始有是非,始有和平、始有公道。我们要求一个有是非有公道的社会,我们要求一个有是非有公道的社会,我们要求各种纠纷都能运用理性来解决。唯有这样,才能使一切得到合理的发展,才能加速一切建设的成功。” 在1957年特别遭到批判的。是这篇发刊词的最后一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