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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4日,松沪警备司令部下令查封文汇、新民、联合三报。令文如下:
查该报连续登载妨害军事之消息,及意图颠覆政府破坏公共秩序之言论与新闻,本市为戒严地区,应予取缔,依照戒严法规定,着令该报于明日起停刊,毋得违误,此令。 这被封的三家报纸,在一般人心目中,都是左翼报纸。所谓左翼报纸,大体上是指这家报纸在思想上比较前进一点,在言论上比较激烈一点。按照出版法规定,报纸的负责人是“发行人”。据我们的看法,这三家报纸的发行人,大都只能算是经营商业的人物,他们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还是如何能够多赚几个钱的问题——进一步,希望多赚几个钱,退一步,至少希望收支平衡,能够维持这一张报纸。若说他们有“颠覆政府”的意图,那真是捧了他们。至于这三家报纸的编辑人员,我们不能不承认,他们大都是些比较进步而有独立意志的民主分子。这是很正常而且很自然的事情。一个国家若想进步,便需要多几个这种分子。假如一个国家的人民,个个都是唯唯诺诺,请问这个国家还有什么生气?我们所以能够抵抗日本,苦战八年,不为暴力屈服,就靠我们国民有这一点独立意志。若说“左”,老实说,这三张报真不够“左”;若说激烈,这三张报亦不够激烈。要是比起南京那位泼妇骂街的反共专家某大炮,文汇新民等两报上的文章简直是“温吞水”。我很坦白的说,我对于文汇新民两报的作风(我不常看《联合晚报》),有许多地方是不敢苟同的。不敢苟同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两家报纸的编辑态度不够庄重,言论态度不够严肃;我很少在《文汇报》上读到真有重量的文字。 我认为这三家报纸被封的主要原因不是由于他们的言论,而是由于他们的新闻。这被封的三家报纸都有一个共同的脾气,就是专门喜欢刊载那些为政府当局引为大忌的新闻。他们所登的大都是事实,无奈今日发生于社会各方面的事实,都是政府所不愿让大家知道的。政府所愿让大家知道的事情,统统已归中央社独家发表了;假如这三家报纸专门刊载中央社的消息,我敢拍拍胸脯担保这三家报纸绝不致被封。无奈中央社的消息许多人不要看,而且不要看中央社消息的人愈来愈多,而这三家报纸的编辑部同人,又都不识时务,自以为负有神圣的新闻使命,拼着命要在中央社的新闻眼以外去找新闻。不幸他们所登的新闻,政府越顾忌,读者越要看。政府既无力在根本上防止那些“新闻”的发生,于是只好设法来制止那些“新闻”的发表。 这次学潮,当局弄得焦头烂额。查封报馆,而且一封三家,这本来是一种希特勒式的作风,报载中国现在正由我们劳苦功高的蒋主席领导我们步入民主之路,大概若非走投无路,绝不致走此一着。不过我们不承认这被封的三家报纸有任何“阴谋”要煽动学潮,甚至“意图颠覆政府”。当然,报纸在任何公共生活中都是要发生一种消息传播的功效的,但我们不承认,有了这几张报,就可以掀起学潮,没有这几张报,就可以消饵学潮。据我们所知,《文汇报》屡有查封之说,恐怕还是因为上海幸而有这位开明民主的吴国桢市长,所以《文汇报》至少还能出版至5月24日。这次大概正如 TheEveningPost主笔先生所感觉的:“政府的重要领袖们多少有点孤注一掷的情绪”,而终致出此一着。三报被封的理由是“连续登载妨害军事之消息,及意图颠覆政府破坏公共秩序之言论及新闻”,对于这个理由,各有各的看法,我们亦无意在此辩论。只是我们要公开宣称:我们在同业的立场上,不能不向被封的文汇、新民、联合三报同人,表示我们最大的同情。查封已经是一个事实,我们希望政府善为补救,设法使上述三报早日复刊,以恢复民主国家新闻事业的常轨。 * * * 关于《大公报》对于这次学潮所表现的态度,我们亦愿略加论列。在这次学潮中,《大公报》所表现的态度,实在不孚众望。英大事件和交大事件都是局部问题,姑且不说,就是15、16两日南京中大金大两次饥饿游行的新闻,不编在第二版要闻版中,亦还勉强可以说得过去。可是5月20日南京发生了这样壮烈的惨案,这样震动全国而有强烈政治意义的新闻,《大公报》还不肯编在第二版要闻版中,这是什么编辑态度?(按:21日该报第二版因参政会开幕,新闻确极拥挤,但假如《大公报》重视这次学潮的话,该日该版其他零星新闻,都是可以腾让出来的。)同时,像南京五二O惨案这样一个严重的新闻,《大公报》竟用《首都一不幸事件》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标题,这是什么编辑技术?至于说到评论,该报5月21日的短评论南京的惨案说:“不幸执行禁令者在方法上未能充分体会在上者爱护青年的本心,卒至演出惨剧。”全国青年听着:你们同意《大公报》的话,承认今日在上者还有一点爱护你们这批青年的意思吗?你们承认,当有人用木棍铁棍在你们头上劈打下来,这就是爱护你们的表现吗?在5月19日的社评中,《大公报》视学生请愿为“暴力的革命”,5月22日的社评中,认为“学生近来的行动”“太天真幼稚”了,认为“青年人太简单了”,认为学生在请愿中“充分表现其行动的儿戏性”,而且甚至认为今日之学潮,直为“小孩玩火”。我读《大公报》前后十几年,实在从来没有看到《大公报》有过这样违反民心的评论。当然,我不能不在这儿提出,这次《大公报》在学潮中所表现的言论,如此灰色,不能领导当前的潮流,亦许与王芸生先生的适有北行有关。假如王芸生先生在上海,在他的主持下,我相信《大公报》的言论决不致摇摆怯弱到如此程度。不过这次《大公报》在上海及南京两地的采访同人,都甚忠实,热忱,前进,此可于他们的报道中见之。他们的努力多少替《大公报》挽回一部分读者的感情。 关于《大公报》对于这次文汇、新民、联合三报被封所表现的态度,我们亦不能不出而一言。在5月25日《大公报》第4版上,《大公报》只以三号字的标题,平平淡淡地刊出文汇等三报奉命停刊的消息。《大公报》的编辑先生大概对于电影明星及歌唱明星都是非常发生兴趣的,凡是外国什么一个电影明星有了一点什么新闻,《大公报》照例要加上“花边”登出来(请阅最近数月《大公报》第三版下半面,其事数见)。在《大公报》的编辑标准中,大概像在一个城市中同一大封了三家报纸这样一个消息,其重要性还不如一个电影明星的私人轶事。《大公报》对于文汇等三报的被封,始终未发一言,以示同情。5月25日是星期,该报例刊“星期论文”,但为什么不写一篇短评呢?25日不写短评,为什么26日不写一篇社评呢?今日为28日,文汇等三报已被封四日,《大公报》对于此事始终不置一辞。且不说别的,至少站在同业的立场上,《大公报》也应当写点文字,向当局抗议一下。《大公报》所以默无一言,还是认为文汇等三报应该被封呢?还是吓得不敢说话呢?(《文汇报》被封后,《大公报》对于学潮的新闻,已有改变)。还是幸灾乐祸,坐视不救呢?上述三因,必居其一。我觉得《大公报》这次的措置,显然失态,至可遗憾。 最后我不能不声明一二。我和《联合晚报》里的同人,一个都不认识,甚至连他们的姓名我都不知道。《新民晚报》的高级负责人中,有二三位是我的朋友,可是彼此皆忙,虽然同在一地,我和他们已有整整八个月未见过面。《文汇报》里面,我仅和《文汇报》的总主笔徐铸成先生前后见过四次面,都是寒暄。我曾有事写过两封信给徐先生,但是徐先生为人傲慢,吝赐一复。独独《大公报》里面,我的朋友最多。单说在《大公报》编辑部分服务的,就有六位先生是本刊的撰稿人。但是我们今日所检讨的问题,不是任何涉及私人恩怨的问题。我们今日从政也好,论政也好,必须把私人的感情丢开!这就是今日我们需要锻炼自己的地方。当此一日查封三报,警备车的怪声驰骋于这十里洋场之日,我们仍旧不避危险,挺身发言,实亦因为今日国家这仅有的一点正气,都寄托在我们的肩上,虽然刀枪环绕,亦不能不冒死为之;大义当前,我们实亦不暇顾及一己的吉凶安危了。 5月28日 (原载《观察》第 2卷第 14期, 1947年 5月 31日出版) |
| 原文1947年5月31日 发表于《观察》第2卷第14期 浏览:1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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