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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纪念园__生死之谜——储安平
文革纪念园

施用闷药前后的心理与感觉

储安平

  这是一篇记录。我草拟这篇记录的目的,在希望这篇文字能够成为医学心理学家或普通心理学家一份有用的材料。事实上,我不知道他们是否需要这样一种材料,或者这样一篇记录对于他们是否有用。因之我对于应否草拟此稿,犹疑不决。最后还是出于主治医师的鼓励,他认为这种经验非人人所能得到,有机会得到这种经验的人又未必具有高度的分析能力和表达能力,能把这种经过记录下来。他认为这不是一种寻常的经验,所以鼓励我把它写出来。
  这篇记录包括“感觉”与“心理”两个部分。关于“感觉”部分,我想凡是用过闷药的人,他们当时所感觉的,大致不会有太大的距离。至于“心理”部分,则要看各人的教育,职业、性格、环境等等情形而定。
  关于我的病症及投住医院的经过,此处一概从略。我和我的主治医师约好于3月31日上午9时施行手术。我并在前一天知道,我们将施行全部麻醉。在13年以前,我曾在沈克非大夫的主治下,割治过盲肠炎。那次用的是局部麻醉。我在那间四周都是玻璃窗的宽大的手术室里,在那没有一点声音的寂静严肃的空气里,听到那低微而清晰的剪刀声音。这次我似乎乐于施行全部麻醉,借以减少我对于痛苦所发生的恐惧情绪。
  3月31日,星期一。这是江南最标准的春天,满天的好太阳。我在上午8时3刻以前,在病房里完成一切必要的准备,于8时50分被抬进手术室。我的主治医师周寿祥大夫早已完成了他所需要的准备工作,坐在椅子上等候我。当我被抬进手术室时,我以很愉快而自然的表情向他招呼“早安”。
  我被抬上手术床后,各种工作即开始进行。直到此时止,我还不知道施行全部麻醉,是用打针的方法,还是用嗅觉的方法。我非常希望知道闷药的有效时间是多少。他们说五分钟。我说五分钟内可以完毕一切手续吗?主治医师说五分钟内可以完毕。我虽然不再追问,但是心中很疑惑。他们的意思显然是企图安慰我,表示手术在很快的时间内(五分钟)就可以完毕。事实上,手术的时间曾经延长至10分钟至12分钟之久。假如他们当时告诉我手术需要10分钟始可完毕,或者可以提高病人相信的程度。
  另一位医师开始在我的口部四周涂油,并将脸罩罩住我的脸部,只留出鼻孔让我呼吸。我此时已知闷药将用嗅觉的方法施用。我那时唯一的希望,(在这儿,我只用“希望”两字,不用“要求”两字。因为“要求”是一种含有“意志”成分的表示,“希望”则仅是一种“感情”成分的表示。在那个时候,我已经被安排在一种不能让我有任何“意志”的环境之中!)是希望闷药不要用得太早,以致手术尚未完毕,而闷药药性业已终止。但是在我自己觉得一切尚未准备完毕时,他们已经向我施用闷药了。我在一种微微的无可奈何的心情中被动地吸嗅闷药。
  据我自己的估计,从我吸嗅闷药至失去知觉时止,只有三四分钟的时间。三四分钟是一个极其短促的时间。在这样一个短短的时间里,心理状态纵然十分复杂,因为时间大局促,所可能引起的心理活动,毕竟也是有限的。我现在尽我的能力来记述我当时所体味到的奇异的感觉和当时的种种心理状态。
  关于闷药的气味,我还不能用“痛苦”两字来形容。假如我在此用“痛苦”两字,我势须责备我自己近于夸张,因为这种气味是可以忍受的;虽然这种气味至少是一种令人“不快”的气味。大约在吸到第三口或第四口时,我便开始感觉到一点一点“黑”起来。这种情景很难描写。平时我们在白天,或者在有或强或弱的灯光的夜晚,即使闭上眼睛,但多少还有一种“光”的感觉。除非我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闭上眼睛后,才觉得当前确是一片“纯黑”。在那时,我的感觉,似乎只有真正在“一团漆黑”的夜晚闭上眼睛时的感觉,仿佛近似。但是更进一步剖析,上述比拟还不能完全尽意,因为我们即使在一团漆黑的夜里,闭上眼睛后,觉得一片“纯黑”,但这种“感觉”,似乎还是以眼睛为主的感觉,换言之,即那种感觉,还是一种经过“视觉”的判断的结果。而我那时的感觉,似乎已经超出“视觉”的范围,而是觉得整个的脑袋所感觉的是一片“黑”。而且这种“黑”的感觉,因为闷药在一口接一口地吸嗅下去,所以一步逼一步,愈来愈深。我们平时在电灯光下,骤然之间电灯灭了,那时候所感觉到的“黑”,还多少有一种“光”的比例作用在内,从原来的有光程度,变到骤然的无光程度,遂觉当前一片漆黑。而我那时所感觉的“黑”,那种难于形容的黑,是愈来愈黑,一阵紧一阵的。我们通常总爱用“如堕深渊”四字来形容这种情景,但这四个字并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实际上,我们也很少人有过真正的堕入“深渊”的经验,普通用“如堕深渊”来形容一种心情,多少只是一种象征的用法。“如堕深渊”,就逻辑上讲,本有一点一点“下沉”的性质,而我那时,显然并无“下沉’的感觉。“下沉”是一种自上向下的活动,而我那时并无自上向下下沉的感觉。我的感觉是好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仿佛走入了非洲的一个大森林的样子(实际上我并无走入非洲森林的经验。此处亦是一种假借),走一步黑一步,越走越黑。
  我曾经在新闻片上看到过纳粹罪犯被施绞刑的情形,在这时,这个记忆骤然地引起我心理上的一种联想作用。无论是从我的思想或是从我的过去而言,我原无将我自己和那些纳粹要犯联想到一起的可能。这个联想的发生,虽然是由于我看过那张新闻片的关系,而形成这个联想的中心则为“权力”一事。无论在当时或者现在事后分析,这种联想显然并不牵涉到任何道德上的问题,或者政治上的成败的问题(政治上的成败本是相对的)。这个联想的中心思想,只是说,那批曾经赫赫一时有大权力的人物,这时竟毫无反抗的能力,其生死完全操之于他人掌中,而将在顷刻之间结束其生命。我们平时,凭这支千钧之笔,发挥我们的理想,陈述我们的抱负,替一切受难的人们呼吁,抨击种种不合理的现象和扫荡各式各类的人渣,抱持有一种虽然飘渺而不可捉摸但其坚硬却胜过钢铁的意志,而在这时,整个的生命(包括寄托在这个生命上的智慧、意志、理想、权威、品格),都操之于他人,一切听人摆布,自己失去了任何表示意志的能力,甚至即将失去任何表示意志的机会,心里充分感觉自己的生命,一秒一秒更接近“死亡”——在那种情形下,亦不能自己地发出一种对于人生的轻微的感伤!
  在我当时的心理上,一方面占据着由于有如上述有关“权力”一端而迸发出来的感想,一方面又同时联想到一切被迫即将丧失其生命的那些人们,而迸发一种深沉的同情。我所谓“一切被迫即将丧失其生命的那些人们”,所指范围极广,通常最主要的部分即那些因犯罪而被判死刑或因政治见解不同而被处死刑的那些人们。罪犯犯罪,原都由于现代社会的罪恶,而由于政治上的斗争或忌妒因而被人或公开或不公开的处死,更是人类社会里最可哀痛的不平事情。当他们从囚房提到刑场,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之路时,没有人可以知道他们当时的心情究为如何,而他们自己显然也不再获有机会向他人报告他当时的心理。无论电刑、绞刑,或执行枪决,行刑的本身虽只是一霎那之时,而自囚房至刑场这一段,总是一段可怕的不堪想象的路程。当我被闷药的药性,一秒钟一秒钟地逼近死亡的境界时,我深深体会到那些不幸的人们的内心的悲哀。除了少数例外,没有人不是留恋他自己的生命的。然而他们竟活生生的被人强制结束他们的生命,无论他们是否热泪盈眶,他们的悲哀终是一种绵绵无尽期的悲哀。
  我说我当时有一种“轻微的感伤”!这种感伤是一种属于人性的感伤!然而这种感伤竟很“轻微”,主要的功用应归之于我们的常识。因为常识告诉我们,这不是“死”,而是一种知觉的暂时的停止。所以一切引起的联想的,都是一种属于人性的联想,而非利害的联想。我当时几乎纯然没有一点涉及私人利害问题的联想。最明显的就是关于我的孩子。我是一个离婚多年的男子,可是我有很可爱的孩子。我的女孩性情柔和,知趣识礼,年龄虽小而已表现一种善于治家的本性。我的最小的男孩,则天资颖慧,聪明玲珑,具有一种使任何人一和他接触便会欢喜他的魔力。我非常爱他们。可是这个时候,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们。有关利害或感情的思念,只有一项,在当时曾经占据过我的心灵,就是关于国家的前途。我当时曾经确切的感到,万一我此去一闷不醒,最使我不能“瞑目”的,实莫过于今日我们的国家还没有走上轨道的一点。因之我在事后感到,对于一个真正的忧国之士,我认为在三十四年8月至三十五年2月之间年老寿终者,实不失为一种人生大福。因为那时抗战终获胜利,政协亦庆成功,而为日后发生的种种纠纷与悲观,尚未显露。在那时死去,可谓心情宁静,无所遗憾。到现在,假如我们竟然因病身故,实有死不瞑目之感。
  以上是我在施用闷药那短短的三四分钟以内的心理活动,事实上,在那后半段时间,心理活动已渐渐趋于衰颓。最初的一阵“黑”的感觉过去后,意识一点一点柔弱起来(此处还不能用“迷糊’两字,这时意识还是很清楚,但不活跃,故用“柔弱”二字)。我遵从医生的吩咐,嘴里轻轻地数着“一、二、三、四”。心头似乎有一阵轻微的难过,左脚脚趾部分曾有发麻的感觉。在那快要失去知觉之前的极度短促的时间里,我还意识到我的两手不知如何安放才好(我这时心性微微有一点紧张),后来就有两旁两个人将我的手捏住。在我知觉尚未丧失之前,我还感觉到医师已用一种液质在施行手术的地位四周涂抹。这时我已渐渐地快要丧失知觉。当时我似乎对于一切都自愿地同时又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自愿”指自愿施行手术而言,“无可奈何”指用闷药后情形而言。前者属于意志部分,后者属于感情部分。)我没有放弃的只有一点,就是嘴里仍继续的在数着“一二三四”。我那时又忧虑,不要一切都已失去感觉,而独独我的神经不能停止,则我仍将要受到手术的痛苦。这当然是一种由于没有经验而发生的过虑。至少那时,我是一切“听天由命”了。数着数着,我似乎竭力叮住这个“一二三四”,以挣扎“我”的存在。但是我终于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我的知觉了,就像一个小孩在哼着山歌时忽然睡着了一样。据医生告诉我,我最后还要经过嘴里乱哼,手脚抽动,表示心头非常难过的一个阶段,如此以后,全身筋肉才开始松弛,真正失去了知觉。但是这一个阶段,我自己已经不知道了。
  
   ** *
  
  当我已被闷昏以后,甚至说一个人死去以后,究竟他的灵性仍旧有无活动,我不易作确定的回答。关于一个人死后究竟仍旧有无灵性一节,亦即通常一般人所涉及的有无灵魂存在的问题,这个问题至少到今日止,尚无任何确切的结论:而人死了又再活,以便叙述其死后的经验者,其事显亦不多。我这篇记录,其中有两点与张东荪先生即将在本刊发表的一篇监狱回忆录中所记他自杀的经验,可以互相印证。这儿先说一点。据东荪先生报告,他某次自杀以后,他“觉得”非常舒服,好像一个身子很轻,在云端里飘着似的。他既然自杀了,何以又“觉得”非常舒服,好像身子在云端里飘着,这似乎说明人死后多少还有一部分灵性的存在。我亦似乎感觉,我在被闷昏以后,仍有一种灵性的活动。不过这种灵性活动的内容、性质及情形,我于醒后亦不能详细记忆。我至少在刚刚醒的一霎那,确是感到我在昏睡中似乎仍有灵性的活动。而且我觉得在昏睡中的情境,极其甜蜜,而且极可留恋。至少并无任何苦痛,似乎即永远停留在那个境界里,亦是很好的。假如我于刚醒的时候,即运用我全部的脑力来捉捕我在昏睡中的种种情境,是否有所收获,关于这一点,我很难答复。我当时至少并未企图这样做,同时我当时也不愿意这样做,因为这样做势须研伤我的脑力。我只能很不确切地说,我似乎感觉,当我在昏睡中,仍旧是有一种灵性上的活动的。
  
  * **
  
  我终于醒了过来。当我醒过来约摸10分钟后,我立刻在极度疲倦的情形中,睁开眼睛看我的手表,时为10时20分。因之我估计我醒来时,大约为10时至10时10分之间。易言之,我至少在昏睡状态中延续至一小时之久。(据医师报告,在施行手术期间,继续施用闷药,故至此时始醒。)我醒来时,正巧外面有哭声,我第一个反应是:“隔壁的人开刀开死了,我开刀没有死。’”而立刻接着而来的第二个修正意见:““隔壁的人死了(因为不一定是由于开刀而死),我刚刚是上了闷药,现在醒过来了。”这个反应是很单纯的;即我庆幸我自己的没有死。但是据我自己的分析,我不承认我这个反应是出于一种意识的活动,而只是一种“生物的”自然反应。(我愿意在此表示,关于这部分的解析,恐怕有不少需要斟酌的地方,主要的原因是我在这方面没有学力上的根基,故引用名词(term)或有错误之处。因之我这篇记录,还只能算是一种 raw material,。心理学家如欲采用时,尚须详为订正。)何以言之?因为施行手术是我自愿的行为,而施用闷药无伤生命则为一种常识,故我绝未发生任何对于“死亡”而起的恐惧,因之醒后也不致有庆幸未死的意识。所以我认为我那时庆幸自己没有死,并非一种智力的活动的结果,而只是一种“生物的”自然反应,为一种生物所有的自然反应。此处即欲述及与东荪先生自杀经验可以相互印证的另一点。东荪先生在自缢之后,被他人解救时,发现他的两手在拉着套在颈子上的绳子。既欲自缢,而何以在自缢后又要将两手去拉开颈子上的绳子?由此可以证明,一个人在意志的支配下,可以求死,所以在社会上有各种自杀案件的发生,他们都无“意”于生,唯求一死。但是作为一个“生物”,人是不愿意死的,所以蓄志自缢者,于自缢后,仍以两手去拉开颈上的绳子,这完全是一种生物的自然行为,与意志无关。
  还有一事可以证明我当时之私幸未死,完全是一种生物的自然反应,即我当时一方面有私幸未死之感,一方面我尚未恢复我的意识,因为当时我甚至对于我究竟身在何处一节,亦茫无所知,而对于以前一切事情也是一片模糊。大约经过四五分钟的有意思索后.我才大约想起我自己是睡在一个医院的病房里,其后一二分钟,我又努力睁开眼睛一着墙壁上的颜色(墙壁上白下绿),以求证实我确是睡在病房里面。
  在醒后最初的五六小时内,整个的人感觉非常疲倦,昏昏欲睡。此时发生一件意外的插曲,即在我醒后还不及一小时的光景,我的助手照例挟了一包稿子来医院看我,履行我们习以为常的接洽工作。他或者未能知道我是刚刚上了闷药才醒过来的,但是无论如何,由于星期一上午是每期的最后发稿时间,当时有一篇稿子非我看过不能付排。事实上,在任何情形之下,我当时都无力阅读即使是一封短信,何况是一篇稿子。我当时非常虚弱,面色惨白,我甚至即使闭上眼睛,亦觉光度太强,故须用手遮盖着我的眼睛。结果我只好招呼我的助理读给我听。(我实在很希望他能够读得响一点,借以节省我因听而需要花费的精神,不过我并未如此表示。)他显然未能了解我当时是虚弱到如此程度,并拆读若干来信,我也竭力支撑地听下去。我相信这一个插曲增加我脑力受伤的程度。
  在当天下午4时以前,我始终在沉睡状态之中。闷药的气味,那令人不快的气味(近似火油的气味),时时逗留在我的嗅觉里,令人厌恶。一直到晚上9时以后,我才忘记这种气味的存在。
  在下午四五时,我大体上已清醒之后,忽然怀疑到刚醒时我所听到的哭声,是否仅仅是我当时的一种幻觉。事后追问看护,始知当时有一个病房确是死了一个病人,而所发的哭声确是一种真正出自内心的悲哀的哭声。
  4月18日追记
  (原载《观察》第2卷第9期,1947年4月26日出版)
原文1946年4月26日 发表于《观察》第2卷第9期  浏览:1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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