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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还要阉割储安平
傅国涌 在储安平先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三十二年之后,1998年7 月,东方出版中心出版了张新颖编的《储安平文集》(以下简称“文集”), 真是让人喜出望外,在这之前,1983年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现代 思想史资料简编》第五卷(蔡尚思主编,以下简称“简编”)中,收入了储安 平的五篇政论,这在1949年后还是首次。 《储安平文集》第一次将他那些尘封已久的文字集中整理出版,我以 为可以领略曾经激动过无数心灵的储安平政论的全貌了,但当我在“文集”下 册第3页读到这样一个“编者”注时,心就凉了半截:“储安平的这些文章由 于仗义执言、饱含锋芒,对当时国民党腐败、黑暗的统治作了尖锐、有力的批 判而产生极大的影响,赢得人们——尤其是知识界的好评。但由于历史环境和 思想的限制,作者对当时的局势和某些问题的认识也有偏颇、不当之处。为了 尊重历史,我们除没有收入个别文章(篇目仍列出)及对少数篇章的文字稍加 删节外(删节的地方加省略号,并用符号标出),其余的都按原貌收在这里了 。” “文字稍加删节”的“少数篇章”有:《国民党的病症》、《共产党 与“国家”》、《中国的政局》等。全文没有收入但标明了“存目”的篇目有 :《阎锡山》、《共产党与民主自由》、《停战令下,战仍不停》、《协商成 就》等。 上述《共产党与民主自由》、《共产党与“国家”》、《中国的政局 》等篇,好在1983年就由“简编”全文收录,早已公开面世,我遗憾地发 现,此次“文集”编者删节的,恰恰是这些文章中最有光彩、最有价值的句子 、段落,那些全文没有收入的,也正是我们今天值得一读的文章。不知道这到 底是什么原因?如果是编者自律,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文字自觉删掉了,那 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是文集在出版过程中被修理过了,那么责任当然不在编者 。但是编者把删节的地方当作是——“由于历史环境和思想的限制,作者对当 时的局势和某些问题的认识也有偏颇、不当之处”,那就不是失误而是公然对 储安平的阉割,编者眼中这些“偏颇、不当之处”就是储安平当年关于共产党 的精辟论断,这些闪耀着智慧光芒、触目惊心的论断在“文集”中统统看不到 了,时至今日,还如此阉割那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书生,是历史永远 不可原谅的。 1945年12月1日,抗战胜利不久,储安平在重庆《客观》周刊 第四期发表一组评论,共4篇,标题分别为《共产党的前途》、《共产党与“ 国家”》、《共产党在争取政权中所走的途径》、《共产党与民主自由》。文 集编者删节的是《共产党与“国家”》中的一句:“过去外蒙之为中国领土, 无人敢加否认,而共产党报纸竟公然刊载‘外蒙共和国总理’某某人抵达莫斯 科之消息。苏联东,共产党亦东,苏联西,共产党亦西;甚至苏联与中国有什 么问题时,共产党报纸的论调似乎也成为了一个非中国人的报纸的论调。”( “简编”,23页) 全文未收、仅存篇目的是《共产党与民主自由》一篇,其中有这样两 段文字: “今日中国人民都在要求民主,争取自由,然而假定在共产党统治下 ,究竟人民有无‘民主’,有无‘自由’,此实大为可研究之事。我个人的答 复是负面的。我不相信在共产党的统治下,人民能获得思想及言论等等基本自 由,能实现真正的民主。凡是在一个讲究‘统制’,讲究‘一致’的政党的统 治下,人民是不会有真正的自由,因之也不会有真正的民主的。人类思想各殊 ,实为一种自然的人性,假如任何政党想使在他统治下的人民,在思想上变成 同一种典型,这实违反人性而为绝对不可能之事。而人民之有无思想言论之自 由,又为一个国家或一个社会之有无‘民主’的前提。因为假如一个人没有思 想自由、言论自由,则他何能自由表示其意见。假如人民不能自由表达其意见 ,则这个国家或这个社会,又何能实行民主?” “……共产党是否能容许今日生活在共产党统治区域中的人民有批评 共产主义或反对共产党的自由?假如容许,则我们何以从来没有看到在共产党 区域中出版的报纸有何反对共产党或批评共产党的言论,或在共产党区域中有 何可以一般自由发表意见的出版物?……就我个人言,共产党今日虽然大呼民 主,大呼自由,而共产党本身固不是一个能够承认人民有思想言论自由的政党 ,同时共产党所谓的民主,是‘共产党民主’,而不是我们所要求的‘人人可 以和平地,出乎本愿,不受任何外力干涉,而自由表示其意见’的民主。”( “简编”,25、26页) 其实,王实味的死早已说明了这一切,“革命圣地”延安的一切都是 不容质疑,更不许批评的。曾亲临陕北采访的美国记者白修德在盛赞延安之余 ,对那里的思想言论自由也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1947年3月8日,国共内战的硝烟弥漫了大半个中国,储安平在 《观察》周刊第二卷第二期发表《中国的政局》一文,锋芒所向当然是国民党 当权者,但也涉及了他对共产党的基本评价。“文集”虽然收入了这篇分量很 重的政论,却作了三处删节,其中最重要的有两处: “坦白言之,今日共产党大唱其‘民主’,要知共产党在基本精神上 ,实在是一个反民主的政党。就统治精神上说,共产党和法西斯党本无任何区 别,两者都企图透过严厉的组织以强制人民的意志。在今日中国的政争中,共 产党高喊‘民主’,无非要鼓励大家起来反对国民党的‘党主’,但就共产党 的真精神言,共产党所主张的也是‘党主’而决非‘民主’。要知提倡民主政 治有一个根本的前提,而且这个前提一点折扣都打不得,就是必须承认人民的 意志自由(即通常所称的思想自由);惟有人人能得到了意志上的自由,才能 自表达其意志,才能真正贯彻民主的精神。”(“简编”,34页) “老实说,我们现在争取自由,在国民党统治下,这个‘自由’还是 一个‘多’‘少’的问题,假如共产党执政了,这个‘自由’就变成了一个‘ 有’‘无’的问题了。”(“简编”,35页) 这是储安平在1949年前夜对共产党的认识。从1947年到现在 ,一晃过了半个多世纪,储先生在我们这个充满杀戮与罪虐的人间也已经蒸发 了三十六年,然而无论时光怎样流逝,他的那些评价和判断依然新鲜如昨。我 要感谢“简编”的编者,他们早在1983年就能尊重历史、忠于原作,收入 了这些文字,那是需要勇气的,他们比起十五年后的“文集”编者来,承担的 风险不知要大多少倍。 储安平,不愧为一代“文人论政的典型”,他对时势的见解洞若观火 ,看问题惊人地准确,让后人叹为观止。我为这个世界上曾有过一个叫储安平 的生命,感到灵魂的温暖。迄今对中共一针见血者,中国人里能超过储安平当 年甩下的这些话的,恐怕还没有,在1949年历史大转型之际,知识分子中 有如此先见之明的人凤毛麟角,曾有过各自辉煌历史的民盟诸君子几乎都失去 了独立的判断,“一边倒”了。尽管储安平给这个欲哭无泪的无奈时代下了先 知般的预言,他自己既没有选择离开,更未能逃过一劫。但有了这样的论断, 他就不会死,他永远活在历史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生命中。 1949年是一条分水岭,储安平已不可能再拥有他心爱的《观察》 ,更不可能去写那些一针见血的文字了。1949年11复刊的《观察》不再 是当年的《观察》,1950年5月1日创刊的《新观察》更是另一本刊物, 储安平也不在其中。他只能去写当时就没人注意、今天更没人去读的通讯《新 疆新面貌》,去当新华书店总店副总经理、出版总署发行局副局长,哪怕是让 他当《光明日报》总编辑,也不过是戴着镣铐跳舞罢了,何况从57年4月1 日到6月8日还不到70天。 1957年的那个夏天,在伟大光荣正确的党反复动员下,在“伟大 领袖”信誓旦旦地要求“对老和尚也提些意见”的阳谋诱惑下,曾以论政为业 的书生储安平终于开口了。6月1日,在统战部最后一次民主人士座谈会上, 他作了题为《向毛主席、周总理提些意见》的发言,这就是著名的“党天下” 发言。发言稿1200字,不仅是打印好的,还特别注有“光明日报总编辑储 安平发言稿”、“希用原题、原文勿删”字样。他说: “……在全国范围内,不论大小单位,甚至一个科一个组,都要安排 一个党员做头儿,事无巨细,都要看党员的颜色行事,都要党员点了头才算数 ,……党这样做,是不是有‘莫非王土’那样的想法,从而形成了现在这样一 个一家天下的清一色局面。我认为,这个‘党天下’的思想问题是一切宗派主 义现象的最终根源,是党和非党之间矛盾的基本所在。”(文集330—33 1页) “1949年开国以后,那时中央人民政府六个副主席中有三个党外 人士,四个副总理中有两个党外人士,也还像个联合政府的样子。可是后来政 府改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席只有一位,原来中央人民政府的几个非党副 主席,他们的椅子都被搬到人大常委会去了。这且不说。现在国务院的副总理 有12位之多,其中没有一个党外人士,……”(同上,331页) 这篇发言稿刊登在第二天的《光明日报》上,虽然与他在《客观》、 《观察》时期的政论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从标题到内容,我们都可以发现 他已失去当年的锋芒与棱角,发言是那样的严谨、有分寸,那样温和、含蓄、 婉转,那么的字斟句酌。但他还是一语中的,“他把那许多右派分子絮絮叨叨 说了半天的深沟高墙,外行内行,特权思想,教条官腔,用三个字概括了起来 。”(朱正《1957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河南人民出版社 1998年版,112页)三个字胜过了千言万语,被称为“当年右派分子向 共产党猖狂进攻的代表作”一点也不过分。“党天下”三个字毕竟太刺目、太 一针见血了!他如此“提些意见”,“伟大领袖”又岂能容忍。 那一天,书生意气的储安平并不知道毛泽东起草的党内文件《事情正 在起变化》已下发半个月之久,距《人民日报》社论《这是为什么》发表也只 有一星期了!这位沐浴过欧风美雨、坚持自由理想、曾把国民党一党专政批得 体无完肤的书生,艾奇逊白皮书中所称的“民主个人主义者”,终于走到了人 生的尽头——1966年他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1980年他成为“ 不予改正”的5名大右派之一,他的死因至今还是一个谜,无数人已为此写过 无数的文章(从戴晴的《储安平与“党天下”》到邓加荣的《寻找储安平》, 再到余开伟的《储安平生死之谜又一说》),人们不知道他到底是“投河自杀 ”、“滔海而死”,还是被红卫兵活活打死了(“虐杀毙命”),或者是出家 当了和尚。也许永远都无法知道了。 但是人们永远忘不了他那些掷地有声的政论,忘不了他先知般的预言 ,忘不了他给亲身经历过的前后两个政权下的论断——他以“失败的统治”、 “政治失常”、“一场烂污”概括了国民党二十二年的一党专政;他以自由的 “有”“无”预言了共产党的统治,并以“党天下”三个字给1949年后的 中国下了一个历史的结论。 不过,这本《储安平文集》的出版毕竟让我再次重温了储安平先生论 政的风采,使我有机会读到他那些直截了当批评国民党政权的尖锐文字。因此 我不想一概否定“文集”编者、出版者的努力与劳动,但愿重印或再版时,能 把删节的、存目的都补上、收齐,历史是不能“稍加删节”的,真相是无法“ 存目”的,储安平先生的在天之灵是不容再亵渎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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