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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全都放了?你们都敢打包票么?”
石镇吉一面沉声问着,一面打量众将神色。 还是没人吭声。 “好,既是如此,辛苦各位走这一趟,这便可以回馆了!”石镇吉点头说道:“只是----日后若是有么差池,可莫怪我不讲情面。”说着,打了一个手势,除了坐在旁侧的宰制陈玉麟外,余人当即肃立起身,齐道:“卑职告退!”随即鱼贯出帐。 眼见众将皆已退出,石镇吉的脸色愈发阴沉起来。 “协天燕有有何打算?”隔了一会儿,陈玉麟开口问道。 不等石镇吉回答,只听门外有人喊了声“国宗大人到!” 话音没落,堂弟石镇常已然迈步进帐。 “怎么了,镇常?”石镇吉见他面带愠色,遂询问道,““打先锋”(注1)不顺手么?” “这正是我要问协天燕大人的!”石镇常侧目看了陈玉麟了眼:“陈大人也在座,卑职一并请教!” 石镇吉与陈玉麟都已听出他话中有话,语带讥讽,相互看了看,陈玉麟道:“不知国宗想问什么?” 石镇常目光投向石镇吉,朗声说道:“卑职想问的是,为么缘故,我们这一路上都听人传,说长毛在田州抓了一万多人,男的拉了壮丁,女的抢做压寨夫人?”石镇常本是尽力克制着情绪,这时声音却越说越高:“若在别处,许是清妖财主搬弄是非,造谣生事,可连这中军驻地百十里内的外小都如此说,这话是怎么出来的?”他吸了口气,显得有些激动:“知道么?昨天有个老爹,先时瞧见我的旗号,就四处跟人打听我的身份。问确实后,追了三十里路找上我们,跪在我马前央求,说他二个儿子都叫天军强带了走,听说我是翼王的兄弟,求我跟翼王说个情,教手下随便放哪一个回家。。。。。。” 石镇常说到这里,目光灼灼地紧盯着石镇吉,“所以我连夜赶回,就想问问天燕大人,这算怎么回事?大人究竟怎么个主意?还想不想教我们这些带兵在外的人和外小见面?” 石镇吉脸色一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想不到前后才只几天功夫,民间竟已如此盛传! 陈玉麟见他被堂弟追问得有些发窘,于是出言解围道:“国宗先消消气!此事协天燕得知之后也是十分震怒,当时便已下令严查。掳人确有其事,但总数不过千余,万多男妇,实属讹传!这两日间,各馆皆已奉令彻查,胁从之人也都分批遣。天燕大人已经颁令,敢有私匿一人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是真的么?”石镇常闻言,顿时收敛了努意,露出笑容:“我就知道,堂哥的军令不会含糊的!”走近两步,又道:“只是依小弟看,光放人还不够,非杀几个带头违纪的不足以儆效尤!” “说得有理,”沉默半晌的石镇吉突然开口道:“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陈玉麟一惊,“协天燕----?” 石镇常这才觉察到二人神色不同平常,疑道:“怎么,莫非营里出了么事?” 石镇吉不答,陈玉麟道:“岑鋐来找协天燕,说他妻子被掳至今不见回去。” “不见回去?”石镇常重复了一遍。“是说现在还被藏在军中?” 他知道,岑鋐是田州知府岑裕基之子。不久前太平军道经田州时,岑氏父子不仅没有组织团练对抗,还向太平军进贡马匹表降。想不到军中竟会有人掳了岑鋐之妻,而且到现在还没有放还! 他想了想,问道:“会不会是一时疏漏,还不及放归呢?” “我刚才召集将领问过,众口一词,都说已经彻查清楚,绝无遗漏!” “有这等事?!那是有人存心抗令,不想放人了!”石镇常这才感到事态严重:他在军中多年,深知强掳有夫之妇乃是民间大忌,败坏军声尤甚烧杀抢掠。而眼下自己军中竟然有人在三令五申之下仍然强扣人妇,拒不放归!“这还了得!是哪队的人如此大胆,把国法军律全当儿戏,四哥,陈大人,你们心里有底没有?” “岑家人认准了,说是中队之人所为。”石镇吉冷然答道。 “什么?”石镇常顿时吃了一惊:“怎么会----” 他原本猜测,或许是有士兵入伍不久,不知利害,故而以身试法。但,中队官兵大抵是三江两湖跟出来的老兄弟呀!----他终于明白为何堂兄的脸色如此难看了。 “哼,你也想不到吧!”石镇吉冷笑道:“明知故犯,有恃无恐,太平天军中竟出了这样存心挑衅军法的事!” 石镇常咬了咬牙:“堂哥,你想吩咐小弟什么?” “我已命人严密监视中队各馆动静,现你立即点齐人手,搜馆!”石镇吉站起身来,以异常严峻的口吻下令:“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从谁馆中搜得,立即锁拿问罪,以肃军令!” “遵命!”石镇常干脆地回答一声,转身就朝外走。 “国宗请留步!” 听着兄弟二人对话,陈玉麟一直欲言又止,这时终于出声叫住石镇常,然后转向石镇吉,说道:“协天燕,此事还须三思!” 一言既出,兄弟二人都是一呆。 “陈大人,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吗?”石镇常首先不解地发问。 石镇吉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陈玉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思忖了一下,才斟酌着道:“虽说岑鋐言之凿凿,但究属一面之词,协天燕贸然下令搜馆,万一找不着人,这。。。。。。” “我瞧岑家父子是实心降顺,”石镇常不以为然道,“若真如大人所说,岑鋐妖言惑众,自当斩首不留,以儆效尤。” “话虽如此,但。。。。。。”陈玉麟欲言又止。 石镇常皱了皱眉,道:“小弟还是先告退了,待二位大人商议停当再传唤我吧。”说着转身就要出帐。 陈玉麟急忙道:“国宗请留步!我没那个意思!” 石镇吉也道:“镇常,你先留着。”又向陈玉麟道:“玉麟哥,我和镇常从没把你和广依当过外人,难道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能和我们说的么?” 他的语气甚是平静,但然而听在陈玉麟耳中,却是一震。 石镇吉说的是实言----作为一个自金田团营起就和他并肩作战的老战友,陈玉麟比半个月前率领数千兄弟一去不回的宰制曾广依,军略方元祥,丞相傅佐廷,检点李名玉等人看得更清楚。 石镇吉曾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开朗热情,作战勇敢,不借助任何人的关系从普通一兵晋升为天国的高级将领,和他一同战斗过的人个个心服口服。然而,自从他成为独当方面的一军主将后,却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他作战比从前更勇猛了,也并没有盛气凌人,只是开始不苟言。不仅是在部将面前,就连在翼王身边也是一样,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起初,陈玉麟和许多人一样对,对于这种变化感到困惑,不解----直到二年前,当翼王大军从浙江进军福建时,独当一面的石镇吉却步稍早脱离翼王的杨辅清后尘,突然率军折向江西,只因遭到湘军截击,才又被迫转入闽省与翼王会合。陈玉麟相信,对于石镇吉这一明显的擅自行动,向来洞悉秋毫的翼王不可能无所察觉,但石镇吉逗留汀州期间,他却只字未尝过问。反倒是作为石镇吉部主要将佐的陈玉麟始终于心不安,忍不住伺机试探翼王的想法。 那时,翼王就想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却意味深长地反问他:“你不觉得,“国宗”这个头衔对镇吉而言,太重了些么?”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被翼王这么一问,陈玉麟终于恍然明白了发生在石镇吉身上种种变化的原因----的确,石镇吉喜欢别人对他以职务或爵位相称,而反感于“国宗”的称号,或许因为他与石祥祯,韦俊,杨辅清这班开始就以“国宗”身份执掌兵权的将领不同,他完全是凭军功从最低曾逐级晋升为高级将领的。以士兵出身,不过二十岁而封检点者,在东王执政的时代他和陈玉成两人而已,二人又都在天京事变以后成为了独当方面的一军统帅。但石镇吉的名衔中却总挂着一个他并没沾过半点实惠的“国宗”之号,甚至在截获的敌军文书中,也总是对他称“石国宗”而不名----族兄身上的万丈光芒所投射下的巨大阴影,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的身上,对他来说,确实有些不公。 后来,翼王离闽入赣,石镇吉终于没有同行,从此和翼王分道扬镳。二年以来,他在战场上总是身先士卒,在平日则异常敏感地维护着自己作为一军主将的威严,将士们对他敬畏有加,缺少量和翼王之间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就连陈玉麟自己,也渐渐习惯了在他面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他并非不知道,石镇吉对翼王也罢,对身边的将领也罢,只是表面上的疏远冷淡,他的内心依然是炽热的。方才这久违了的一声“玉麟哥”,更像有千钧的重量,逼得他无法继续沉默,甚至有些自悔这二年来的沉默----回想起来,翼王当年对他说那句话,不正是期冀他这个比石镇吉年长十岁的亲密战友能在身边多些关照和提醒么? 陈玉麟下了决心,吁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其实----是军中近日有些谣传。” “谣传?”石镇吉目光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对我不利的谣传?” 头脑聪明,反应敏捷,的确不在他那位名震三军的族兄之下,只是。。。。。。陈玉麟没再多想下去,点了点头,继续道:“有人在传。。。。。。说协天燕自己是广西人,军中眼下又是广西人居多,便。。。。。。偏倚广西人轻谩两湖兄弟。。。。。。” “岂有此理!”石镇常怒道:“咱们军中的广西兄弟九成是新兵,两湖却多是老兄弟,谁敢轻谩他们?!这是哪个传的混帐话,我怎地没听说过?” 陈玉麟不由苦笑,心道,这半月来,军中将领们多少都有耳闻,只是瞒着你们这些国宗而已。他不禁又想起跟随曾广依出走的那些将领来----虽然对这支数万人的队伍而言,几千人马的离去损失不大,但十几位将领一走,中高级将领的比例立即失衡,高级将领只剩自己和石镇吉石镇常三人,中级将领里石镇吉的亲族占了几乎一半,一种原先不存在的石姓将领与外姓将领间的隔阂不知不觉间便显现出来。“广依啊,你们这一走,真是给我处尽难题啦!” 石镇吉乍闻陈玉麟之言,心中也像突地炸开了一个闷雷,登时一片混乱。他毕竟比石镇常成熟得多,也更清楚事态的严重性----翼王曾不止一次跟他谈起过天国军队中的乡土之辨引发的后果,西征时,征湘军就曾因两湖与两广兄弟不睦发生械斗,大大动摇军心,招致了湘潭惨败,天京下关水营也曾因北殿承宣张子朋处置失当引起两湖官兵不满,险些就在天京城下倒戈。。。。。。这是这些旧事发生时,他尚官卑职小,印象不深,而独当一面之后一直隶属的翼殿中三江两湖人甚多,地域之分并不明显。万没料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队伍中竟然有了这样的传言!----他很清楚,这种传言对于军心的不利影响,比正面的敌人更可怕! 石镇吉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道:“镇常,别打断陈大人的话!”又对陈玉麟道:“玉麟哥,你接着说。” “其实刚才国宗问的有理,”陈玉麟望了石镇常一眼,又转向石镇吉道:“军中为何有此传言?如果不是事实,那么恐怕。。。。。。” 他顿了一顿,石镇吉已然会得其意:“你说有人挑拨离间,就象张继庚当年在水营煽动哗变一般?” “卑职是怕岑妻一事被清妖利用,授人以柄。”陈玉麟终于道出了他的担心。 “那么,依你之见?----”石镇吉沉思着道。 “设法暗示中队诸将,协天燕已经有数,会放人的。这一次,就不要追究了。岑鋐只要他妻子安然回去,想也不愿事情闹大。” “那可不是纵容吗?”石镇常首先表示反对:“纸不包火,军中开了这样的先例,下次还禁得住别人么?” 陈玉麟见石镇吉脸上浮现出赞同的神色,心下微急,又道:“那,就公开执行军法吧。只是最好莫杀,处以杖责和游营便是了。如此一来,全军都知是协天燕宽大为怀,留了自新机会给人,也就无间可寻了。” “陈大人,如你所言,不也等于昭示全军,协天燕不敢按军法办事了么?”石镇常再次反对道。 “镇常的话不错,”石镇吉终于开口了:“玉麟哥,我懂得你的担心,也知你说得有理。可掳掠妇女,三令五申仍不释放,实是罪无可赦。连私藏降将家人都严办不得,军法威严何在?日后又有谁还肯降我们?”他停了一停,又道:“玉麟哥,你说今日之事,若然换作翼王,他会怎生处置?” 一句话问得陈玉麟说不出话来。不错,这种事犯在翼王帐前,无论是谁都绝无宽怠之理。可是,翼王身边的兄弟无论何时都不会对他有不敬之举,协天燕你不同啊!----陈玉麟这样想着,却知这话不能出口,说出来太过伤人,而他更知道,石镇吉的自尊心极强,尤其不愿有分毫示弱于他那位族兄。他既然提出翼王的军令做比,那便再劝也是徒劳无益的了。何况,他们兄弟坚持执行军令,原没有错,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吧。。。。。。 石镇吉见陈玉麟不再出言,便道:“不过,玉麟哥所虑甚有道理,只搜中队确是不妥。这样吧,镇常,我加发三百支令箭,全军逐馆严搜,先从我的营帐和石姓族人查起,找到岑鋐之妻立即回报我知!” 注1:“打先锋”,即向地主豪绅索取钱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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