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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翼王石达开向川督骆大人投诚,今已解往成都,恭缘圣命,即日处决。。。。。。”
韦俊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竟一阵发黑,身子一晃,杯中的酒顿时溅了出来。 他强自把持心神,镇定下来。环顾四下,但见众人纷纷望向自己,眼神各不相同----或冷漠,或阴郁,或惶疑。。。。。。 他心下狂跳不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声“失礼”,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酒,怎地忽然这般又苦又涩起来? 在坐将官对他的动静大多不置一词,偏自己营中那个都司多嘴,洋洋而道:“说来都是石逆太过不识时务,若能早些悔悟,必可同韦将军般诰封一品,荫泽满门,又何至于。。。。。。” “各位!”话未说完,韦俊已微变色,打断他道:“在下身体略感不适,请恕失陪了!诸君尽兴!”言罢拱手一礼,随即头也不回地步出门去。 背后,依稀传来议论之声: “骆中丞此番着实建下奇功了,发逆元凶成擒,明正典刑,这可是剿贼以来头一遭啊!” “这石逆也是一念之差,投身贼伍,可惜了文韬武略。” “此乃天意,发逆气数已尽。。。。。。” “阿叔,您就为这事先出来了?”韦以琳听他说了经过,有些惶惑地问。 “就为这事?!” 韦俊目光霍地一闪,看得韦以琳心下一慌,声音顿时小了许多:“阿叔,依你看,石----” 话到一半,触到韦俊那冷冷的目光,他急忙将下面那个“逆”字硬生收住,看了一看左近无人,悄声说道:“翼王当真会向骆秉章投诚么?” “哼!”韦俊冷笑一声,不置可否。湘军将帅为图邀功而编造的无耻谰言,这几年间他见识太多了。便是方才席间诸人的神色,也没哪个果真相信骆秉章的说词--凭他韦俊得能父子同授一品振威将军,妻妾全部荫封一品,翼王若有半分那个心思,此际少说也已是都尉世职了!(注1) 韦以琳见韦俊冷笑不语,眼中露出不平之色,忍不住小声劝道:“阿叔,不管怎样,翼王现今已是咱们的敌人。。。。。。” “咱们?哈!哈哈!”韦俊仰天失笑,道:“哪个“咱们”?大清朝?湘军?还是韦氏一门?” 月光之下,韦以琳清楚地看到,就在韦俊抬起头来那一瞬间,一丝泪光正从他的眼中闪过。 “志俊,今晚不是有宴么?么早就回来啦?”韦源玠因为偶染小恙,在今晚为庆湘军挫败太平军北进南攻、攻陷天京水路粮道九洑洲的军宴上并没露脸。此刻见儿子神情不定,面色苍白地回来,不由暗自心惊:“出么事了么?莫非朝廷----” “阿爸,”韦俊此时已然冷静下来,“没那事儿。”他有些自嘲地道:“金陵还没攻下,洪秀全还没死,就是鸟尽弓藏,也嫌早儿了点!” “那就好,没事就好。”韦源玠松了口气,仍觉儿子脸色不好,细声问道:“怎么?莫不是宴上受谁气了?唉,这也没法子,人都说贰臣难做,阿爸知道你心里苦,都是为了咱韦家。。。。。。” “阿爸!”韦俊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你儿子要是在乎那些,当初就不会走这步了!” “那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韦源玠有些着急,起身走到韦俊跟前道:“志俊,你别瞒我,我从小看你们兄弟长大,志政(注2)。。。。。。他心里想的我有时是摸不准,可你的脾气我清清楚楚。不是出了要紧的事,你断不会这个样儿的!” 韦俊默然。半晌,终于低沉地道:“翼王在四川兵败,落在骆秉章手里,这会儿可能已被----凌迟。。。。。。” “啊--”韦源玠听得一呆,缓缓后退几步,颓然坐下。韦俊朝父亲望了过去,二人却都不知再说什么。 走出韦源玠的住处,韦俊叫守在外面的侄儿回营休息。看着渐渐隐没在月色中的以琳的背影,忽又想起方才他问自己的话来,不禁低吟道:“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注3) “三哥!” 韦志宾眼见韦俊的刀已将砍到那人身上,却倏然放缓了去势,反被那人晃过刀锋,合身扑了上来----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急忙大叫一声,将手中兵刃掷了过去。 韦俊闪过要害,左臂却被划出一道数寸的口子,衣袖登时被血染红了。 那人倒在地上,圆睁着眼,咬牙叫了一声“韦----十----二!”注(4),咽了气。 只见他袍服之上,赫然印着“开朝王宗”四字。(注5) “三哥,”对手不过是支流窜经过的小队,半个时辰便解决了,摒退外人之后,志宾边帮韦俊重新包扎伤口,边道:“不是做兄弟的说你什么,我知道你这几日不是滋味,我们心里也不好过,可这是打仗,是你死我活,刀剑不长眼啊!” “是啦,志俊,”堂兄韦志荃也在一旁附道:“阿爸年岁不小了,全家人可都指望着你哩!” 韦俊听着他们一言一语说着,心中一片茫然。 几年以来,他视种种咒骂和咸言咸语若耳旁风,无论出谋献策或领兵作战,从不曾有半分手软----在他心里,打从易帜那一刻起,就已和洪秀全跟他那个太平天国恩断义绝了! 然而,对于翼王石达开,他却始终不曾视成过自己的“敌人”。尽管他知道,翼王和自己效忠的大清王朝誓不两立,而且始终是对朝廷最具威胁的人物之一,尽管他明白,翼王对于今日的自己不会再讲什么旧日情义,尽管他更清楚,翼王和清廷之间图穷匕现的一日迟早都会到来,但总还是觉得,只要一天没和翼王在战场相见,他就一天还不是自己的敌人,而是自己,甚至韦氏全族的恩人!他曾一次次地祈求上苍,永远别叫自己有和翼王兵戎相见的一天。。。。。。而现在,这一天真的永不会来了,他的心却好像骤然被掏空了一般。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察觉,原来自己心底竟还依然存着一份对于太平天国的不舍和依恋! 只要翼王还活着,还在他的兵锋遥不可及的地方,太平天国就总还有一支不是他的敌人的军队,有一个让他不想、也不能忘情的故人。曾和那人一起出生入死的岁月,是以血以火熔铸起的桥粱,牵系着他和太平天国,和昔日的自己。。。。。。 如今,这桥断了,再没什么不能斩断的过去,那么,当初那些出生入死,对他而言又究竟算些什么呢? 没人能够给他答案吧。 如果可以选择,或许他倒宁愿在战场上死在翼王手中!而现在,就算是死,也没脸再见他了。。。。。。 生平不曾后悔的韦俊,心中突然浮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负咎----对于翼王,对于当初的战友兄弟,甚至对于那个为之付出过无数血汗,饱尝过无数甘苦,到头来又与之发誓决绝的天国。。。。。。 而往日那些记忆,那些被他竭力尘封起、几乎以为已经忘却了的记忆,一如决堤的潮水,从听闻翼王死讯之时起,便一刻不停地奔涌而来,在他心中激起千重雪浪。。。。。。 恩恩怨怨,千言难尽,却是他对曾国藩,对大清王朝过去不曾、将来也永远不会有的情感。 这一生,就要在这样的煎熬中渡过了吧。。。。。。 “以琳,”几个兄弟陆续退了出去,只剩韦以琳仍在帐中,默然良久的韦俊忽然开口:“打了完仗,咱就辞官归隐,过几年太平日子吧。” “阿叔,你----”韦以琳怔了一下,有些吃惊地道:“现在说这个?” “金陵已没多少时日好拖了。。。。。。”韦俊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笑容,“打完了仗,咱回老家看看。。。。。。” 后话 清同治三年,即一八六四年,湘军攻陷天京。同年,韦俊回金田祭祖。其时曾欲捐资购船建桥,是为乡人所拒。当地《重修蚂蝗桥碑记》特载其事,以志子孙。碑文曰: “金田韦某投诚归里,颇以金钱施舟梁悦人,购运径尺柳杉将易梁(指蚂蝗桥),里人拒弗受。” 不久,韦俊辞去副将加总兵衔,偕族人侨居安徽芜湖,过起隐居生活。 对于曾经叱咤风云一时、为韦氏带来“一门九诰封”(注6)之显赫荣耀的名将韦俊不仅突然退出官场,更且从此隐蹈,几乎断绝俗世往来,当时后世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韦俊是因不为乡里见容而心灰意懒,也有人说,韦俊为人志趣高尚,功业即成而寄情林泉,更有人说,韦俊自觉有罪于天下,无颜见人,以致连门坎也不想跨出一步,至在芜湖终其残生。 光绪九年,时距天京陷落整二十年,韦俊在芜湖去世,死后葬于安徽宁国。 注1:清朝世袭爵位分为九等:公、侯、伯、子、男、轻车都尉(以上六种每种各分三等)、骑都尉(正四品)、 云骑尉(正五品)、恩骑尉(正七品)。天京陷落后骆秉章即被封“一等轻车都尉世职”。 注2:志政,即韦昌辉,原名韦正,可能是由于韦昌辉作为太平天国首义六王之一为清廷深恶痛绝,韦氏一族降清后对其名按“志”字排行称以“志政”而非“韦正”“韦昌辉”。 注3:出自辛弃疾《贺新郎》。“汗血盐车无人问,千里空收骏骨”,辛弃疾借以感叹真正的抗金良材不能为南宋统治者所用。 注4:韦俊外号,倒戈仕清后有太平军中及金田一带“反骨韦十二”之称。 注5:太平天国后期对所有咸丰三年以前参加起义者均加“开朝王宗”虚衔。 注6:韦俊,韦源玠均封一品振威将军,韦俊的三名妻妾,韦源玠的四名妻妾全部诰封一品夫人。 讨论: 原上草 加贴:当年韦俊率族人降清时 清廷一定会从他和他的族人那里了解太平天国的很多情况。韦氏一组想必留下了不少交带材料。这些材料现在还能找到吗?有没有类似于《自述》的东西? 秦时明月 加贴:有啊,韦昌辉族谱,简谱都是啊。不过谎话连篇,颠倒黑白,自相矛盾 韦氏投降是乞活啊,谁会老老实实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呢?拼命抹黑太平天国,撇清自己,讨好清廷是理所当然的吧。 镝非 加贴:呵呵,把韦昌辉说成无辜被诛的功臣,只字不提其恶行,还说韦源玠死于天京事变 只要看看直到太平天国灭亡以后,韦氏族谱中还不敢列韦昌辉的名字,连给他过继儿子都得秘密进行,就不难知道,清廷是否会封一个到死都还是“逆贼”身份的人为一品镇威将军,而且把他的三个妻妾全都荫封一品诰命夫人?最不可信的是说大批韦姓子弟改名换姓是怕受太平天国的株连,所以直到天京陷落后才敢改回本姓----呵呵,那么多在清军中效力的韦姓人改名换性,太平天国株连得着他们吗?太平天国有一整套户籍登记制度,难道连谁是国宗都查不出来?天京事变后韦氏犯了众怒,想躲恐怕也躲不起来吧。韦俊投降距离天京事变整整三年,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杀成,反而等投了清军才来诛杀?平时诛得着吗?如果双方战场厮杀,和姓不姓韦有什么关系?要我说怕株连是真的,但恐怕不是太平天国方的株连吧?等到太平天国已灭,韦氏算是赎罪完成,又确认清廷没有兔死狗烹追究前恶的意思,这才一个个跑出来自报家门领功受赏是真的--但你叫韦俊怎么上报呢?他总不能说,我们这些韦氏子弟本来是怕朝廷利用完了我们就变脸,所以不敢表露身份,现在看来不会,所以就请朝廷高抬贵手多赏赐几个官儿当当吧?当然还是只能把责任往太平天国方面推了。 原上草 加贴: 忽然想问一下镝非兄 你在小说《闻讯》中所表现的韦俊在获知翼王死讯后的心情不知有什么依据没有?是从他向清廷的供词里找到的吗?韦俊和其他韦氏国宗在他们的供词里提到翼王了吗? 镝非 加贴:呵呵,韦氏一族是易帜投降,并不是被俘受审,哪来的供词啊?没听说倒戈一击前还得先坦白从宽的。 韦氏的族谱中把韦昌辉之死和韦姓族人在天京的被杀都说成是“洪秀全起毒心,杀为首之人”,固然,他们对韦昌辉的罪行之字不提,颠倒黑白,(天京诛韦之役中死了200人,相信死者也包括韦姓族人,到那个份儿上还死心塌地跟着韦昌辉的恐怕不少是同族人,可谓死有余辜,这和株连是两回事),固然,他们把已经归附清廷的韦姓族人隐姓埋名说成是害怕太平天国株连,是屈心之论(太平天国真要诛杀韦姓族人绝等不了3年,而诛杀家属目的是铲除后患,断没有放着带兵韦俊等人不杀却专杀家属的道理投降以后能株连他们的只有清廷,与太平军战场相见跟姓不姓韦毫无关系),但,韦昌辉以及在诛韦之役中被杀的韦氏族人其实是因为翼王向天王施加的强大压力而被杀的,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而韦家在写给子孙看的族谱中提及韦昌辉和与起同时被杀的韦姓族人时,却将全部仇恨指向洪秀全的“毒心”,只字不言翼王,甚至没有把他作为帮凶提上一句,隐约可见对洪石二人态度的分野。另一个依据是参考洪仁政供词,洪仁政的处分怎么也不会比韦俊重吧。人家洪姓人尚且念念不忘翼王的恩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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