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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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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圆

喵喵2001

  
  (一)
  
  “喇叭赵!尔屡次唱邪曲教人反草学妖,本官念尔是新兄弟,事事包容,尔晓得么!”
  茶肆改就的大帐中,熊丞相涨红紫膛大脸,正扯着他的岳州腔,声色俱厉地喊叫着。他膝盖前,茶桌腿边,一个四十多岁、五花大绑的汉子跪在那里觳觫着。
  “小的晓。。。。。。晓得。。。。。。”
  躲在茶肆外,隔着板屋缝隙偷窥的弟兄们对望几眼,也苦笑着摇了摇头:熊丞相脾气固然不好,对弟兄们却着实还不错。
  熊丞相听得答言,脸涨得更紫了,在桌上摸了两把,却急切摸不着可充作堂木的物事,便“砰”地一声,拍碎了一把粗砂茶壶:
  “尔既晓得,如何不思真忠报国,反要三更偷逃归家?尔既归家,便该缩身潜藏,如何又招摇过市,致被钻天侯拿获送回?”
  “噗嗤~”
  茶肆外迸出稚嫩的一声笑来,熊丞相狠狠瞪了门外一眼:
  “小把戏!一边玩去,休得絮嘈!”
  小把戏——一个十二三岁、数月前刚被他“裹”了来的半大孩子吐了吐舌头,慢慢向后蹭了几步。
  熊丞相移眼看着喇叭赵,他跪在那里,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不过七、八寸长的短发,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暗暗叹了口气:钻天侯是衡州人,论起官爵来,比自己大着一级,管下十二个弟兄,也比自己足足多了四个。
  想到这里他一狠心,捡起半块碎茶壶,又重重地拍在茶桌上:
  “喇叭赵!尔三更反草,罪无可宥,论天法当过云中。。。。。。”
  “且慢!”
  听得门口响起一声浔州白话,熊丞相硬生生把那个“雪”字咽回肚里,紫膛大脸上堆出一脸笑容来:
  “恭迎黄功勋!”
  一个五十多岁,独臂独眼的男人慢慢踱进茶肆,大剌剌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
  “娃崽,尔既做官,如何不晓得分寸?死生头等大事,何以不让喇叭赵把话说个清楚?”
  熊丞相默然。黄功勋虽说在自己管下做能人(太平军行话,指残废军人),却是广西老弟兄,若非残废已久,此刻早已不知是何富贵了,莫说自己,就是顶头上司踺天义谭大人,见了他也要亲亲热热叫声契叔,笑嘻嘻地寒暄上几句的:
  “喇叭赵,尔照实讲。”熊丞相的声音缓和多了。
  喇叭赵甩了甩额上的短发,咬咬牙,抬起头来:
  “回大人,非是小的要反草,只是我被抓。。。。。我投营做圣兵,家中连年兵灾,田禾无人收获,已近中秋了,老父老母,困顿终日,因此私逃,只为尽孝。家中油米俱无,老小无钱食饭,是以集市唱、唱邪曲揽钱,致被钻天侯大人拿获,所供是实。”
  熊丞相搓着满桌子的碎茶壶块儿,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发落;黄功勋呷了口茶,幽幽言道:
  “天父有好生之德,喇叭赵既然知错,也便罢了,如何?钻天侯那娃崽,我去分说好了。”
  熊丞相吁了口气,站起身来:
  “也罢,便饶了尔,不过,如此白白饶了,军法上须过不去,左右,给他脸上刺字,让他也长个记性!”
  
  江南的秋柔柔的,本来不过些淡淡的凉意而已。
  然而向晚湖边,浪拍岩岸,风卷旗角,蜷缩在草棚里的圣兵们也不由得个个裹紧了身上的单衣。
  “在丹阳,在常州,我们住的什么,现在,哼,又冷又臭,居然也叫他娘的圣营!”
  光棍刘咬着草棍儿,不满地嘟囔着。
  铁柱,一个刚刚投降过来不久的勇丁,轻蔑地暼了他一眼:
  “这间本就是牛棚么,知足罢,我们当初在孝陵卫,住得还不如这儿呢!”
  光棍刘扔掉草棍儿,正欲顶口,小把戏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众人都是一怔,转脸看时,却见喇叭赵捂着脸颊,呆呆地立在棚外。
  黄功勋的独手上端着把小茶壶,用肘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别想那么多了,万事自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么,好生休息罢。”
  他佝偻着后背,一步一步地踱远了。光棍刘浑如不觉,仍呆呆地站着。光棍刘使个眼色,众人悄悄地缩回草棚子去。
  “这儿挺好啊,他干啥要逃呢?”小把戏低低的声音。
  铁柱瞪了他一眼:
  “你是熊丞相的小把戏,当然挺好,我们,哼。不过话说回来,吃粮当兵,哪儿都一样,逃什么逃!”
  光棍刘擤了一下鼻涕:“他这样逃回去,一样受穷,有什么意思,都说长毛富贵,长毛富贵啊。。。。。。”
  小把戏困惑地抓着头皮:他们说的,他一句也听不懂。
  门外,突然响起幽怨的喇叭声。
  
  但见枯柳树下,喇叭赵倚树而立,喇叭随着身躯一起一伏,仿佛远处拍岸的湖涛。
  一钩弦月,把微光淡淡地洒在他脸上,众人真真切切看见,他的右脸颊上,赫然刺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包打江山。
  
  
  (二)
  
  湖边的芦苇已经高得可以遮住半边湖水,田里高高低低的稗草也已经抽穗结籽了。
  
  “弟兄们,开饭了开饭了!”
  刘典圣粮掂着个簸箩,轻轻踢了踢草棚的柴门。
  光棍刘第一个把脑袋从稻草里伸出来,暼见簸箩里的黑菜饼子,又有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说刘大人,都说长毛富贵,长毛富贵,怎么我当长毛几个月了,吃得一顿不如一顿?就这个,喂猪呢?”
  刘典圣粮“咣当”一声,把簸箩丢在地上:
  “你爱吃吃,不爱吃就饿着。十几万人窝在这湖边半个多月,方圆五十里,先锋都打遍了(打先锋,太平军术语,就是吃大户),家家户户,坛坛罐罐早就翻个底儿朝天,有的吃便不错,哪还有你这许多絮叨!”
  他脖子细细,脑袋却出奇的大,说到激动处,脑袋晃荡起来,仿佛郎中门前挂着的葫芦。
  小把戏望着这葫芦,突然哇地哭出声来。
  “他吃菜饼子吃得嘴唇上净是口子,孩子小,受不了啊!”
  说话的是谢三,他和兄弟谢四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因为馆里弟兄逃走了好几个,前不久刚被两条绳子捆来充了圣兵。
  葫芦不摇了,脸上浮出一丝无奈来:
  “这。。。。。莫哭莫哭,打下大钱口妖窟,大伙儿都吃白米饭,还有,”他突然笑了,“明日便是天历中秋,踺天义大人格外开恩,每馆发肉半斤呢!”
  
  刘典圣粮的葫芦脑袋早就不见了踪影,簸箩里难吃的菜饼子也已一扫而光,那格外开恩的半斤肉,却还挂在圣兵们嘴角的唾涎里。
  只有喇叭赵蹲在草棚的一角,摸着脸颊,呆呆地发愣。
  铁柱靠过去,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
  
  棚外湖堤,由远及近,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听得此声,喇叭赵陡地打了个寒噤,铁柱却哼了一声:
  “又是钻天侯馆的人,神气什么!”
  “你不懂,他们有管枪(火绳枪),又是马队,一打先锋就是三五百里,鸡鸭鱼肉,鸡鸭鱼肉啊。。。。。。”背后,光棍刘艳羡的声音。
  马队裹着尘土风一般地卷来,砰地一声,奔马冲过,把圣兵们撑在棚外的晾衣杆撞成两截。
  十二匹马齐刷刷勒住,为首的红衣大汉腾地跳下马来,手执马鞭,立在道中,破口大骂:
  “他娘的,不长眼睛么,敢挡本爵的马头!”
  见是钻天侯本人,谢三兄弟和光棍刘佝偻着不敢搭腔,喇叭赵更是把头一直垂到膝盖里,小把戏却扯着嗓子还骂道:
  “到底谁不长眼睛?踺天义大人赏我的黄马褂儿,还在你马蹄子下面踩着呢!”
  钻天侯一时语塞,半晌答不上话来,铁柱咧开大嘴,用厚厚的手掌,摸着小把戏的后脑勺。
  棚里的众人这才稍敢抬眼,但见十二匹马上,或缚着对白鸭,或悬着条羊腿,或竟挂着天朝严禁的坛酒,却无一匹空载。
  钻天侯马背上,青衣青裙,竟横缚着一名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光景。
  “栀子!”谢四突然失声叫了起来,他认出那少女是自家邻居,同住在二百里外的官林镇上。
  那少女口被帕子堵住,见是熟人,挣扎着呜呜起来。
  钻天侯脸胀得通红,挥着马鞭嚷道:
  “乱嚷嚷什么,什么栀子山楂的,她是我新娶的贞人(太平军行话,妻子),叫黄大妹!”
  谢三谢四不懂得什么真人假人,但他们真真切切地知道,栀子和自己一样都姓谢,不姓黄的。
  棚里的几个弟兄对望一眼,站起身来,堵住了马队的去路。马上的人也变了颜色,三四杆管枪,七八面大旗,都纷纷舞弄起来。
  “娃崽,你们要干什么!”
  听得这浔州腔起,场中的人一个个都不动了。人群分处,黄功勋托着把茶壶,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身后,熊丞相虎着紫膛大脸,左手紧紧按着刀把。
  钻天侯居然有些害羞起来:“契叔,我。。。。。。”
  “你什么你,你看看,这样像天兵天将么?贞人,有绑着的贞人么?当年东王言道,男有男行,女有女行,俟到小天堂,方可。。。。。。”
  钻天侯早已听熟了这套说教,唯恐他话头一起,便不知何时刹住,急忙探手入怀,拽出一张黄纸来:
  “契叔请看,这是逢天安大人前日开给我的龙凤合挥(太平军术语,结婚凭证),钻天侯顾永芳,配妻黄大妹,小侄这可不是乱来。。。。。。”
  黄纸已经打了卷儿,几寸长的大印却是通红崭新,黄功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把戏眼珠一转骨碌打了个滚,已闪到钻天侯马前,伸手取出少女口中的帕子:
  “你说说,你到底叫什么?”
  钻天侯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谢三谢四的眼神却陡地一亮。
  “我。。。。。。我。。。。。。我。。。。。。黄大妹。。。。。。”
  女孩子的声音宛若秋风卷起的蛛丝。
  众人一下子呆住了,钻天侯也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没错罢,不过是误会,小侄先走一步,改日请契叔和熊弟过馆饮酒、不,过馆饮茶,哈哈,哈哈。”
  
  钻天侯的马蹄声和圣兵们的嘟囔声早已被拍岸的潮水声淹没了,黄功勋和熊丞相并肩站在湖岸,望着夕阳下摇曳的芦苇。
  “我就不明白,那丫头为何自认是黄大妹呢?”
  黄功勋抬起浑浊的老眼望着熊丞相,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大军久住,她不做黄大妹,迟早也要做张大妹李大妹的。人都被抱到了这里,一个女娃娃,不认命又能怎地?”
  熊丞相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扔进湖水:
  “这兵也没法带了,不打先锋,馆里就得天天挨饿,打了先锋,大家都是庄稼汉出身,于心何忍呢?现在别的馆子天天吃肉,我这里顿顿菜饼子,弟兄们怨声载道,这操练是一天也操练不下去了。”
  黄功勋凝望着浮云,声音沉得像湖水:
  “你操练不下去,我给娃崽们讲道理,讲天父主张天兄担当,他们也听不进去了,想当年东王。。。。。。”
  熊丞相唯恐他话匣子一开,又不知何时收场,急忙揽住他的断袖:
  “唉唉,不说了不说了,反正现在就算想打先锋,四乡八寨,也早就颗粒俱无了!”
  
  天历中秋。
  一弯弦月透过草棚缝隙,柔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谢三谢四想着家里的妻儿,脸色黯淡,一声也不吭;铁柱虎着脸盘腿坐着,不时紧一紧肚带;小把戏却笑嘻嘻地,就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追逐着棚里飞来飞去的流莹。
  “唉呦!”
  不留神间,他一脚踏在喇叭赵的小腿肚上,绊了个趔趄:
  “对、对不起,我。。。。。。”
  喇叭赵略点点头,仍是望着天空出神。小把戏好奇地坐到边上:
  “赵大叔,你上次三更(太平军术语,逃跑),便为的过个中秋,现在中秋了,在想家里么?”
  喇叭赵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唉,家里今天却不是中秋,你看,这天上的月亮。”
  小把戏抬头望一眼弦月,困惑地抓了抓头皮:他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中秋月儿该是圆的,却好歹还知道。
  “这,为什么?”
  他望着众人,众人都默然。
  黄功勋拎着篮果子慢悠悠地走进来,小把戏奔过去,一把扯住:
  “黄老爹,这都中秋了,月儿怎地不圆呢?”
  黄功勋眯着老眼,出神地望着天际:
  “是啊是啊,怎地不圆呢。。。。。。当初跟着东王从湖南到武昌再到天京,每个十五,那月亮可都是溜圆的啊。。。。。。”
  他正自顾自絮叨着,光棍刘蓦地闯进来,顺手抓过一个果子就咬:
  “钻天侯馆里酒肉齐备,正谢天福(太平军术语,祭拜上帝)呢,我在棚外闻了半晌,啧啧。”
  众人都咽了口吐沫,黄功勋脸色惨然,伸出独臂,手指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罪过罪过,纵如好酒也非正,成家宜戒。。。。。。”
  “弟兄们!”
  熊丞相抱着个锡盆,大踏步地进门:
  “踺天义大人发下半斤肉,”他瞪着大眼扫视了一下棚中,“咱们馆里死的死逃的逃,还剩咱们7个了,连我在内,每人一块,公公道道。”一边说,一边抓起一块肥的,先塞给了喇叭赵。
  喇叭赵捧着肉,看了熊丞相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
  弦月洒在空空的锡盆上,泛着幽幽的光芒。
  大家似乎都想说些什么,却仿佛都被肉堵住了嘴,
  “砰!”“砰!”
  不远处突然响起几声枪响,大家勃然变色,熊丞相和铁柱已掣刀在手,冲出了草棚。
  没半晌,两人又慢慢地溜达回来,脸上带着说不出的神色:
  “钻天侯喝醉了酒,嫌中秋月亮不圆,不给他面子,拿起管枪,对着月亮便打。。。。。。”
  棚子里登时哄堂大笑,连喇叭赵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那、那中秋月亮为什么不圆啊?”
  他耳边,小把戏低低的声音。
  “放心好了,今天不圆,过几天自然就圆了。”
  “在家时候,每到中秋月圆,爹娘都会给我个兔儿灯耍。”
  喇叭赵回头望着小把戏的小脸,帮他揩了一把鼻涕:
  “打下大钱口,我送你一个兔儿灯,最大的那种。”
  
  (三)
  
  “大钱口三面环湖,一面平川,妖练在此筑寨墙一道,壕沟两重,湖上还有城妖炮船往来救应,圣兵攻了半载,竟寸步不能进口。”
  白浪滔天,乌云翻滚,卷地的疾风,吹得顶风而行的人马们仿佛都有些直立不住似的;挣扎前行的行列中,大大小小的旗帜已经全部卷起,刀矛鸟枪,也都被圣兵们不顾体面地怀抱在胸前。
  熊丞相骑着匹黑骡子,咬着牙,把腰板挺得很直;他身后,几个弟兄一路蹒跚地跟着,和着黄功勋有一搭没一搭地絮叨。
  “这么大风里出队,不要命了!”
  光棍刘抱着根竿子,一边哆嗦,一边嘟囔。
  铁柱白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道:
  “你懂个鸟!风大,炮船便不敢出港,我们无须顾忌湖上的炮火,只管猛攻寨墙就行了。”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搅起半天尘土,溅得弟兄们一脸一身。七八匹马簇拥着一辆双挽马车,风也似地掠过,远远地甩下一句话来:
  “小子,别光卖嘴,有种的口子上见高低。。。。。。”
  
  “呸!”
  熊丞相依旧直挺着腰板,却忍不住对着渐消的尘土狠狠啐了一口。
  “钻天侯升钻天燕,以后可以坐车坐轿了。”
  “他、他有什么功劳,这才一个月么,就升了两次官,黄功勋,您讲道理时不是总说,大功有大封,小功有小赏,万事自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么,怎么。。。。。。”
  “唉。。。。。。”
  谢家兄弟和黄功勋的对话,小把戏听得似懂非懂,他摇摇头,蹭到喇叭赵身边,一面走,一面摸着他腰里的喇叭。
  风呼啸着打了个卷儿,几颗黄澄澄的小粒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
  “这么香!”
  喇叭赵伸手一摸,不由地笑了:
  “桂花!今天是中秋呢!”
  话音未落,黄功勋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喇叭赵,莫说妖历!”
  小把戏吐了吐舌头,喇叭赵诺诺连声,掩口缩颈,片刻,却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咬着小把戏的耳朵:
  “打下大钱口,我送你一个兔儿灯,最大的那种。”
  风更疾了,平明白日,竟仿佛向晚的光景。
  
  大钱口。
  那道寨墙足有三丈高,兀立在两道五尺宽的壕沟后,两壕之间,蒺藜鹿角,密得仿佛湖畔的芦苇。
  大风撕扯着寨墙上五颜六色的旗帜,发出一阵阵布帛撕裂的声音,除此而外,墙上一片死寂,竟似空无一人。
  也许,在这样的狂风里,寨墙上的妖练们,连站也站不稳了罢?
  
  “呜~~~~~”
  中军方向响起阵阵胜角(太平军术语,海螺号)之声,定睛望时,却见五色传令旗幡正随风招展。
  “主将有令,兄弟们,上!”
  钻天侯,不,钻天燕扔下手中蒲扇,拎起鸟枪,吆喝着上马便走。
  熊丞相翻身上骡,冲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契叔,您老人家和小把戏在后看馆,喇叭赵,你上有。。。。。。你也且留下,其他几个,跟我冲!”
  白浪滔滔,乌云滚滚,风仿佛更大了。
  
  人马声渐渐不闻,留在原处的牌尾老弱们不安地眺望着寨墙方向。
  狂风吹得人仿佛挣不开眼,两耳中,除了风声,更无一点声息。
  “妖练们大概吓跑了罢。。。。。。”
  小把戏跳着,想看得更远些,却仍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一道寨墙。
  喇叭赵不安地摩挲着喇叭,黄功勋的独眼浑浑浊浊地,闪着奇怪的光芒。
  “轰~~~~”
  连珠枪炮声霹雳一般,霎时盖过了满湖的风声。
  “杀呀~~~”
  枪炮声中,几千人的声音如惊涛,如骇浪,口内口外,墙上墙下,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杀呀~~”
  嘶哑的声音陡地从身边炸开,小把戏吓得一哆嗦,回脸看时,却见黄功勋紧攥着剩下的一只拳头,扯着苍老的浔州腔,忘情地呼喝着。
  “呜呜~~~~”
  喇叭赵倚树而立,喇叭随着身躯一起一伏,仿佛远处拍岸的湖涛。
   “杀呀~~~”
  百十个牌尾老弱跳着脚,挥舞着旗帜摇杆,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浑不觉漫天狂风,满身尘土。
  “这是什么曲子?”
  “得胜令。”
  
  枪炮声更猛烈了,仿佛这满湖弥天的狂风。
  风声卷着枪炮声、喊杀声,正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四)
  
  风声卷着枪炮声、喊杀声,正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寨墙的方向硝烟弥漫,雾腾腾地什么也看不见;踏着反反复复的得胜令节拍,百十个牌尾老弱跳着脚,挥舞着旗帜摇杆,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浑不觉漫天狂风,满身尘土。
  枪炮声更猛烈了,仿佛这满湖弥天的狂风。
  
  喊叫声早已嘶哑,旗帜摇杆也渐渐无力挥舞,只有那尖利刺耳的得胜令,一遍又一遍,和着连绵不绝的枪炮声。
  小把戏脸色苍白,两只手紧紧抓住黄功勋的衣摆。
  “莫怕,莫怕,这样的阵仗算得什么,壬子年罗丞相打古苏冲。。。。。。”黄功勋用他的独手抚着小把戏的脑袋,用沙哑的声音絮絮地唠叨着。
  平常时节,很少有人愿意细听他那千篇一律的讲道理,可此刻,牌尾老弱们却个个竖着耳朵恭恭敬敬地听着,有的还不时点着头,小声地附和两句。
  黄功勋浑浊的眼中陡然精光四射,音调也一下子高亢起来,和着一腔高过一腔的得胜令:
  “打老鼠峡的时候,东王。。。。。。”
  他突然噎住了:枪炮声居然止了。
  不多时,三三两两地,攻寨墙的弟兄们纷纷败退下来,有的拖着断枪,有的抱着残肢。
  喇叭赵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光棍刘赤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地跌进旗门,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爬起;
  钻天燕的人马也退了下来,只是马队变做了步队,钻天燕自己也没了踪影。
  谢三也下来了,脸上被硝烟和泪水弄得黑一道花一道,他的身后,脸色铁青的铁柱负着谢四的尸体。
  熊丞相几乎是最后一个撤下来的,浑身浴血,黑骡子也成了红骡子。
  寨墙上,杂色旗幡挑衅地打着旋儿,夹杂着乒乒乓乓的锣鼓,和此起彼伏的污言秽语声。
  喇叭赵突然热血上涌,跳上一块大石,对着寨墙方向恶狠狠地扬起喇叭,甫一出声,便被劈头盖脸的炮子打得不敢抬头。
  白浪滔滔,乌云滚滚,风仿佛更大了。
  
  “娘的,各队听了!今天不攻下妖卡绝不收队,大风一止,湖州妖艇又会驶来作怪的。。。。。。”
  踺天义挥舞着被打了几个窟窿的火焰边胜旗(督战旗),一骑绝尘,咆哮着卷过每一队弟兄,每一面黄旗。
  熊丞相的紫膛大脸阴沉着,一言不发地整束着衣装,黄旗被风卷起,不住拍打着他的脸颊。
  黄功勋突然一把拖过小把戏,扯到一个无人之处,脸上说不出的郑重:
  “娃崽,当年十三检点。。。。。。”
  铁柱站起身,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从腰间摸出一个葫芦来,背身欲喝,却被身后一只大手攥住。
  他脸色陡变:
  “熊、熊大人,这是。。。。。。这不是。。。。。。”
  天国禁酒,战场上喝酒,更近乎死罪。
  熊丞相劈手夺过葫芦,扬脖喝了一大口:
  “兄弟们都过来。”
  见大家靠拢,他神色肃然,双手抱拳:
  “我平素不让大家犯条饮酒,其实我、唉,其实我在湖南家中,便是个十足的酒鬼。今日攻卡,有进无退,兄弟们只管跟着我的影子走。酒我不客气先喝了,要是升天我也一定先兄弟们一步!”
  语毕,他右手拔刀,左手平举,将葫芦推到众人眼前。
  喇叭赵脸色凝重,慢慢把喇叭掖在腰带上,伸出手来;
  铁柱满面通红,嘴里念念有词,双手一齐伸出;
  谢三放下谢四早已僵硬的身躯,慢慢伸出右手,眼里兀自泪流不止;
  “都说富贵险中求。。。。。。”光棍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也伸出一只手。
  “啪!”
  一只独臂从手丛中伸出,一把攥住葫芦:
  “你们欺负我老,是不是?”
  黄功勋满面怒气,独眼中弥漫着腾腾杀气。
  “契叔,您。。。。。。”
  黄功勋独臂扬起,酒水溅得一脸一身:
  “我什么?哼,娃崽,我冲锋破卡的时候你连牌尾还不是呢!”
  众人再不多言,依次传递,一人饮了一口,彼此对看了一眼,都抄起了家伙。
  喇叭赵抄起一口刀来,四下望去,却不见小把戏的踪影。
  “他还是个孩子呢。。。。。。”他这样想着,不由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渐渐黑了,风散乌云,露出半边圆月来。
  
  “呜~~~~~”
  胜角声声,中军五色传令灯球,被向晚的湖风荡起,宛如漫天闪烁的星斗。
  
  (五)
  
  胜角声声,中军五色传令灯球,被向晚的湖风荡起,宛如漫天闪烁的星斗。
  “杀呀~~~~”
  喊杀声又起,迎着寨墙上雨点般泼来的炮子。
  见左右各馆纷纷抢前,熊丞相右手提刀,左手按地,作势欲起:
  “兄弟们。。。。。。”
  “且慢。”他撑地的手忽地被黄功勋独臂按住:“再等等。”
  熊丞相瞪了一眼前方,无可奈何地重新伏地。
  半边月圆,一地硝烟,恍惚中,但见大小黄旗,纷披向前,却被炮子轰倒了一面又一面。
  熊丞相的双睛几乎瞪出了眼眶,扣住地面的十指,已隐隐渗出献血。
  可那只衰老的独臂依旧死死压在他的手背上,一动也不动。
  寨墙上,枪炮声更紧,旗幡摇曳得更欢,那夹杂在枪炮声中的嘲谑辱骂,也越发地刺耳了。
  天已全黑了,月华如水,无声地洒落在寨墙上下。
  “火!火!”
  陡地,寨墙上下,炸起一片惊呼,枪炮声却骤然稀疏下来。
  转瞬功夫,一角寨墙,半边天际,已被火光映红,那如水的月华,也仿佛一下子黯淡了许多。
  “娃崽们,上啊,万事自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
  黄功勋忽地跳起来,一面鲜艳的黄旗,已被独臂高高擎起。
  喇叭赵眼前霎时一片灿烂,只揉眼睛的功夫,熊丞相、铁柱,却已冲得不见了踪影,他咬牙拔刀,对身边的谢三吼着:
  “兄弟,上啊!”
  
  喇叭赵他们冲到墙根时,枪炮声又渐渐稠密起来,映天的火光中,几面黄旗,已跃然飘上墙头。
  无需攀绳爬梯:层叠的尸体,已铺就了攀登的坡道。
  “快打,别让长毛们上来!”
  吆喝声中,灰罐灰瓶,劈头盖脸地砸下。
  “唉呦!”
  喇叭赵右腕一震,钢刀被灰瓶砸出三尺来远。
  他一愣的功夫,谢三已纵身抢过,一跃上了城头,刀华闪处,劈开一片血光。
  
  “赵哥,来,我拉你一把。”
  血光散处垛口上,谢三探出半拉脑袋,倒伸下一根旗杆来。
  喇叭赵吸了口气,伸手握住旗杆。
  谢三居然很有力气,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着热烈的火焰。喇叭赵的右手,已经扒住了寨墙的砖堞。他笑了笑,想对谢三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谢三眼里的火焰突然熄灭了,一根矛尖,从他的后背直透入前心。
  “啊!”
  喇叭赵疯狂地大喊一声,顺手拽出腰间的铜喇叭,劈头砸将过去。
  “啊~~~”
  缓缓倒下的谢三身后,一张似乎还十分稚嫩的脸霎时破碎扭曲。
  周围仿佛一下安静下来,月光静静洒在谢三的脸上,那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眼睛,兀自怔怔地仰望着苍穹。
  
  “杀尽妖魔,上啊!”
  一阵呼喝惊醒了喇叭赵,定睛看时,几个红战袄的汉子倒举着空膛鸟枪,怒目圆睁地从身边冲过,却是钻天燕手下的健儿。
  喇叭赵抹一把眼睛,掖起喇叭,随手抄过了一根矛子。
  
  枪炮已稀,火光映红了整个大钱口。
  夜已深,风仿佛也停了。波涛渐消,湖水如镜,把一轮圆月倒映得玉碗冰盘般晶莹皎洁。
  
  (六)
  夜已深,风仿佛也停了。
  一切抵抗仿佛都已结束,寨墙内外,惟有大小黄旗纷披。
  可是枪声依旧,尽管稀稀拉拉;火光依然,虽然此消彼起。
  波涛渐消,湖水如镜,把一轮圆月倒映得玉碗冰盘般晶莹皎洁。
  
  街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路边林里壮丁们的伏尸,井台池畔投水妇孺们遗下的鞋袜钗环,也狼藉着无人收拾。
  喇叭赵迷惘地望着这一切,漫无目的地走着,腰间,瘪了口的喇叭血迹斑斑,手中的矛子却已不见了踪影。
  “光棍刘,你干什么!”
  敞开的院门里,突然响起铁柱的大嗓门来。
  “长毛富贵长毛富贵,我。。。。。。”光棍刘的声音怯怯地听不真切。
  循声穿堂入室,却见光棍刘惶惑地站在张雕花大床上,满怀抱的珠玉绮罗;铁柱一手横刀,一手叉腰,正怒目而对。
  他们中间的屋梁上,一个40多岁的妇人直挺挺地吊着,晃荡着,她的头发披散着,身上只穿着内衣,衣物首饰,想必都已入了光棍刘的怀抱。
  “罪过罪过,光棍刘,快放下!”
  喇叭赵一手掩目,一手过去拉扯光棍刘。
  光棍刘往墙角缩了半步,嘴里不住嘟囔着:
  “哼,她是自己寻死的,须不是我图财害命。说是长毛富贵,当官的有圣库,我们呢?你们不要是你们的事,我。。。。。。”
  “住口!”
  黄功勋佝偻的身体突然出现在门口,熟悉的浔州腔已带上了颤音。
  光棍刘手一软,珠玉绮罗,落了一床:
  “黄。。。。。。黄。。。。。。”
  黄功勋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用竹棍不住指指点点:
  “尔们看看,尔们看看,这还叫圣兵么,当年东王领兵,合营兵将有妄入民宅者,不论官职大小,左足踏入便斩左足,右足踏入便斩右足,你们、你们。。。。。。”
  他咳嗽着,喘息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光棍刘蜷缩在墙角,嗫喏着不敢还口;铁柱狠狠地瞪着他。
  喇叭赵吁了口气,上得前去,便要解下粱上吊着的妇人。
  “娃崽,还是我来罢,”黄功勋一边唠叨,一边站上方凳,用独手吃力地解着绳扣:“总宜男分男行女分女行么,我这把年纪,方不碍事呢。。。。。。”
  “娃崽们,让开让开!”
  他用独臂托着妇人的尸体,小心地放在雕花大床上,慢慢踱向墙边的红木立橱:
  “光棍刘尔这物件,竟然剥妇人衣物,也不怕皇上帝降罪,唉,这橱里总有些衣被罢。。。。。。”
  他一步步走到立橱前,伸出独臂,拉开了橱门。
  “啊~~~”
  一声女子的惊叫,紧接着便是黄功勋的惨呼声和猝然倒地声。
  众人急看时,却见橱门大开,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红红衣服红红脸蛋的少女怔怔地站在橱里,手中剪刀闪亮,鲜血一滴一滴,点落在衣上鞋上。
  黄功勋仰面倒地,独手抚住胸口,血汨汨地从五指间渗出,他的浊眼大睁着,嘴里喃喃,不知念叨着什么。
  众人都呆住了,半晌,铁柱大吼一声,挥刀扑到橱前。
  少女的头发飘拂着,幽幽的眼神,仿佛天上皎洁的圆月。
  铁柱的刀凝在半空,劈也不是,不劈也不是。
  喇叭赵也冲了过来,俯身扶住黄功勋的头肩。
  那少女忽地烟波流转,一咬牙,倒转剪刀,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霎时血光喷出,众人眼前,迷茫一片红雾。
  “当啷啷!”
  剪刀钢刀,几乎同时落地,屋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寂静。
  “哈哈哈哈~~~”
  半晌,光棍刘嘴角扭曲,突然发出一阵毛骨悚然地狂笑,纵身撞开方格窗,跳了出去:
  “长毛富贵,长毛富贵啊~~~”
  
  “娃、娃崽们,别、别费事了,”铁柱和喇叭赵又是哭唤,又是包扎,良久,黄功勋才挣扎着吐出半句话来。
  “契叔,您、您老歇歇,我们、我们。。。。。。”
  铁柱哽咽着道。
  黄功勋笑了笑
  “哭什么,升天头等好事,宜欢不宜哭,金田、金田团营时我、我们寨子一同入营男妇四十三口,我、我已经是最后一个了,我、我。。。。。。”
  他失神的老眼突然闪出一道光芒:
  “堪嘉弟妹耐心坚,立志勤王不怨天,止愿纲常同顶起,不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的光芒也一点点地黯淡。
  天似乎开始放亮了,湖水如镜,把一轮圆月倒映得玉碗冰盘般晶莹皎洁。
  
  “。。。。。。那会儿你们从寨墙上败退下来,黄功勋把我拉到一边,突然给我跪下,流着眼泪说:‘娃崽,当年十三检点打武昌,也就你这般年纪,这寨墙,只有童子攀得上,咱们几千天兵,这回都靠你的了’,于是我带了红粉葫芦(火葫芦,太平军讳火字)和先锋包(炸药包),偷偷从湖壁攀过寨墙放火。。。。。。”
  祠堂前的旷地,小把戏浑身透湿,裹着面大黄旗,骑在一个大个子圣兵的身上,正神采飞扬地述说着,他的身边,十几个兵将笑嘻嘻地团团围着。
  喇叭赵和铁柱低着头,慢慢地蹭过来,听得黄功勋的名字,眼睛都不由地一酸。
  “是你们啊,黄功勋呢?”
  小把戏居高临下,一眼望见熟人,笑得更欢了。
  铁柱使劲扭过头去,喇叭赵忍住泪水,伸出双臂来:
  “下来罢,我带你去找熊大人。”
  小把戏伸手欲扶,忽地指着祠堂,欢声叫着:
  “灯笼灯笼!”
  祠堂高高的廊柱上,火红的灯笼摇曳着,映着黎明淡淡的月色。
  “喇叭叔,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小把戏叫嚷着,笑得更欢了。
  这个灯笼真的很大,虽然不是兔儿灯。
  
  喇叭赵往手心吐了口唾沫,伸手扶住柱子。
  战了一夜,浑身酸软,右腕更是兀自隐隐作痛。
  身后,十几个兄弟鼓噪着,小把戏更是大叔长,大叔短,一声高过一声。
  喇叭赵深吸一口气,作势欲上。
  “慢着。”
  一只大手突然按住他的手背,愕然回头,熊丞相满面征尘,眼带血丝,嘴角却挂着笑意:
  “你的手有伤,这个灯笼让我来取!”
  不待喇叭赵答话,他已经纵身而起,手足并用,三两下便攀了六七尺高。
  不一会儿,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灯笼的穗子。火红的灯笼摇曳着,映着黎明淡淡的月色。
  小把戏已经从别人肩上跳下来,伸展着双臂,笑着跳着,奔向那团火红。
  熊丞相憨憨地笑着,一手扶柱,一手伸向灯笼。
  “轰”
  一声巨响,一团飞焰,霎时间,肢体血肉,欢声笑语,红灯圆月,都被这霹雳击得粉碎,化作漫天纷落的血红。
  
  月圆不再,湖波不兴,仿佛一切都过去了。
  湖边,几株残柳,一片新坟。
  
  喇叭赵倚在柳树上,对着新坟,一遍一遍吹着《得胜令》;铁柱坐在坟头,,一手拿酒壶,一手摩挲着斗大一方木印。
  小把戏一本正经地把供品一样样在坟前摆齐,规规矩矩地逐个坟包磕头。
  喇叭赵忽地停下曲子,两眼凝视着铁柱。
  铁柱看着他,半晌,点点头:
  “伙计,要回就回罢,我一会儿就让人给你写挥子(太平军术语,纸条)。”
  两人相视无言,各举酒壶,一饮而尽。
  “铁柱叔,您,您这次封了个什么天侯啊?”
  小把戏磕完头,眼角兀自带着泪光。
  铁柱举起木印看了看,苦笑着摇摇头,递给喇叭赵:
  “伙计,听说你念过不少年私塾。”
  喇叭赵凑过脸来,上上下下看了半晌:
  “这个字我也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不知道该念什么。”
  
  “长毛富贵,长毛富贵啊~~”
  光棍刘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蓬头垢面地,连鞋也不剩一只。坟头的乌鸦被他一惊,呀呀叫起一片。
  他失魂落魄地看了几人一眼,抓抓头皮,又高一脚低一脚地跑远了。
  “长毛富贵,长毛富贵啊~~~”
  
  铁柱和喇叭赵对望着,良久,都喟然长叹。
  铁柱突然把木印塞到小把戏手中:
  “娃崽,不是想吃月饼么?拿我这大印作模,让典圣粮多做几个,大伙儿都尝一尝。”
  “好啊好啊!”
  阳光下,小把戏眼角的泪光兀自未散,脸上却已微微绽开了第一缕笑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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