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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喇叭赵!尔屡次唱邪曲教人反草学妖,本官念尔是新兄弟,事事包容,尔晓得么!” 茶肆改就的大帐中,熊丞相涨红紫膛大脸,正扯着他的岳州腔,声色俱厉地喊叫着。他膝盖前,茶桌腿边,一个四十多岁、五花大绑的汉子跪在那里觳觫着。 “小的晓。。。。。。晓得。。。。。。” 躲在茶肆外,隔着板屋缝隙偷窥的弟兄们对望几眼,也苦笑着摇了摇头:熊丞相脾气固然不好,对弟兄们却着实还不错。 熊丞相听得答言,脸涨得更紫了,在桌上摸了两把,却急切摸不着可充作堂木的物事,便“砰”地一声,拍碎了一把粗砂茶壶: “尔既晓得,如何不思真忠报国,反要三更偷逃归家?尔既归家,便该缩身潜藏,如何又招摇过市,致被钻天侯拿获送回?” “噗嗤~” 茶肆外迸出稚嫩的一声笑来,熊丞相狠狠瞪了门外一眼: “小把戏!一边玩去,休得絮嘈!” 小把戏——一个十二三岁、数月前刚被他“裹”了来的半大孩子吐了吐舌头,慢慢向后蹭了几步。 熊丞相移眼看着喇叭赵,他跪在那里,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不过七、八寸长的短发,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暗暗叹了口气:钻天侯是衡州人,论起官爵来,比自己大着一级,管下十二个弟兄,也比自己足足多了四个。 想到这里他一狠心,捡起半块碎茶壶,又重重地拍在茶桌上: “喇叭赵!尔三更反草,罪无可宥,论天法当过云中。。。。。。” “且慢!” 听得门口响起一声浔州白话,熊丞相硬生生把那个“雪”字咽回肚里,紫膛大脸上堆出一脸笑容来: “恭迎黄功勋!” 一个五十多岁,独臂独眼的男人慢慢踱进茶肆,大剌剌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 “娃崽,尔既做官,如何不晓得分寸?死生头等大事,何以不让喇叭赵把话说个清楚?” 熊丞相默然。黄功勋虽说在自己管下做能人(太平军行话,指残废军人),却是广西老弟兄,若非残废已久,此刻早已不知是何富贵了,莫说自己,就是顶头上司踺天义谭大人,见了他也要亲亲热热叫声契叔,笑嘻嘻地寒暄上几句的: “喇叭赵,尔照实讲。”熊丞相的声音缓和多了。 喇叭赵甩了甩额上的短发,咬咬牙,抬起头来: “回大人,非是小的要反草,只是我被抓。。。。。我投营做圣兵,家中连年兵灾,田禾无人收获,已近中秋了,老父老母,困顿终日,因此私逃,只为尽孝。家中油米俱无,老小无钱食饭,是以集市唱、唱邪曲揽钱,致被钻天侯大人拿获,所供是实。” 熊丞相搓着满桌子的碎茶壶块儿,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发落;黄功勋呷了口茶,幽幽言道: “天父有好生之德,喇叭赵既然知错,也便罢了,如何?钻天侯那娃崽,我去分说好了。” 熊丞相吁了口气,站起身来: “也罢,便饶了尔,不过,如此白白饶了,军法上须过不去,左右,给他脸上刺字,让他也长个记性!” 江南的秋柔柔的,本来不过些淡淡的凉意而已。 然而向晚湖边,浪拍岩岸,风卷旗角,蜷缩在草棚里的圣兵们也不由得个个裹紧了身上的单衣。 “在丹阳,在常州,我们住的什么,现在,哼,又冷又臭,居然也叫他娘的圣营!” 光棍刘咬着草棍儿,不满地嘟囔着。 铁柱,一个刚刚投降过来不久的勇丁,轻蔑地暼了他一眼: “这间本就是牛棚么,知足罢,我们当初在孝陵卫,住得还不如这儿呢!” 光棍刘扔掉草棍儿,正欲顶口,小把戏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众人都是一怔,转脸看时,却见喇叭赵捂着脸颊,呆呆地立在棚外。 黄功勋的独手上端着把小茶壶,用肘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别想那么多了,万事自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么,好生休息罢。” 他佝偻着后背,一步一步地踱远了。光棍刘浑如不觉,仍呆呆地站着。光棍刘使个眼色,众人悄悄地缩回草棚子去。 “这儿挺好啊,他干啥要逃呢?”小把戏低低的声音。 铁柱瞪了他一眼: “你是熊丞相的小把戏,当然挺好,我们,哼。不过话说回来,吃粮当兵,哪儿都一样,逃什么逃!” 光棍刘擤了一下鼻涕:“他这样逃回去,一样受穷,有什么意思,都说长毛富贵,长毛富贵啊。。。。。。” 小把戏困惑地抓着头皮:他们说的,他一句也听不懂。 门外,突然响起幽怨的喇叭声。 但见枯柳树下,喇叭赵倚树而立,喇叭随着身躯一起一伏,仿佛远处拍岸的湖涛。 一钩弦月,把微光淡淡地洒在他脸上,众人真真切切看见,他的右脸颊上,赫然刺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包打江山。 (二) 湖边的芦苇已经高得可以遮住半边湖水,田里高高低低的稗草也已经抽穗结籽了。 “弟兄们,开饭了开饭了!” 刘典圣粮掂着个簸箩,轻轻踢了踢草棚的柴门。 光棍刘第一个把脑袋从稻草里伸出来,暼见簸箩里的黑菜饼子,又有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说刘大人,都说长毛富贵,长毛富贵,怎么我当长毛几个月了,吃得一顿不如一顿?就这个,喂猪呢?” 刘典圣粮“咣当”一声,把簸箩丢在地上: “你爱吃吃,不爱吃就饿着。十几万人窝在这湖边半个多月,方圆五十里,先锋都打遍了(打先锋,太平军术语,就是吃大户),家家户户,坛坛罐罐早就翻个底儿朝天,有的吃便不错,哪还有你这许多絮叨!” 他脖子细细,脑袋却出奇的大,说到激动处,脑袋晃荡起来,仿佛郎中门前挂着的葫芦。 小把戏望着这葫芦,突然哇地哭出声来。 “他吃菜饼子吃得嘴唇上净是口子,孩子小,受不了啊!” 说话的是谢三,他和兄弟谢四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因为馆里弟兄逃走了好几个,前不久刚被两条绳子捆来充了圣兵。 葫芦不摇了,脸上浮出一丝无奈来: “这。。。。。莫哭莫哭,打下大钱口妖窟,大伙儿都吃白米饭,还有,”他突然笑了,“明日便是天历中秋,踺天义大人格外开恩,每馆发肉半斤呢!” 刘典圣粮的葫芦脑袋早就不见了踪影,簸箩里难吃的菜饼子也已一扫而光,那格外开恩的半斤肉,却还挂在圣兵们嘴角的唾涎里。 只有喇叭赵蹲在草棚的一角,摸着脸颊,呆呆地发愣。 铁柱靠过去,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 棚外湖堤,由远及近,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听得此声,喇叭赵陡地打了个寒噤,铁柱却哼了一声: “又是钻天侯馆的人,神气什么!” “你不懂,他们有管枪(火绳枪),又是马队,一打先锋就是三五百里,鸡鸭鱼肉,鸡鸭鱼肉啊。。。。。。”背后,光棍刘艳羡的声音。 马队裹着尘土风一般地卷来,砰地一声,奔马冲过,把圣兵们撑在棚外的晾衣杆撞成两截。 十二匹马齐刷刷勒住,为首的红衣大汉腾地跳下马来,手执马鞭,立在道中,破口大骂: “他娘的,不长眼睛么,敢挡本爵的马头!” 见是钻天侯本人,谢三兄弟和光棍刘佝偻着不敢搭腔,喇叭赵更是把头一直垂到膝盖里,小把戏却扯着嗓子还骂道: “到底谁不长眼睛?踺天义大人赏我的黄马褂儿,还在你马蹄子下面踩着呢!” 钻天侯一时语塞,半晌答不上话来,铁柱咧开大嘴,用厚厚的手掌,摸着小把戏的后脑勺。 棚里的众人这才稍敢抬眼,但见十二匹马上,或缚着对白鸭,或悬着条羊腿,或竟挂着天朝严禁的坛酒,却无一匹空载。 钻天侯马背上,青衣青裙,竟横缚着一名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光景。 “栀子!”谢四突然失声叫了起来,他认出那少女是自家邻居,同住在二百里外的官林镇上。 那少女口被帕子堵住,见是熟人,挣扎着呜呜起来。 钻天侯脸胀得通红,挥着马鞭嚷道: “乱嚷嚷什么,什么栀子山楂的,她是我新娶的贞人(太平军行话,妻子),叫黄大妹!” 谢三谢四不懂得什么真人假人,但他们真真切切地知道,栀子和自己一样都姓谢,不姓黄的。 棚里的几个弟兄对望一眼,站起身来,堵住了马队的去路。马上的人也变了颜色,三四杆管枪,七八面大旗,都纷纷舞弄起来。 “娃崽,你们要干什么!” 听得这浔州腔起,场中的人一个个都不动了。人群分处,黄功勋托着把茶壶,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身后,熊丞相虎着紫膛大脸,左手紧紧按着刀把。 钻天侯居然有些害羞起来:“契叔,我。。。。。。” “你什么你,你看看,这样像天兵天将么?贞人,有绑着的贞人么?当年东王言道,男有男行,女有女行,俟到小天堂,方可。。。。。。” 钻天侯早已听熟了这套说教,唯恐他话头一起,便不知何时刹住,急忙探手入怀,拽出一张黄纸来: “契叔请看,这是逢天安大人前日开给我的龙凤合挥(太平军术语,结婚凭证),钻天侯顾永芳,配妻黄大妹,小侄这可不是乱来。。。。。。” 黄纸已经打了卷儿,几寸长的大印却是通红崭新,黄功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把戏眼珠一转骨碌打了个滚,已闪到钻天侯马前,伸手取出少女口中的帕子: “你说说,你到底叫什么?” 钻天侯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谢三谢四的眼神却陡地一亮。 “我。。。。。。我。。。。。。我。。。。。。黄大妹。。。。。。” 女孩子的声音宛若秋风卷起的蛛丝。 众人一下子呆住了,钻天侯也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没错罢,不过是误会,小侄先走一步,改日请契叔和熊弟过馆饮酒、不,过馆饮茶,哈哈,哈哈。” 钻天侯的马蹄声和圣兵们的嘟囔声早已被拍岸的潮水声淹没了,黄功勋和熊丞相并肩站在湖岸,望着夕阳下摇曳的芦苇。 “我就不明白,那丫头为何自认是黄大妹呢?” 黄功勋抬起浑浊的老眼望着熊丞相,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大军久住,她不做黄大妹,迟早也要做张大妹李大妹的。人都被抱到了这里,一个女娃娃,不认命又能怎地?” 熊丞相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扔进湖水: “这兵也没法带了,不打先锋,馆里就得天天挨饿,打了先锋,大家都是庄稼汉出身,于心何忍呢?现在别的馆子天天吃肉,我这里顿顿菜饼子,弟兄们怨声载道,这操练是一天也操练不下去了。” 黄功勋凝望着浮云,声音沉得像湖水: “你操练不下去,我给娃崽们讲道理,讲天父主张天兄担当,他们也听不进去了,想当年东王。。。。。。” 熊丞相唯恐他话匣子一开,又不知何时收场,急忙揽住他的断袖: “唉唉,不说了不说了,反正现在就算想打先锋,四乡八寨,也早就颗粒俱无了!” 天历中秋。 一弯弦月透过草棚缝隙,柔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谢三谢四想着家里的妻儿,脸色黯淡,一声也不吭;铁柱虎着脸盘腿坐着,不时紧一紧肚带;小把戏却笑嘻嘻地,就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追逐着棚里飞来飞去的流莹。 “唉呦!” 不留神间,他一脚踏在喇叭赵的小腿肚上,绊了个趔趄: “对、对不起,我。。。。。。” 喇叭赵略点点头,仍是望着天空出神。小把戏好奇地坐到边上: “赵大叔,你上次三更(太平军术语,逃跑),便为的过个中秋,现在中秋了,在想家里么?” 喇叭赵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唉,家里今天却不是中秋,你看,这天上的月亮。” 小把戏抬头望一眼弦月,困惑地抓了抓头皮:他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中秋月儿该是圆的,却好歹还知道。 “这,为什么?” 他望着众人,众人都默然。 黄功勋拎着篮果子慢悠悠地走进来,小把戏奔过去,一把扯住: “黄老爹,这都中秋了,月儿怎地不圆呢?” 黄功勋眯着老眼,出神地望着天际: “是啊是啊,怎地不圆呢。。。。。。当初跟着东王从湖南到武昌再到天京,每个十五,那月亮可都是溜圆的啊。。。。。。” 他正自顾自絮叨着,光棍刘蓦地闯进来,顺手抓过一个果子就咬: “钻天侯馆里酒肉齐备,正谢天福(太平军术语,祭拜上帝)呢,我在棚外闻了半晌,啧啧。” 众人都咽了口吐沫,黄功勋脸色惨然,伸出独臂,手指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罪过罪过,纵如好酒也非正,成家宜戒。。。。。。” “弟兄们!” 熊丞相抱着个锡盆,大踏步地进门: “踺天义大人发下半斤肉,”他瞪着大眼扫视了一下棚中,“咱们馆里死的死逃的逃,还剩咱们7个了,连我在内,每人一块,公公道道。”一边说,一边抓起一块肥的,先塞给了喇叭赵。 喇叭赵捧着肉,看了熊丞相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 弦月洒在空空的锡盆上,泛着幽幽的光芒。 大家似乎都想说些什么,却仿佛都被肉堵住了嘴, “砰!”“砰!” 不远处突然响起几声枪响,大家勃然变色,熊丞相和铁柱已掣刀在手,冲出了草棚。 没半晌,两人又慢慢地溜达回来,脸上带着说不出的神色: “钻天侯喝醉了酒,嫌中秋月亮不圆,不给他面子,拿起管枪,对着月亮便打。。。。。。” 棚子里登时哄堂大笑,连喇叭赵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那、那中秋月亮为什么不圆啊?” 他耳边,小把戏低低的声音。 “放心好了,今天不圆,过几天自然就圆了。” “在家时候,每到中秋月圆,爹娘都会给我个兔儿灯耍。” 喇叭赵回头望着小把戏的小脸,帮他揩了一把鼻涕: “打下大钱口,我送你一个兔儿灯,最大的那种。” (三) “大钱口三面环湖,一面平川,妖练在此筑寨墙一道,壕沟两重,湖上还有城妖炮船往来救应,圣兵攻了半载,竟寸步不能进口。” 白浪滔天,乌云翻滚,卷地的疾风,吹得顶风而行的人马们仿佛都有些直立不住似的;挣扎前行的行列中,大大小小的旗帜已经全部卷起,刀矛鸟枪,也都被圣兵们不顾体面地怀抱在胸前。 熊丞相骑着匹黑骡子,咬着牙,把腰板挺得很直;他身后,几个弟兄一路蹒跚地跟着,和着黄功勋有一搭没一搭地絮叨。 “这么大风里出队,不要命了!” 光棍刘抱着根竿子,一边哆嗦,一边嘟囔。 铁柱白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道: “你懂个鸟!风大,炮船便不敢出港,我们无须顾忌湖上的炮火,只管猛攻寨墙就行了。”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搅起半天尘土,溅得弟兄们一脸一身。七八匹马簇拥着一辆双挽马车,风也似地掠过,远远地甩下一句话来: “小子,别光卖嘴,有种的口子上见高低。。。。。。” “呸!” 熊丞相依旧直挺着腰板,却忍不住对着渐消的尘土狠狠啐了一口。 “钻天侯升钻天燕,以后可以坐车坐轿了。” “他、他有什么功劳,这才一个月么,就升了两次官,黄功勋,您讲道理时不是总说,大功有大封,小功有小赏,万事自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么,怎么。。。。。。” “唉。。。。。。” 谢家兄弟和黄功勋的对话,小把戏听得似懂非懂,他摇摇头,蹭到喇叭赵身边,一面走,一面摸着他腰里的喇叭。 风呼啸着打了个卷儿,几颗黄澄澄的小粒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 “这么香!” 喇叭赵伸手一摸,不由地笑了: “桂花!今天是中秋呢!” 话音未落,黄功勋扭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喇叭赵,莫说妖历!” 小把戏吐了吐舌头,喇叭赵诺诺连声,掩口缩颈,片刻,却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咬着小把戏的耳朵: “打下大钱口,我送你一个兔儿灯,最大的那种。” 风更疾了,平明白日,竟仿佛向晚的光景。 大钱口。 那道寨墙足有三丈高,兀立在两道五尺宽的壕沟后,两壕之间,蒺藜鹿角,密得仿佛湖畔的芦苇。 大风撕扯着寨墙上五颜六色的旗帜,发出一阵阵布帛撕裂的声音,除此而外,墙上一片死寂,竟似空无一人。 也许,在这样的狂风里,寨墙上的妖练们,连站也站不稳了罢? “呜~~~~~” 中军方向响起阵阵胜角(太平军术语,海螺号)之声,定睛望时,却见五色传令旗幡正随风招展。 “主将有令,兄弟们,上!” 钻天侯,不,钻天燕扔下手中蒲扇,拎起鸟枪,吆喝着上马便走。 熊丞相翻身上骡,冲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契叔,您老人家和小把戏在后看馆,喇叭赵,你上有。。。。。。你也且留下,其他几个,跟我冲!” 白浪滔滔,乌云滚滚,风仿佛更大了。 人马声渐渐不闻,留在原处的牌尾老弱们不安地眺望着寨墙方向。 狂风吹得人仿佛挣不开眼,两耳中,除了风声,更无一点声息。 “妖练们大概吓跑了罢。。。。。。” 小把戏跳着,想看得更远些,却仍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一道寨墙。 喇叭赵不安地摩挲着喇叭,黄功勋的独眼浑浑浊浊地,闪着奇怪的光芒。 “轰~~~~” 连珠枪炮声霹雳一般,霎时盖过了满湖的风声。 “杀呀~~~” 枪炮声中,几千人的声音如惊涛,如骇浪,口内口外,墙上墙下,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杀呀~~” 嘶哑的声音陡地从身边炸开,小把戏吓得一哆嗦,回脸看时,却见黄功勋紧攥着剩下的一只拳头,扯着苍老的浔州腔,忘情地呼喝着。 “呜呜~~~~” 喇叭赵倚树而立,喇叭随着身躯一起一伏,仿佛远处拍岸的湖涛。 “杀呀~~~” 百十个牌尾老弱跳着脚,挥舞着旗帜摇杆,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浑不觉漫天狂风,满身尘土。 “这是什么曲子?” “得胜令。” 枪炮声更猛烈了,仿佛这满湖弥天的狂风。 风声卷着枪炮声、喊杀声,正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四) 风声卷着枪炮声、喊杀声,正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寨墙的方向硝烟弥漫,雾腾腾地什么也看不见;踏着反反复复的得胜令节拍,百十个牌尾老弱跳着脚,挥舞着旗帜摇杆,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浑不觉漫天狂风,满身尘土。 枪炮声更猛烈了,仿佛这满湖弥天的狂风。 喊叫声早已嘶哑,旗帜摇杆也渐渐无力挥舞,只有那尖利刺耳的得胜令,一遍又一遍,和着连绵不绝的枪炮声。 小把戏脸色苍白,两只手紧紧抓住黄功勋的衣摆。 “莫怕,莫怕,这样的阵仗算得什么,壬子年罗丞相打古苏冲。。。。。。”黄功勋用他的独手抚着小把戏的脑袋,用沙哑的声音絮絮地唠叨着。 平常时节,很少有人愿意细听他那千篇一律的讲道理,可此刻,牌尾老弱们却个个竖着耳朵恭恭敬敬地听着,有的还不时点着头,小声地附和两句。 黄功勋浑浊的眼中陡然精光四射,音调也一下子高亢起来,和着一腔高过一腔的得胜令: “打老鼠峡的时候,东王。。。。。。” 他突然噎住了:枪炮声居然止了。 不多时,三三两两地,攻寨墙的弟兄们纷纷败退下来,有的拖着断枪,有的抱着残肢。 喇叭赵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光棍刘赤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地跌进旗门,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爬起; 钻天燕的人马也退了下来,只是马队变做了步队,钻天燕自己也没了踪影。 谢三也下来了,脸上被硝烟和泪水弄得黑一道花一道,他的身后,脸色铁青的铁柱负着谢四的尸体。 熊丞相几乎是最后一个撤下来的,浑身浴血,黑骡子也成了红骡子。 寨墙上,杂色旗幡挑衅地打着旋儿,夹杂着乒乒乓乓的锣鼓,和此起彼伏的污言秽语声。 喇叭赵突然热血上涌,跳上一块大石,对着寨墙方向恶狠狠地扬起喇叭,甫一出声,便被劈头盖脸的炮子打得不敢抬头。 白浪滔滔,乌云滚滚,风仿佛更大了。 “娘的,各队听了!今天不攻下妖卡绝不收队,大风一止,湖州妖艇又会驶来作怪的。。。。。。” 踺天义挥舞着被打了几个窟窿的火焰边胜旗(督战旗),一骑绝尘,咆哮着卷过每一队弟兄,每一面黄旗。 熊丞相的紫膛大脸阴沉着,一言不发地整束着衣装,黄旗被风卷起,不住拍打着他的脸颊。 黄功勋突然一把拖过小把戏,扯到一个无人之处,脸上说不出的郑重: “娃崽,当年十三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