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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By 莫言)
九江~~ 九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据船家说,至多还有一天,就可以到达九江。 我今年二十四岁, 不,应该说一百多年后的我,“今年”二十四岁。 我知道你一定在笑我昏馈了,我也想这么笑。 因为这的确很滑稽。 我记得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似乎有一只翠鸟。 它对我说:“说吧,我能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居然能听懂它的话?莫非我是公冶长? “你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是,无论什么愿望。”它严肃的回答。 “那好,我想见一个人。” …… 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并非仅仅在做梦,此时的我,已身在近代——晚清。 我躺在一只小船上,小船很温柔地摇荡,撑船的是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人。 已经日上三竿,阳光耀眼的很,铺亮了平静的江面,好像五色的透明丝绸。 “公子,你醒了?”老人并未回头,却听到了我的动静。 “是啊。”我应一声,匆匆跑出船舱。 江水映出我的倒影,我看到一个穿了长衫的书生,极清朗的眉目,极淡然的神情。 公子。。。?公子。。。! 呵呵,好一个翠鸟,居然让我着了男装。 “大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公子说笑了,你不是要去九江么?” 九江? 湖口! 是了,公元一八八五年,太平军湖口大捷。 那么,他如今。。。应该在九江。 我一直很想亲眼见见那个人, 那个人在我的脑海里印象清晰又模糊。 他似乎很文秀,又似乎很豪迈; 似乎很忧郁,又似乎很豁达。 我施施然走在九江的街上,看着裹了头巾的太平军将士忙忙碌碌地修建工事,居然有种很熟悉的亲切感觉。 就是,这里了。 我想见的那个人叫石达开。 你也许听说过他,这个名字在中国的近代史上实在是很出名。 上到中学,你就能在课本里读到一段叫“太平天国”的历史,铅印的文字也会让你认识一个叫“石达开”的人。 认识。。。? 我想我用错了词,也许没有谁能真正认识他。 那段腥风血雨早和着他的汉冠袍带掩入了风尘的尽处,后式所能见的不过是几部亦真亦伪的“史籍”。 我很想见见他, 即便依旧不“认识”他。 这时候,我看到对面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 (By 镝非)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身体竟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在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钟,依稀听到一个声音:“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光线似乎很暗,可能已到晚上了吧。不远处似乎隐隐有人说话,我却再次阖起沉沉的眼皮,迷迷糊糊地任凭那声音一句句地传入耳中: “。。。。。。她穿着男装倒在街上,卑职等才将她带了回来。后来请掌医一看,才知她是女子。” “那你们打算今晚如何安置她?” “回监军大人:只因她尚未苏醒,不便移动,卑职等想让她先在此处过夜,我们兄弟凑合一下,待她醒后立即带她离开。” “你可知道,天王东王三令五申,务令严守第七天条,若是方才之言有半句不实,只怕你们几个全都难脱干系。。。。。。” 糟了!搞不好会出人命! 我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顾不得穿鞋便冲了出去。 “监军大人!不干这几位兄弟的事,真是他们救了我!” 籍着风帽上黄边的宽度,我马上判断出了这个人就是他们口中的“监军大人”,并且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先站起来。” 等我起来,他又问道:“你是刚从外地到湖口的么?” “嗯。”我半低着头,偷眼瞄了那个监军几眼:他大约四十来岁年纪,长倒不凶,就是神色严峻得有点吓人。---- 也难怪,大晚上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藏身在男营里,这对一向极重男女之别的太平军而言,其严重性可想而知。 “妹仔,你不知道这一带正打仗么?为何单身一人来到湖口?又是如何到这里的?” 我能感觉到每个人的紧张----我知道,如果自己答错一句话,这里就会有人死于非命,而且很有可能自身难保。 不过,这是我早准备好的台词,只怕没有人问,现在正是时机。。。。。。 于是,我很镇定地回答:“回大人:湖口原是小妹祖居之地,只因不久前小妹爹娘都染疫而死,剩下小妹一人无依无靠,故而单身前来寻亲。小妹听说附近正在打仗,害怕歹人注目,所以一直穿著男装。今早刚一进城,不知如何便失去知觉,幸好天军几位兄弟救助,小妹实在感激不尽。” “你是来寻亲的?”那监军的语气缓和了些,又问:“是什么亲人?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是小妹的爷。。。。。。祖父,名叫金为来。”好险,差点忘了“爷”字是不能随便出口的。 “金为来?”对方重复了一遍。 “正是。金子的金,为人的为,来去的来”。 那监军略带诧异地道:“你能识得字?” “是。”----这是我的杀手锏,不过,现在还不是施展的时候。 “金为来”这个名字,是我冥思苦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用这个名字有三个意义: 第一,“为”字可以读阳声也可以读去声,读阳声时,“为来”就和“未来”谐音,暗示我是出身于未来的人。 第二。。。。。。 “其实,原本不是叫“为来”的。”我不失时机地补充道。 果然,这位监军对我的话发生了兴趣,追问道:“原本是叫什么呢?” “小妹只是推想。。。。。。大约该避翼王五千岁的名讳。。。。。。”不知为什么,我脸上突然一红,声音也小了起来。 这就是第二个用意:我知道天国的避讳制度,姓名中的“开”字都会改成“来”字,故意借此把话题引到“翼王五千岁”身上。这是我第一次在太平军的将士提到这个人,不知不觉间,竟紧张得手心都有汗了。 而第三重意义么,“金为开”也就是“金石为开”,如果说“未来”是我启程的地方,那么这却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而且因为“开”字已经被改成“来”字,这层含义也就变得不是那么醒目了。 “你懂得还真不少哩。”那监军一边说着,一边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其实,他笑起来挺亲切的。而且,他这一笑,屋子里的紧张气氛也顿时被冲得无影无踪了。 他是因为没想到我懂得很多而笑,还是因为我提到那个人而笑呢? 在我还来不及搞清楚这个问题时,他已开口说道:“这样吧,你先在湖口住下,不要随便在外走动,我叫人查查家册,找到了再告诉你。” “多谢监军大人!”我一副感恩戴德的神色,心里却想:只好麻烦查家册的兄弟空忙一场了。 这时,那监军又吩咐道:“普成,现在时候不早了,就让金姑娘先在此将就一下吧,你们留个人在门口守着。明天一早马上给她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 我只听到他----就是白天在街上见到的那个年轻人答应了一声,后面的话全没听见,连那位监军什么时候出去的都没印象,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我一人时,我才勉强回过神来: 天呀!救我的居然是韦普成?! (三) (By 镝非) 第二天,韦普成等人送我离开。 心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见过翼王五千岁么?” 想了很久,我才问出这句话来。 他的有些讶异,似乎不解我为何突然有此一问。看见他的表情,我仿佛心事被看穿了般,急忙低下头去。好在他什么也没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五千岁从定都后一直在天京和皖省,我们还没这个福气。不过----” 刚刚重抬起头的我,分明看到一道格外明亮的光彩,瞬间划过他的眼中,耳中听到他的声调,也隐隐透着几许兴奋:“听说殿下这两日就会亲自驾临湖口!” “那,”我试探着说,“你们就有机会见到他了?” 韦普成却又摇了摇头,赧然一笑,说:“眼下湖口的兄弟成千上万,哪能个个有机会?不过,能在五千岁亲自指挥下打仗,也够让别人眼热的了。” “旅帅!”这时旁边一位兄弟插嘴说道:“要是五千岁常在前敌走动,咱们多半能碰上!起码也能从远处瞧见!” “是啊,”又有一人接道:“听说翼王殿下常到阵前指挥哩!” 。。。。。。 直到分手为止,我都没再多说什么。其实,我想说的话,似乎还有很多,然而。。。。。。 我们连“再会”一类的话都没有说,可能彼此都有萍水相逢,后会无期的预感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以目光默默致敬。。。。。。 三天后,我被叫到监军那里。如我所料,并没有查到湖口城中有“金为来”这么个人。 “妹仔,你在别处还有亲人么?”他讲情形简单说明后,问我。 我摇了摇头。 “那么,你打算会乡么?” “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而且。。。。。。我是托人卖了房子才有盘缠上路的。”这句台词是《还珠格格》第一集里学来的,装可怜应该很好用。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呢?”那监军好象也有些为难。 “我。。。。。。”我故作沉默片刻,然后好象下了决心似地,抬头说道:“我想就留在这里,也许我家人有天会回来,我想留下来等。。。。。。” “嗯,这样也好。”那监军点了点头,“不过。。。。。。”他沉吟道:“你一个单身妹仔,现在留在湖口。。。。。。这样吧,我派人先送你去九江,那儿安全些,等仗打完了你在回来。” “不!”我想都没想就脱口喊出的这一声似乎令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不过,我真正要等的人马上就到湖口了,这会儿就是拿枪指着我也不会离开。“我不走了!”我当即跪下,大义凛然地道:“大人!是天军救了我,我愿意留在这里为天军效力!”(完了,我想,这招追着人家“报恩”好象也是《还珠格格》里的) “你----” 不待他说话,我急忙又道:“大人!我虽然不会武艺,可是我识字,读过书,抄抄写写的不成问题,你留我下来当个书手吧!再不行,算帐我也可以!” “杀手锏”果然有效,那监军似乎有些心动了。三天前他已经知道我会识字,这时问道:“你读过书?” “是!”我清清脆脆地答道:“大人,您不相信,我可以背一段给您听。” 我说着站了起来,定了定心神,然后,朗声颂道: “嗟尔有众,明听予言!予惟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虏之天下也;衣食者,上帝之衣食,非胡虏之衣食也;子女民人者,上帝之子女民人,非胡虏之子女民人也。 慨自满洲肆毒,混乱中国,而中国以六合之大,九州之众,一任其胡行,而恬不为怪,中国尚得为有人乎?妖胡虐焰燔苍穹,淫毒秽宸极,腥风播于四海,妖气惨于五胡,而中国之人,反低首下心,甘为臣仆,甚矣哉!中国之无人也!。。。。。。” “四书五经”是不能背的,得从天国正宗的文献中选才好,我选了很久,决定把洪天王的《原道醒世训》和这首《奉天讨胡檄》背下来。 “以五千余万之众,受制于十万,亦孔之丑矣!今幸天道好还,中国有复兴之理,人心思治,胡虏有必灭之徵。三七之运告终,而九五之真人已出。胡罪贯盈,皇天震怒,命我天王肃将天威,创建义旗,扫除妖孽,廓清中夏,恭行天罚。言乎远,言乎迩,孰无左袒之心,或为官,或为民,当急扬徽之志!甲胄干戈,载义声而生色;夫妇男女,摅公愤以前驱!誓屠八旗,以安九有。特诏四方英俊,速拜上帝,以奖天衷。执守绪于蔡州,擒妥欢于应昌。兴复久沦之境土,顶起上帝之纲常。。。。。。。” 《天京之变》中,女状元傅善祥与翼王各自九死一生,劫后重逢时,傅善祥在翼王面前背颂过这段檄文,并言,每念及此文,皆觉胸中热血中烧。此时此刻的我,也渐渐被檄文的气势感染,恍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只是语气间越来越慷慨激昂起来。。。。。 “。。。。予与义兵,上为上帝报瞒天之仇,下为中国解下首之苦,预期肃清胡氛,同享太平之乐。顺天有厚赏,逆天有显戮。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好长的一篇檄文!终于结束了!我正暗自松了口气,竟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鼓掌之声。大惊之下回身一看,却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四) (By 镝非) 不待我细看,已不知被谁在腰间轻曳了一下,随即和满屋子里的人一同跪了下去。只听众人齐声说道:“参见丞相大人!” 丞相?我心下一惊----现在湖口城里的“丞相”应该只有一位:冬宫正丞相罗大纲。难道我竟遇上了罗大纲? “兄弟们不必多礼!”听到他洪亮的声音,我和众人一同站了起来,微微瞥了他一眼:好一位英气勃勃的将领!他一定就是罗大纲!----想一想,现在九江--湖口这一隅之地,太平军和湘军都是名将云集,遇上任何人都不稀奇。只是,前方战事正紧,他怎么有闲暇到这里来寻营?还有,那个一语不发地听着他和兄弟们寒暄的人是谁? “妹仔,”正闷头想着,却没留意罗大纲已经来到我的面前,笑着说道:“你背得好啊!” 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他的赞扬太直爽,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这不是害羞的时候,必须趁热打铁!于是,我趁机说道:“丞相大人,小妹愿为天军效力,请留下我吧!” 罗大纲和一起走进来那人相对一笑,却没立即回答我。我忍不住又朝那人看了一眼:一身便装,看不出他的身份。面上带着风尘之色,神情却十分从容。他究竟是谁? 这时,那位监军说道出了我心中的疑问,试探着道:“丞相大人,这位是?。。。。。。” “这个么?”罗大纲带着笑意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而后道:“兄弟们不妨猜上一猜!” 众人冥思苦想,我也陷入沉思:这个人肯定不是翼王,翼王应该比他更年轻,他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从他和罗大纲一起走进来的情形看,职位不会太低,起码也是个指挥,或许还是位检点。 一个念头倏地在我脑海中划过:莫非他是。。。。。。 我按捺住骤然狂跳的心,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再度确认了一下,而后,唯恐被人抢先地,用竭力克制却无法掩饰激动的声音,脱口说道:“我知道了!你是殿左二十九检点张大人!” 我能感觉到一屋子惊讶的目光先是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随即又一齐朝那人投去。 他却似乎无所察觉,不动声色地道:“哦?何以见得呢?” 他这一问,更证实了我的推断:没错,他一定就是张遂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