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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吉子麻!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去把你哥子拖回来!” 大黄旗下,林凤翔抬手一鞭杆,狠狠砸在吉子麻的肩头。千里镜中,人马杂错,雪雾迷朦,一簇黄旗被杂色旗幡团团困在垓心。 吉子麻一激灵,腾地跳上马。他等待这句话很久了。他哥哥是吉文元,那簇黄旗的主将,在他和林凤翔的大队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和敌人血战了三个时辰。 “给我上!” 吉子麻唿哨一声,百骑红衣少年,飞卷向阵前。 沧州,红孩口,漫天的飞雪。 敌人。 他们杂色的衣服,各样的兵器,有的骑马骑骡,有的却赤足在雪地奔走着。 他们步伐不一,进退无据,全然没有阵势章法。 但他们的脸色都很坚毅,身手都很矫健,不怕缠斗,也不怕死。 拼死荡开几重阵脚,雪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百余具敌尸,但吉子麻的红孩儿兵也只剩了一半。 吉子麻抬起手背,抹一把脸上的雪水血水,一眼看见几十步外,哥哥浑身是血,正和几骑敌骑缠斗不休。 他精神一阵,催马便欲上前。 不几步,马忽地一趔趄,把他颠将下来,马刀也脱手飞出,跌落在雪地上。 雪影里一条大汉双手斩马刀,和身扑了上来。适才正是他,滚地削折了吉子麻战马的前蹄。 吉子麻不及爬起,左手撑地,在雪地上向后滑出半步,右手掣出手铳,扬手便打。 那大汉本能地抬手掩住面门,枪却没响:雪水早浸透了火门。 大汉蹂身扑上,刀光闪烁,刀口的鲜血早已在雪风中凝结。 “砰!” 一件黑乎乎的东西飞出,重重砸在大汉面门,他眼前登时一黑,双手一松,双刀跌落在地。 吉子麻情急之下飞出手铳,竟一击得手,不待对方反应,就势一滚,顺手抄起一把刀,扬手出,人头飞出,雪天雪地,喷薄一片血红。 “砰!砰!” 几个红孩儿兵奔驰而过,放出一阵排枪。 围住吉文元的敌众倒下两人,余者气势稍沮,圈马退了下去。 吉文元遍身浴血,徒步横刀,头巾也已不知去向。他咬牙要过一骑,翻身上马,作势便欲追赶。 吉子麻抢步上前,一把拖住吉文元的马镫: “亚哥,林丞相请你快退!” “滚开!” 吉文元的眼睛通红,直欲喷出火来。 吉子麻急了:“亚哥,你,你还要剩下的弟兄们为你白白死在这里么!” 吉文元身子一震,低首不语;吉子麻不由分说,跳上一匹马,扯住哥哥麻将,便直往本阵拖去。 “杀呀!” 飞雪迷茫中,对面又涌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轰~~” 本阵中炮声忽起,隆隆不绝,隐隐夹杂着李开芳焦急的呼喝声。 红衣黄旗伴着炮声卷过本阵第一排押阵的藤牌手,吉子麻圈住马,长长吁了一口气。 吉文元面色铁青,半晌,扑通一声,重重跌下马来。 沧州之南捷地,太平天国癸好三年九月廿三日,大雪。 (二) “他、他们净是些回回外小,鞑妖、鞑妖不过五、六百人。。。。。。” 吉文元甫一苏醒,便嘶哑着嗓子失声叫道。半晌,他猛地滚下软榻,伏地嚎啕起来。疆场上,杀声炮声,滚滚不绝。 林凤翔长叹一声,吉子麻急忙伸手,扶住哥哥的肩头。四千先锋,回来八百多伤号,他们当然能体会吉文元的心情。 吉子麻扶着哥哥坐起身子: “亚哥,看,李丞相正用大炮诛妖那!” 顺着手指处望去,雪飞血迸,伏尸一片。对阵前,竖起一块块包覆着棉被的门板,又旋即一块块被炮子圆码击得粉碎,门板后的白衣人倒下了又上来,上来了又倒下。 但阵不碎,队不散,人不退。 “打的好!打的好!再打,狠狠地打!”吉文元圆睁双眼,牢攥两拳,脸上开始绽出神采。 正此时,炮声却戛然而止。 “怎么不开炮!怎么不开炮!” 吉文元暴躁地怒吼着,吉子麻使尽平生力气,才拉住了他,没让他再跳起来。 李开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搓着手里的胜旗,只吐出两个字: 红粉。 红粉就是火药。 万里转战,火药铅码弥足珍贵,若这样无节制地消耗下去,以后的仗就没法打了。 “冲、冲罢!我们的人比他们多几倍,一个换一个,也拼下来了。”吉文元咆哮着。 “亚、亚哥,老兄弟拼一个,少一个,这样拼法,能、能打到妖穴么?”吉子麻低声地嘟囔。 “你。。。。。。唉,你就是少些血性!”吉文元额上青筋已根根绽起。 指挥、将军、总制、监军,几十双眼睛都集向林凤翔脸上,林凤翔踌躇不语。 寂静的疆场,只有朔风在呼啸。 “好啊~~~” 对阵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 不知从哪儿涌出的大群妇孺儿童,或箪食壶浆,或殓死裹伤,在本阵中奔跑着,忙碌着,叫喊着。 阵中的壮汉们也欢声呼应,仿佛浑忘了身在疆场。 但最前面压阵脚的几排白衣汉子,却充耳不闻,纹丝不动。 “这当口冲杀过去,妖阵一定大乱。” 一位总制急切地建议着。 “可、可这都是些妇孺。。。。。。”吉子麻又嗫喏着,吉文元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行,阵脚没乱。”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众人看时,却是先锋营朱检点。他的部众大半在六合一战中失散返回了天京,于是剩下几百人的先锋营也就常常成了后卫营。但这支百战精锐之剽悍能战,却是九军将士所人人称道的,而他们自己,也总是骄傲地张着与众不同的黑旗。 林凤翔点点头。朱检点寡言少语,说出的话却总仿佛千钧之重。 对阵,白衣壮汉们吃饱喝足,扬旗舞刀,高声叫骂起来,骂声中夹杂着唿哨、戏文和笑谑。这边太平军阵中也开始骚动,圣兵们扯着难懂的南腔北调,纷纷回骂过去。 “军心再这样就懈怠了。。。。。。”林凤翔急得直搓手。 那些妇孺孩童们大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开始集结,退去,并不时恋恋地回头,和亲人们互道着珍重。 好几个太平军将领已忍不住咒骂起来,李开芳的眼神却忽地一亮。 他疾步跑到炮位,胜旗招展: “开炮!打那些女人孩子,别管准不准,要快!” 炮声凄厉,风雪呼啸,妇孺孩童们的哭喊声,被北风卷遍了雪野,卷进了疆场上每个人的心魄。 原本阵容严整的白衣汉子们登时乱作一团,哭声、惊呼声、咒骂声,搅得疆场一片沸腾。 “杀呀!” 吉文元大喝一声,抽刀索马,一跃而出。 “杀~~~” 几万声呐喊,如暴雷轰鸣。 吉子麻也已上了马,却踌躇着没有冲出,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冲鞑妖的阵子,敢么?” 身边,朱检点冷冷的声音。 鞭梢指处,纷乱敌阵中,一簇杂色龙旗,岿然不动。 吉子麻更不多言,一伸手,抄起一杆长刀。 八旗兵虽少,却器械精良,攻防队列,颇为老到。 但他们却抵挡不住先锋营的弹丸和竹针苗杆,几十杆四丈长竿,瞬息把他们的阵脚搅得七零八落。 红孩儿们飞马逐北,把逃散的鞑子们一个个劈倒再雪地血泊之中。 一切都结束了,雪地上,惟剩断帜伏尸。 顾不得满身雪水血污,太平军将士们发出阵阵欢呼。 吉子麻抹了一把眼睛,眼外一片迷朦。他勒马缓行,四顾彷徨,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该想些什么。 马蹄忽一趔趄,险些把他颠下马来。 马前雪里,一个白帕幼童,怒目圆睁,蹲倨在血泊中。定睛看时,却见他腰腿俱断,早已气绝身亡。 但他的手里,却紧紧握着一口染血的钢刀。 飞雪拂面,吉子麻不觉打了个寒噤。 “残妖退了!速追,别容他们进城!” 风里,谁的号令传来? 旌旗猎猎,鼓角声声,茫茫雪野上,条条血路,直指向北。 (三) 红孩口南距沧州州城五里,只有五里。 脚程快的汉子跑完这段一马平川路,只需一袋烟的辰光。 但那些身手矫捷的白衣汉子们,却没有一人能活着奔进沧州的南门。 以少敌多,几个时辰的苦战已耗尽了他们几乎所有的精力。 他们本来有些马骡,但败奔之际,却都让给了那些哭喊不绝的妇孺老弱,那些是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希望。 五里雪野,五里血路,五里的猎猎旌旗,滔滔杀声。 沧州南门就横在太平军的面前,半掩半开,城上寂无一人,惟有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飘摆着。 吉子麻圈住马,轻吁了一口气。 定睛望时,却见一个紫红脸膛的满洲官儿直挺挺地僵立在干涸的城壕边,身上中了十几支箭;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顶蓝呢轿子扔在雪地里,枯枝上吊着一个翎顶的清朝官员,在凛冽寒风里来回晃悠着。 “禀各位丞相,两个妖头都已诛死了!” 几个圣兵用刀柄枪尖捅捅两具僵尸,大声禀报着。 “还有些残妖逃进了沧州城,我们速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吉文元扬着长刀,激奋地高呼着,身后,响起将士们一片呼应。 “妖兵妖练能打仗者已经悉数被诛,妖朝的知州和鞑子统领也都死在这里,城中净是外小,如果大开杀戒,似乎对我天朝爱民之名。。。。。。” 虽然适才下令炮轰妇孺时连眼皮也不眨一下,但此时的李开芳却踌躇着,不肯轻易向前一步。 几个老成的将领暗暗点了点头:东王曾说,民间鸡蛋不妄取一个,民房打馆也要严禁,何况是屠城。 “亚哥。。。。。。” 吉子麻张开嘴,想劝哥哥两句。 “住嘴!你这猴崽子,畏首畏足,如何能成大器!”吉文元的两眼血红,瞪着沧州城头:“三千多,三千多弟兄,都是从广西湖南万里转战的老兄弟啊!打长沙、打武昌、打天京鞑子城,都没有死,却交代在这该死的冰天雪地里,林丞相、李丞相,你们说,这口气,能咽下去么!” 李开芳虎着脸,一言不发,吉文元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雪风凛冽,沧州城头的旗帜兀自招展不休。 城外,无数双询问的眼睛,都凝集在暖轿里的林凤翔脸上。 林凤翔时而低头,时而又抬起,半晌不出一声。 一只乌鸦掠过,驻足在林凤翔大纛顶梢,旋即大叫着展开黑乎乎的翅膀,扑向雪地里俯拾皆是的死尸。 “好吧,你们进城罢。”林凤翔终于开言,声音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不过,不要杀伐太甚。” 李开芳还待要争辩些什么,左右将士们却欢呼起来: “报仇,杀进去!” 红头巾、黄头巾,雪亮的刀锋矛尖,一张张血脉贲张的年轻的脸,如潮水涌过雪野城壕,涌向城门。 “娃崽,你领五百人打扫战场,要多拣些红粉圆码!” 林凤翔的暖轿被簇拥着走远,只给呆立在原地的吉子麻扔下一道号令和一队圣兵。 “火!火!” 一个红孩儿指着沧州城的方向,高声喊叫着。 烟柱火舌,已笼住了沧州城的上空。 红孩儿们唧唧喳喳地喧闹着,少年人好动,对没赶上这场热闹,许多人脸上颇有悻悻之色。 吉子麻却怔怔地看着,神色有些茫然。 脚步铿锵,黑旗招展,殿后的先锋营开过来了。 吉子麻催马上前,迎住朱检点,欲言又止。 朱检点脸色凝重,看见吉子麻,只点点头: “我们进城。” 黑旗兵无声地走过,他们的刀鞘枪尖,都包裹着红布黄绸。 “红黄色乃天朝贵重之物,先锋营、先锋营这是要封刀进城啊。。。。。。” 红孩儿们七嘴八舌小声议论声中,黑旗招展着飘进了沧州城。 “呜呜呜~~~~~” 城中响起阵阵胜角之声: “三位丞相有令,即刻封刀停杀,百姓各安生业,。。。。。。” 传令声远远响起,此起彼伏,听来不甚真切。 吉子麻如释重负,抬眼看了看天。 雪已经停了,天空却阴晦依旧。 “丞相有令,尔部城外安营。” 一骑讯马,自城中飞至。 “禀大人,西边不远有个村子,可以。。。。。。”一个红孩儿禀道。 吉子麻点点头,一挥马鞭: “去村里安营,不要扰了外小!” 村里,一片死寂,几间草房土屋,冒着火舌和黑烟。 “是他们自己点的,不关我们的事。。。。。。”几个率先进村的哨探不知所措地反复嘟囔着。 吉子麻一跺脚:“罗嗦什么,还不快救火!” 红孩儿们纷纷下马,呼啦一下散开,一个哨探边跑边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 “他、他们点了房子,自己也不出来,就、就在屋里等死。。。。。。” 吉子麻一凛,飞马跑向一座熊熊燃烧的土屋。 屋子已被浓烟包裹,大火穿透。 门里窗里,一片迷朦,伴着浓烟,飘出阵阵断断续续的诵经声。 吉子麻滚鞍下马,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火势渐大,诵声渐小。 “砰!” 墙上忽然被撞开一个大洞,一双苍老的手,推出两个白衣童儿来。 吉子麻无暇多想,抢步上前,一把一个,拖着两个童儿退出五六步远。 回头看时,却见墙洞中火光闪烁,一个老妇苍白的面容时明时暗。 他深吸一口气,正待再上前去。 “哗啦~~” 屋顶坍塌,除了烟火,一切都消失了。 “奶奶~~~” 两个童儿失声哭喊起来,他们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不过五、六岁。 吉子麻神色黯然,正待安慰几句。 “哎唷!” 左手忽地一疼,不觉松开,那个大孩子箭一般地挣脱,飞身扑进了火海。 吉子麻惊呼之余,死死抱住那个使劲挣扎的小孩子,再也不肯放手。 那小孩子黑黝黝的眼里,仿佛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快!快救亮!” 村里,处处都在燃烧。 火熄了,城里城外死寂下来。 荒野里,圣兵们忙着掩埋同胞们的尸骨。 “升天头等好事,宜欢不宜哭。。。。。。” 为首的典能人(太平军官职,负责伤员照料,职同监军)嘟囔着,眼圈却早已哭得红肿。年轻的圣兵们更是或呜咽,或嚎啕。 李开芳远远地望着,久久不动,神色甚是凝重。 荒野另一边,白幡飘扬,是当地的回民在收埋亲友的遗体。 他们聚成一圈,大声诵着经文,眼里却都没有一滴眼泪。 “混蛋!不许从邪神歪例!” 一个两司马跑过去,高声叱骂着。 回民们冷冷地看着他,经声悠扬,却无半刻停歇。 两司马扬起手来,正待发作,却被李开芳喝住: “随他们好了。” 回民们走远了,篝火余烬里,白幡萧索地扑簌着。 “咦,一本妖书!” 一个圣兵在坟头发现了一本回民遗下的小册子: “第一天条崇拜独一真神,第二天条不可拜邪神,第三天条不可妄题独一真神之名。。。。。。这,这不是我们的十天条么!” 圣兵翻阅着册子,失声惊呼起来。十天条,本就是太平军中人人倒背如流的军纪。 听到这一奇闻,十几个好奇的圣兵一拥而上,便欲争阅。 典能人喝散圣兵们,自己捡起册子翻阅着,不觉也“咦”了一声,转过头,征询地望向李开芳。 李开芳困惑地摇摇头,那些天父天兄的事情,他原本就似懂非懂,他只懂得打仗。 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一片灿烂的颜色。 城里城外的太平军又集结起来,准备北上,他们的神色都很疲惫。 封冻的运河蜿蜒向北,望也望不到头。 “这条河一直通到天津和妖穴,如果是暑天,乘船北上,三天就到天津卫了。” 可现在不是暑天。 许多圣兵的脚上都厚厚包了几重布帛,雪地跋涉,对这些南方健儿而言,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二十八日进天津、下月到妖穴!” 林凤翔坐在暖和宽敞的轿车里,高声下令。 几万人欢呼着,呼声在旷野中传出很远。 黑旗招展,脚步铿锵,先锋营这次真的做了先锋。 吉子麻驻马高坡,目送着一队队人马北去。这次,他殿后。 昨晚,他一直揽着那个小孩儿同卧;可天明起身时,那个孩儿却不见了踪影。 不但他,村里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消失了。 旗角打在他脸上,他不觉又是一个寒噤。 大队渐渐地远了,茫茫雪野上,已踏出一条宽阔新路,直伸向北。 旗号飘飘,人马萧萧,一望无际的雪野上,除了太平军将士,仿佛并无一个闲人。 但不知怎地,吉子麻总是隐隐地感到,有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从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目送着自己和同伴们踏上北去的路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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