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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对于来凤城中的太平军而言,这话实在一点儿也不准----短短数日之间,他们已是“五喜临门”了! 天历辛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翼王率领的远征军主力进抵来凤,与城内合兵,全军人数已近十万。当日傍晚,举行了隆重的入城仪式,城中太平军将领依照天京时期的旧例,下令凡来观看的百姓都要戴上红色头巾,一时之间,来凤城中红布“洛阳纸贵”。大军入城之际,正是落日熔金之时,火红的晚霞照着围观百姓头上的红巾红纸,与将领们身上的红袍,士兵们头上的红风帽,还有贴遍全城的大红喜字、剪纸,汇成一片红色海洋,一时间涌动着说不出的欢欣喜庆。 为了便于指挥,也为了今后每支部队中都有曾经进过四川的兄弟,两军于会师次日开始进行整编。由于编制方式源出一辄,整编进行得极为顺利,到会师后的第三天,即十二月二十三日止便告全部完成。 如今,走在来凤城中,随处可见往来巡哨的太平军士兵,迎面遇见时,各自整队,骑马者滚鞍下马,互道一声安好。也不知是哪营兄弟,重又拾起了早年天国兄弟相互致意常爱用的“食朝么”“食夜么?”的问候之语。或许是这简短真挚的话语中包含了老兄弟心中太多美好的回忆,又或许是它对新兄弟而言充满了新鲜和亲切的感觉,短短三两天内,竟已传遍大街小巷,各营各队,就连城中百姓,也有人怀着新奇,试着用“食朝么”“食夜么”同街上的太平军士兵打起招呼来。这情景,看在天国早期将领和老兄弟们眼里,不由升起感慨万千! 整编进入第二日时,一个来自四川李永和蓝朝鼎义军的消息,使得正在紧张拟定入川计划的全军高级将领们大为振奋---- 早在庚申十年春夏之交,翼王有意假道贵州入川,其时已与李蓝有所联络,当年秋天,李蓝在四川牛腹渡召开决定义军战略的军事会议,会前密信翼王:将派数万部队前往川东,接应翼王入川。可惜适逢二十万大军脱离,远征军被迫推迟了入川,此约一直未能实现。 几个月前,翼王在广西收编大成国余部时,再次派出使者,携密信前往四川联李蓝。然而,不久前,他们先从截获的清廷文书得知李蓝大军在绵州和眉州两次决战失利,兵力损失超过二十万,到来凤后又获悉蓝朝鼎本人已在突围中牺牲。如此一来,不仅骆秉章已可腾出兵力部署对太平军的“堵剿”,且对李蓝派兵接应一事,太平军将领亦已不敢多抱期望。岂料就在这时,翼王派出的使者竟然带回蓝朝鼎的弟弟、现今义军第二号人物蓝朝柱的回信!信中说道,由义军将领周绍勇、曹灿章、蔡昌龄等人所统十余万人,目前正川东活动,预计将于岁末攻占涪州城北百里的鹤游坪,伺机接应翼王大军北渡长江。信中还说,他们这支队伍如今也在川东,得知翼王即将入川十分高兴,届时亦将前往会合,又言已将此事传报李永和知晓,相信亦必分兵接应云云。 对太平军而言,取成都或重庆为经略四川的基地,最大困难在于突破长江防线。湘军水师游弋江上,不仅可将一切江中船只拉往对岸,更可联合守军水陆夹击,而太平军没有水师,正面抢渡几乎不可能,唯有设法绕到清军背后,在没有重兵设防的情形下抢渡。然而,清军以水师沿江运兵,速度远远超过陆路行军,即使从湖北调兵入川,也只须是数日即可抵达,且士兵乘船行进,以逸待劳,对太平军言,显然十分不利。 但,倘若长江彼岸有一支拥兵十万的友军接应,情形就将大大不同了!不止可令渡江部队免受对岸攻击,更可极大牵制江中水师,在甩掉敌军重兵的“上策”不能实现之时,尚有南北夹击强渡长江的“中策”之选,无疑将使成功渡江的把握大为增加! 也因这个好消息的到临,另外两件“喜事”被提前了----翼王原本计划让从桂南一路北进千里的部队在来凤修整半月,待天历新年过后再行开拔。但据信中所说时间,周绍涌的队伍此时可能已经登上鹤游坪,至少也是即将抵达,为免日久生变,理应尽速赶往涪州。因此,决定在整编完成次日提前庆祝天历新年,而后休息一日,第三日早起程西进。 而就在全军“庆岁”当晚,翼王还将亲为赖裕新、杨远湖及军中外另外一对情侣主持婚礼。 接二连三的喜讯,使太平军上下士气高涨,连带得腊月里的来凤也到处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这一天,离庆岁晚宴还有不到三个时辰,翼王和李福猷并辔走在城中,但见大街小巷已然到处立满色彩斑斓的龙灯、狮子、彩船、猴儿鼓。。。。。。许多百姓自组的歌舞队、花灯队也早已摆队列阵,敲锣打鼓,只待天黑之后大显身手了。 二人此行,是前往正对清营的来凤南城巡视防务,同时慰问将在今夜戍守该处的城防部队将士们的。 南城守将名叫禾桂山,原系天王府内二十四节气侍卫之一,太平天国丁巳七年,翼王私离天京,天王获悉之后命他带人追赶,但他早已不忿天王与安福二王所为,因而毅然决定留在翼王军中。三年前,他随国宗石镇吉、宰制曾广依的队伍离开大队、单独行动,直到此番会师方得重归翼王麾下。 当翼王和李福猷在禾桂山的陪同之下登城巡视时,远处清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炮响。 禾桂山见翼王投来询问的目光,忙解释说,自从两军会师,声势大增,对面清军再未敢有任何攻击,却只每日远远放些空炮,想是为了应付差事,就如方才一般。----果然,那炮响了一会儿,便自行歇了。 炮声停止,翼王不禁笑道:“想是清妖怕城里庆岁不够热闹,特地放炮替咱们助兴哩!”一句话说得近旁兄弟都乐起来。。。。。。 回营途中,李福猷笑对翼王说道:“殿下!如今全军士气正高,西进四川恰当其时!只是----”稍一沉吟,说出这两日间盘旋心中的想法:“殿下或许早有考虑:我军撤离之时,城中是否当留一队人马,以防清妖截袭我后队?” 李福猷的确知兵!翼王心中想着,微微一笑,却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方十分遥远的地方。 “殿下,”李福猷留意到他神色,策马靠近了些,轻声问道:“可是有心事?” “心事说不上,”翼王口中答着,目光依旧悠然望向远处:“只是想起两位故人。” “故人?”李福猷想了一想,又问:“不知卑职可曾有缘结识?” 翼王收回目光,转向李福猷,微笑说道:“李宰辅都是认得的。” “哦?”李福猷闻言,思忖一会儿,笑道:“卑职或能猜出其中一人。” 言罢跃身下马,抽出宝剑,在地上写了个字,重又翻身上马道,向翼王道:“不知卑职猜得可对?” 石达开低头一望,地上写的是个“张”字。 耳听李福猷慨然叹道:“其实,就是卑职,这几日来眼见各营整编状况,也是不时想起张元宰在龙山主持整编的情形哩!” 石达开知道,李福猷和张遂谋相识时间虽短,交谊却颇深,或许因为张遂谋是太平军中最早与大成国将领深入接触的一位,在促成合作和主持整编期间又和李福猷同心协力、日夕倾谈的缘故。由于心情仿佛,被李福猷看透自己心思并不奇怪。 不过,此际他对张遂谋的怀念,却不仅仅缘于目睹又一次全军整编的触景生情:赖裕新和杨远湖的婚事,张遂谋是最早知道的人之一;二人订婚那天,又恰逢张遂谋率军离开贵县前日。当初原是约定,待得全军顺利出桂,再同为二人庆婚,却谁曾料想,那次相约竟成三位挚友最后一次相聚!昨晚,当赖裕新对他说起,婚宴之上当为遂谋兄别设一席之时,他几乎忍不住要潸然泪下,但最终,却只有紧紧握住赖裕新的双手。。。。。。 这一切,原与李福猷并无关系,只不知为何,石达开并不想在他面前隐藏自己这般心情,于是轻叹一声,脱口说道:“今晚婚宴之上,当有张元宰一席!” 李福猷早知自己所料不虚,然而此刻听得翼王轻描淡写、随口道来,心中仍是大震。这种震动,在他心中回波荡漾,好半天,才努力静下心绪,重又发问:“另外一位故人,不知又是哪位?” 石达开淡然一笑,望向他道:“周竹歧。” 李福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翼王的想法,他已十分明白----周竹歧原任翼殿礼部大中丞,若他还在翼王身边,今日之庆岁与婚典,想必多由他来经手。思至此处,又不禁想起,太平军离桂已有三月,粤西湘军似乎并未尾随,也不知那里如今是何光景。。。。。。 一时之间,二人各自陷入冥思,没多言语。只听得马蹄声声,踢哒作响。 半晌,还是石达开打破沉默。他望了一眼渐已西偏的日头,向李福猷道:“现今我军上下一心,入川指日可期,总算聊可告慰故人。不过----”顿了一顿,微笑着道,“你我离营之时原说两个时辰必可往返,再不快些回去,只怕营里就要派兵前来缉拿了!” 李福猷听得笑出声来,数米以外跟随护卫的参护、亲兵们似乎也听到了,顿时发出一阵窃笑。 于是,抛开诸多思绪,扬鞭策马,加速朝向中军营的方向奔驰而去。。。。。。 (二) 太阳尚未落山,城中的爆竹声,锣鼓声,唢呐声,铜铃声已然此起彼伏,是来凤百姓开始“庆岁”了。太平军的将士们,今晚也将在各自营地分别举行庆祝,有些营队,特别是湘西鄂西入伍的一些官兵,还将加入当地百姓充满湘鄂西部风情的欢庆活动中去。而太平军庆岁和婚宴的主场地---中军营前一片空地之上,此时也早已是人头攒动了。晚餐尚未齐备,席间却摆满了乡民们贡献的溏心皮蛋、凤尾菜、核桃、板栗、干桔、梅子,油茶汤。。。。。。篝火、火把辉映之下,太平军的高级将领、受邀而来的将士家眷、各营派出的观礼代表和前来道贺的乡民代表个个衣著鲜明,或席地而坐,或往来寒暄,谈笑风生,热闹非常。 谈议最集中的话题,自然是今晚婚宴的主角----两对即将拜堂的新婚夫妇。赖裕新快要过门的媳妇杨远湖,是远征军将士百说不厌的传奇女子,她“代父请命,孤身寻军”的经历,早已成为全军上下的美谈。而另一位新娘曹大妹,说来也是有些来头之人----她原是湖北一家镖局局主的女儿,湘军进湖北时,征召这家镖局押运盐粮,是为局主所拒,于是诬蔑镖局私通发匪,出兵围剿,全局上下几百口人,除曹大妹和两位师兄拼死杀出,其余全被赶尽杀绝。三人立志: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久一同投入太平军中。后来,两位师兄留营效力,曹大妹却被遣回安庆后方。但她并不甘心,一直等待时机,其后翼王回到安庆,她便寻机向翼王面陈身世,请求留在军中。翼王既同情她的遭遇,又见她武艺出众,便欣然应允。后来翼王经略江西,曹大妹随军作战,屡建功勋,成为太平军中为数不多的女将之一,现居女检点之职。不过,人们背后却多管她叫“曹姑娘”。最初只是一种习惯,到后来,却多少有点揶揄之意,只因她如今已有二十五六,早就过了出嫁年龄,却一直未许,以“姑娘”称呼,便有暗指其嫁不出去,要成“老姑娘”之意了。这称呼曹大妹自己也常听见,只是不以为意,反而常常笑说,姻缘天定,若是命中注定做老姑娘,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至于曹大妹将嫁的夫婿----统戎饶建美,原是金田团营时的老兄弟,识得他的人却知道,他那模样实在一点不美----黝黑的脸孔,半塌的鼻梁,粗眉横目,胡子落差,一脸凶相儿,难怪三十过五还是光棍儿一条。几个月前,整编出桂之时,翼王将他调到后旗去护卫全军老幼妇孺,他是一百个不甘不愿,只是不敢当面抗命,其后竟然因此得与后旗女将结下姻缘,却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了。 今晚是军中难得的大宴,许多人们平日久闻其名却不得一见的人物都出现在宾客之中,然而男宾之中,最引人瞩目娜词且晃黄胀ú位?---这个二十出头,满脸憨相,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一翻指指点点----他叫吴华,原是李福猷尚是天地会堂主之时的侍卫。李福猷与翼王初见之后,得知翼王有意图蜀,便将这个不到十岁就跟随父亲进出四川贩卖私盐,讲得蜀中各地方音的小伙子荐到翼王帐前。没多久,翼王发现这个外表看来浑浑噩噩的年轻人其实相当沉稳机智,只是聪明不常外露,遂渐渐对他看重起来。就是他,在过去几个月中乔装改扮,翻山越岭,成功混过清军无数关卡,在异常艰难的情形下探知了李蓝义军的动向,最终不负使命地将蓝朝柱的书信带回军中。过去三天,有关他的事迹就像长了翅膀,在各营之中传飞传去,远征军的高级将领们,也无不对他刮目以视,难怪会成为席间炙手可热的“焦点”人物。 女客之中,四位王娘只有一人在场----马新妹与杨远湖早已情同姐妹,此刻正陪伴在她身边;刘春雁和曹大妹或许是因同为走镖出身,向来十分亲密,这时也正呆在一处;潘蕙一向不擅应酬,只是守在后面筹备,这样一来,宴会之上就只剩吴君怡一人领人铺排招呼了。 然而,在同吴王娘一道往来席间招呼宾客的女子之中,却有一个十八九岁,端庄秀丽的戎装少女,特别引人注意。---- 她头戴镶黄边儿的红色风帽,帽围下露出乌黑的秀发,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闪烁着倜傥的神采,仿佛幽深夜幕中的星辰。举手投足间不见婀娜娉婷,却透出隐隐英气。虽然,囿于礼制和自尊,人们都不好意思朝她多看,但在她的身侧,不时有着惊羡的目光划过。 对于这些目光,少女似乎有所察觉,却并未矫揉作态,也没有寻常女子的忸怩羞涩,只是始终如一地落落大方。 离得近时,可以见她帽额正中绣有“承宣”二字,然而将领们对她却没什么印象,而她的气质,她腰间那只镶着红宝石饰品的短匕匕鞘,似乎都在暗示着她不同于普通的女承宣官,只是除了极少数将领和女眷,他人臆测纷纷,都无从猜度她的身份。 当她朝周皖英这席的方向走过来时,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小声惊叹和窃窃私语,周皖英听身边有人议论“想不到女营之中还有这样人材”,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去,却见那少女似正在朝他看来,脸上一红,急忙转了回去。不久席间众人见那少女走近,尽皆停止了议论和张望。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少女竟然径直来到周皖英面前,开口唤道:“周制军!” 周皖英促不及防,吃了一惊,见那少女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连忙站起身来,疑惑地道:“姑娘,你?----” 那少女见他略显忙乱的样子,微微一笑,又道:“周皖英制军大人!我没认错人吧?” 周皖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定了一下心神,庄容答道:“是,姑娘有事找我?” 少女再次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问道:“周制军,您不记得我了?”她微一低头,随即又抬起来,“我和大人在安庆有过一面之缘。” 安庆?那至少已是五年多前了,当时她该只有十三四岁。。。。。。周皖英平日一向思路敏捷,记性极好,但此刻脑中却一片空白,说什么也想不起在哪里曾经见过这个少女。同席的人已经投好奇的目光,使他不由有些发窘。 好在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突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原来是翼王在赖裕新,李福猷,李文彩,许桂和,饶建美等人的陪同下入席了!他们的出现立刻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少女笑着说声“等制军大人想起再告诉我吧!”,便朝主席方向匆匆走去。 翼王的出席,标志着晚宴正式开始,他简短地说了些话,向兄弟们问候新岁,接着人群中响起一阵“五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欢呼,欢呼过后,众人重又坐下,晚宴菜肴陆续摆了上来,一些余兴节目,也开始在场中上演。赖裕新和饶建美则从不同方向下主席,来到众人中间接受祝贺。 周皖英注意到,方才那少女此际竟已坐在了距离主席不远之处,和吴王娘及几位贞人(注1)同席,暗道她果然不是寻常女官。却见她忽然又朝这边望来,当看到周皖英正朝那里张望之时,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周皖英被她笑得心中突地一跳,慌忙转过头去。 他不敢再看少女那边,又觉有些心慌意乱,于是站起身来,到各席之间走动。转到第三席时,恰见韦普成走了过来,心念一动,将他唤到一旁,低声打听那少女是谁。 韦普成听他问那少女,立时笑了。周皖英见他一笑,不由有些尴尬,只因他突然觉得这样贸然打听人家姑娘的事,实在太过唐突。想要解释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韦普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问道:“制军大人出身皖省,总该听过梁立泰检点的大名吧?” 周皖英心中微微一震----梁立泰这名字,对于曾在天国治下的每个安徽人来说都不陌生,而对安庆入伍,如今已经升入高级将领行列的周皖应而言则犹为熟悉。 梁立泰是广西人,天国癸好三年秋天以殿左二十三检点之职跟随翼王到安徽后,很快成为其得力爱将。翼王对他甚为器重,太平军在安徽各州县的军事行动,多数都曾派他参与,是出了名的行军神速,出没无常,每令敌军心惊胆战,防之不胜。 梁立泰的家人亦多随军,母亲胡大妹是女军军帅,妻子廖大妹任职天京绣锦衙,妹妹梁晚妹则是北王府的内贵使。天国乙荣五年以后,梁立泰奉命驻守拱卫安庆后路的重镇桐城,经翼王奏请、东王恩准,得将家人接到桐城团聚。第二年,天京事变爆发,清军利用东王被杀,天国主政无人,军心不稳的时机在安徽发动疯狂反攻,梁立泰率全城军民死守桐城,与清军展开殊死鏖战。战斗进行到最艰苦时,老幼妇孺都已操起刀枪,分批加入战斗行列,最终坚守到了援兵抵达的一刻。 当五千援军在地官副丞相李秀成率领之下终于冲破阻击与守军会合的时候,城中守军连老弱病残在内已只剩下不足两千,梁立泰和他的母亲、妻子,还有十六岁的儿子都已为国尽忠,只剩年仅十四岁的女儿持刀站在最后一道防线之上,预备同攻入城来的清军同归于尽。 如今,听韦普成提起梁立泰来,周皖英不由心下一惊,脱口说道:“难道她是梁检点的----” “她名叫二妹,正是梁检点的遗孤啊!”韦普成回答着,朝梁二妹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你看见她腰间别的那把匕首了吗?那还是天军打庐州时,从江忠源妖头府中缴获的哩!是天王钦命颁赐梁检点的。” 周皖英点了点头。从丙辰六年到丁巳七年,他都住在安庆,桐城保卫战的惊心动魄早有耳闻;后来才听人说,就在梁立泰一家人为天国舍生忘死壮烈捐躯的时候,留在天京的梁晚妹又身遭不测----只因她死去的丈夫黄再兴曾在翼殿任职,带兵在外的兄长又与翼王关系甚好,韦昌辉担心她会于己不利,便在血洗翼王府的同时密令将其杀害。于是,十四岁的梁二妹在短短半个月内便失去了天国中的所有亲人,成为孑然一身的孤女。。。。。。 想到这里,不禁又问:“那,她是丁巳七年以后才去安庆的吧?” “是啊,”韦普成答道:“是丁巳七年桐城大捷之后,殿下命人将她接到安庆的,当时她就住在殿下官邸之中。”说到这里,忽然拍了拍周皖英的肩膀,笑道:“今日是她头天当上承宣,以后见面机会多哩!”说完,不待周皖英答话,已径自转身走了开去。 周皖英楞了一下,一时未曾细想他说这话的含义,只是自语着道:“丁巳七年。。。。。。桐城大捷之后。。。。。。”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件往事来。 那是丁巳七年二三月的一天,当时还是一名卒长的周皖英领兄弟巡哨时,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独自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旁边,时而抬头张望一下,似乎正在等人。周皖英微觉奇怪:这一带的街巷他几乎天天经过,居民大都照过几面,这个小女孩却十分面生。问左近店铺中人打听,也没人认得,于是他走上前去,俯身问那小女孩道:“小妹妹,你在这里等什么人吗?” 小女孩看见说话的是个生人,却不害怕,眨了眨黑艳艳的大眼睛,说:“我和家里人走散了,我在等她来找。” “你认得回家的路么?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我不认识,”小女孩清清脆脆地说:“可是我能问到。可要是我一个人回去,家里人找不到我,可能急得不敢回去。我就在这里等,她一定会来的。” “急得不敢回去?”周皖英有点不懂她的意思,他想,一般人若和孩子走散,寻之不到,多半会先回家中,看看孩子有没有自己回去吧!不过,小女孩说她不认识回家的路,也许是认为家人不会先回去看。不管怎样,这小女孩很是聪明,她懂得坐在一个地方等候,而不是到处乱走,这样就不会和找她的人相互错过了,看来不须为她担心。他想了想,决定留下两名兄弟,万一她家人找不到时可以送她回去。后来,听那两名兄弟报告他说,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见到家人了,也就没再把这件事往心里面去。 记忆中的影像点点滴滴涌现出来,和梁二妹那秀丽的面庞渐渐重合在一起。原来,她就是当年安庆街旁那个小女孩,五年不见,已经出落成如此一位婷婷玉立的美丽少女了! 周皖英也终于懂得了当年她话里的含义:要是谁把梁检点这唯一的女儿给带丢了,多半不敢先行回府去的。而且就算最后找到了她,带她出去的人也难免失职之究,难怪她不但不肯自行回去,对自己的身份也未有一字吐露,只说是和“家人”失散。而她那句““我不认识,可是我能问得到”,意思再也明白不过了:安庆城这么大,问哪里都可能问不到,问翼王府邸,的确没有问不到的道理。 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就有那样的聪明,而且能够那样体谅别人!更难想象的是,一个曾经有过那种悲惨经历的少女,竟会拥有那样的笑容:明媚,灿烂,好像九月高天上的艳阳。。。。。。 这样出神地想着,周皖英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一丝微笑。。。。。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微笑的含义。 “入乡随俗”,今晚宴会上的表演多数是由湘西鄂西新入伍的士兵或来凤城中的乡民、团队献上的,从传说自秦朝时期流传下来的土家族乐器“咚咚喹”的演奏,到湘鄂西部最为盛行的摆手舞,从土家青年的山歌问对,到白族男女粗犷优美的九子鞭。。。。。。快到午夜之时,全县几十支花灯队在延着城中不同街道巷弄巡行表演之后陆续汇聚而来,各自演出拿手绝技,高脚灯,采莲船,狮子灯,蚌壳灯,一个接着一个,众人的叫好之声与丝竹声,锣鼓声,歌唱声交织在一起,使得晚宴气氛变得异常热烈起来。而赢得叫好声最多的,则是三场压轴表演----“轿子等”“天军灯”和“骑马灯”。 “轿子灯”是用纸糊篾扎的大红色花轿,轿子四周上方通明透亮,轿内扮成新娘子的女演员时而向观众亮相,时而探头和身边演员说笑对唱,轿内轿外表演者的步伐完全一致。轿子在锣鼓声中一时“翻山越岭”,一时“渡河过桥”,一时又“慢步游览,缓缓而行”,终于把“新娘子”抬到“夫家”门前。 “天军灯”用的灯具则一只跷跷板,跷板的一侧坐着一位化装成天国将官的演员,另一侧却是空的。开始的时候,空着的一头高高跷起,下面扮着各种含冤受屈的老百姓,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抓住空着一头的跷板,把那个天国将官跷得很高,求天军为他们伸冤作主,而那天国将官便坐在高处,将一桩桩案件评判得合情合理,宣布应有的赏罚,令得下面的人个个拍手叫好,愁容尽散,喜笑颜开。 最精彩的却是“骑马灯”。 传统的“骑马灯”表演只有十二匹“马”,今晚却由各支花灯队联合排出百人方阵,使得演出声势为之大增。只见一百匹精心扎制的高头雄壮的黑色骏马,鬃毛透亮,马颈上各系一串清脆悦耳的鸾铃,马背上各配上一付鲜红夺目的马鞍,“踏凳”上扎着一双穿靴的假腿,一百名扮成太平军骑士的演员们夹在马身之中,一手抓住缰绳,一手高举刀枪,严阵以待。 表演之前,演员站成整齐的方阵,如同待命上阵,冲锋之前的骑兵战士,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神色威武。随着有节凑的锣鼓声响,马声长鸣,铃声叮当,马灯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变换着各种队形:时而驻马观察,眺望远处:时而昂首挺胸,杀向前方;时而又跳起雄壮的大刀舞。演出进行到一半时,又有一队“清军”登场,两队“人马”阵形交错,展开惊险搏杀。。。。。。 在草莽出身的天国将士眼中,这支被篝火掩映得格外雄壮的“骑马灯”舞,简直不亚传闻中的“秦王破阵乐”了!随着场中队伍变出各种阵势,人群中的喝采也一声高一个声,一浪盖过一浪,演到最后“清妖”落荒而逃,“太平军战士”们扬鞭催马,在号角声中胜利凯旋的时候,全场的掌声和叫好声已是响得震耳欲聋、惊天动地了! 威武雄壮的“骑马灯”表演,将庆岁晚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而花灯舞队结束表演不久,午时钟声敲响,在一片劈劈啪啪的炮竹声中,今晚宴会的真正高潮终于到来了!赖裕新、杨远湖和饶建美、曹大妹两对新婚夫妇在欢呼声中缓步走出,各自身着传统打扮,只是新娘子头上没罩盖头,使近处的人们一眼可见她们的“庐山真面”。 此时,远处各席的人们已经纷纷起身,朝主席方向聚来,担任司仪的黄再忠待四周的爆竹之声平息一些以后,朝众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而后新郎新娘各自站好位置,准备行礼成婚。 就在这时,安静的场中忽然响起一阵嘤嘤咽咽的哭泣之声。 开始那哭声很小,但不久声音便高其来。众人凝神一看,只见见四位头披黑纱的青年女子,立在场中,掩面哀泣,不由全都呆了,眼睁睁看着她们一路啼哭,一路朝翼王与新婚夫妇所在的主席走去。 石达开一生经历奇变无数,但如此截然出乎想象之外的变故却还是头回遇到,头脑中闪电般地转过无数念头,却又均感不妥,只觉眼前情形实是尴尬无比:既不宜命人将这些女子强行带出,又不好就在此时询问她们何事啼哭,但见众人全都神色紧张地望向自己,不能不出面加以应对,却偏偏胸中一时毫无定见。尽管他在表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神色,内心的紧张却竟似胜过了从前无数次的面对险恶阵仗。 眼见几名女子已经越走越近,石达开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疑惑:平常这种时候,即使他人不便出头,韦普成总会抢先站出,询问缘由,何以今日他竟毫无动静? 于是朝向普成望去。一望之下,心念又是一动:尽管韦普成也和众人一样阴沉了脸色,石达开还是敏锐察觉出了一丝异样:他感到,韦普成神色之间,并没有其他人所流露出的那种紧张! 留意到了这点,脑中立时飞快地盘旋:今晚宴会,表面虽是一派和谐,其实护卫比平常更加森严,这几个女子是如何进得场来,甚至竟得走近主席而不被发觉?想到这里,又扫了一眼吴华,陈喜子等人,发觉这些参护脸上也都并无特别紧张之色,陈喜子眼中似乎还闪着几分狡黠,这下心中登时雪亮:这几个女子定是普成安排下的戏码,场内的参护和亲兵都是他们“同谋”! 他不由暗笑自己刚刚竟几乎失去镇静,如此简单的道理也没想到。当下不动声色,只是凝神静待下文。 这时,几名女子已在翼王面前站定,其中一人一面哭着,一面脚步轻移,来到杨远湖身畔,然后边指着不远处的远湖之弟杨远富,边带着哭腔唱道: 兄弟堂中把鼓提, 你送妹妹下贱去, 兄弟堂中把茶喝, 你送妹妹受搓磨。 我贵气的日子今日满, 下贱的日子明天起, 晓得下贱到天止, 晓得下贱到哪天完! 众人虽不全能听懂她的唱词儿,但合着神情动作也能猜出几分,一时场内窃议四起,各人纷纷低声谈论。而那女子哭声刚落,早有另个女子到了杨远富身旁,对着杨远湖哭道: 我姊姊我的姊, 前程世界来到了, 你贵气就从明早起, 你下贱就从明天完。 娘家不是长流水, 夫家才是养鱼塘。 你有脚只管走, 有脚只管来, 有脚能走千里路, 有翅能飞万重山! 这段哭完,韦普成见众人仍是满脸疑色,便笑吟吟地走到场中,大声吆喝道:“各位大人!各位兄弟姐妹!这几位都是住在城里的土家族姐妹,听说咱们军中要办喜事,特按本地“哭嫁”婚俗,来这里“陪哭”的!这是来凤乡亲们一番心意,还请众位兄弟姐妹多多叫好,多多捧场啊!“ 几句说完,场内的低声窃语嘎然而止,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突然,各个方向的人群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出了响亮无比的笑声! 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捂住肚子,有的笑得弯下了腰,有的更连眼泪都已笑了出来! 隔了好一阵子,笑声才算渐渐微弱。第三名女子来到曹大妹身边,她面朝女宾们站的方向,仍是边哭边唱: 看到东方发了白,姊妹说话要小别, 看到东方发了亮,姊妹留念要分散。 营前坡上有白合,姊妹人和意也和, 同得钥匙共得锁,同得鞋子共得脚。 姊妹脚踩路边草,离的多来合的少, 姊妹脚踩路过岩;你们来时我未来! 接着第四名女子走到曹大妹前方,冲着男宾哭唱: 我团圆的叔叔, 我团圆的伯伯, 我团圆的哥哥, 我团圆的兄弟; 婆家来的一杯茶, 众位老少打湿牙; 婆家来的一破菜, 众位老少动下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