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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低垂,不知何时已将月亮遮住了,黑漆漆的天幕上,只寥落地散挂着几颗星,那微弱的光芒,似乎随时都会闪得没了踪影。
石达开出了中军营,似乎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独自倘佯着。身后却未如往日般有数名亲兵跟随护卫。 韦普成说要去探望一下山中那对兄妹,和他告了假,他很清楚那只是个借口。普成平日就算有事离开,也会先把一切铺排得没一点纰漏,绝不可能任由他在无人护卫的情况下离开营帐。今晚,显是故意的。他相信,虽然看不到,但在不远的地方一定有普成安排好的忠诚的兄弟在守卫着他。他们没有如平日般贴身跟随,只因普成体谅他此刻心情,想给他一个可以独自一人,安静地想些心事的空间。 一阵夜风从西北面吹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黑色的西洋呢披风。----这披风,还是东王送的。那是癸好三年正月,太平军从武昌启程东下的前一天晚上,身为三军主帅的东王杨秀清亲手将这件披风赠给即将作为全军先锋开通前路的他----当时,他才只有二十一岁。 那一晚,他们并立长江之滨,看着滚滚江水浩荡东去,指点江山,激昂意气,耳畔的涛声和笑声仿佛还在昨天。转眼间,却已经是九年之前的往事了,就连东王离开人世,也已有五年多了。 自从癸好三年他奉东王之命出镇安庆以后,这件披风就一直留在天京翼王府里,没再用过。天京事变,北王血洗翼王府时,这件披风也被人抢了去。后来他回京主政,没有办那些人的罪,只命他们将抢走的东西交还,那其中,就包括这件珍贵的披风。那一年,天京的冬天格外的冷,他却不能披戴起它。。。。。。 今晚出门时,不知怎的,取来披的竟会是这一件。。。。。。 眼前不远处有一片营火,那是李福猷的营地。他没有过去,转身折开,心中却想起刚才为几名信使接风的晚宴来。 原本,与来凤太平军有了联络,会师湖北和挺进川中近在眼前,这该是一场充满欢声笑语的庆祝。可白天覃尚科带来的安庆失守的消息,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个挂怀着天国命运的太平军老兄弟心上。这些人中,除了他和赖裕新、曾仕和因怕怠慢客人强作欢颜之外,其他人几乎都是食不下咽,就是大成国旧部,但凡对大局有些了解的将领,也都提不起兴致来。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根本感觉不到吃进口中的山珍是何滋味!李福猷在席间不断地抢过话头,石达开知道那是因为这个直率豪爽的汉子其实有着相当细心的一面----他是怕自己和赖裕新没有心情应酬。对于这样的好意,他心下感激,却又凭添一丝苦涩。 从几位信使那里,他知道安庆是在三个月前,他们启程离开贵县前夕就已陷落了。尽管几人对城破后的情形语焉不详,可那血流成河、尸塞长江的情景,从覃尚科说出“安庆已为朝廷克复”几字时起,就一刻不停地在他眼前打转。他不愿多想,却无法控制,胸中仿佛被团灼热异常的东西烧着、烤着、煎熬着。。。。。。 金田起义,至今已有十二个年头,在这几千个日月轮回里,他转战四方,风尘万里,从没在另一个地方停留过那么长的时间,从没在另一个地方花费过那么多的心血----他忘不了东王委任他出镇安庆时那信赖和期待的目光,忘不了去往安庆前夕,与发妻黄蕙卿同在天京妙相庵花园植下一棵梨树时,她对他说出“但愿安庆一行,能为京外百姓携此一夜春风,为我天朝之春开出万树梨花”时那深情的注视,忘不了甲寅四年春天安庆百姓手捧清茶、口唱歌谣为他庆贺生辰之时的盛情,忘不了丁巳七年秋天,从安庆启程开始远征之际,前来送行的安庆守将对他说出“愿五千岁早日凯旋归来”之时眼中的热泪,也忘不了一年以前收到干王从万里之外送来安庆告急的求救文书之时曾经有过的矛盾挣扎。。。。。。。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帅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他突然想起日间覃尚科所说的这句话来,不由从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从感情上讲,对于安庆,对于那里的将士和百姓,他固然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愫,但从理智上讲,他更不能不直面安庆失守后急转直下的局势。凭心而论,覃尚科老人的话是有道理的,安庆失守后,安徽太平军已对武昌失去威胁,湖北从此成为清军巩固的基地,远征军在长江上游的作战已经很难通过牵制中游清军对天京起到支援作用,而天京失去安庆的屏蔽,更将从此直接曝露在湘军兵锋之下,处于风雨飘摇的危境之中。一但天京失守,下游根据地尽失,即便自己能在四川立足,想要光复全国也将变得倍加困难。而清廷湖北既固,便可游刃有余地利用长江将军队和物资从两湖运进四川,夺取四川的战斗也势将变得更加艰苦。。。。。。 没有想到,就在入川形势刚刚现出美好前景之时,等待他们的却是这样的恶耗! 又起风了,天上的乌云似乎散开了些,虽然还是看不到月亮,淡淡的清辉却从云端透了出来。然而,风却无法吹散他心头的沉重。 “卑职参见五千岁!”兵士行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来,这才留意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踱到制军周皖英的驻地。他示意两名守卫营门的兵士起身,没有让他们通报,径直走进营去。 没走多远,一阵清悦的笛声忽从营中某个方向传来。他辨出那是《满江红》的旋律,心中一动,迈步寻着笛声走去。一边走,一边在耳畔回荡着两个声音---- “你叫周皖英?” “是!” “你是皖省人?” “是!卑职是安庆人!” “你既是安庆人,为何不随大队返回天京,以救家乡父老呢?” “卑职留在此地,正是为了对家乡父老有所图报。。。。。。男儿之志,当在四方,卑职追随五千岁,乃是代家乡父老报五千岁当日之恩德,卑职相信,父老们如知卑职此心,亦当绝无异议!卑职与麾下众兄弟,愿追随五千岁,誓灭清妖,为天朝开疆扩土,一统神州,令天下共享太平。是为上报天国天王,下报父老乡亲也!” 。。。。。。 吹笛的人,果然便是周皖英。石达开看到他时,他正手执一根竹笛,和几十名兄弟在数堆篝火旁围坐。 不知是乐器的关系,还是吹笛人的缘故,此刻回旋在石达开耳际的《满江红》曲调,虽是壮怀激烈,却似少了股悲壮苍凉,多了些悠扬明悦。然而这熟悉的旋律听在耳中,却令他心中仿佛被什么所刺痛着。 一支曲子,反覆几回,终于结束。 石达开轻吁了口气,低声吟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五千岁!”兄弟们这才注意到翼王,纷纷轻呼着站了起来。石达开听出说话的人操的都是安庆口音,心里再次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他挥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缓步走到周皖英身边,也坐下来,低声问道:“都是同乡?” 周皖英微微点了点头。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儿,忽从他手中将笛接了过去。周皖英一惊,脱口道:“殿下,你。。。。。。”却没再说下去,只见石达开已在笛上轻拂两下,继而举至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乍起,在场之人无不心头一震。 翼王吹的,竟是安庆最为流行的黄梅调! 黄梅调,又叫采茶调,最初源于湖北黄梅一带的采茶歌,它传入安徽后,在以怀宁为中心的安庆地区十分盛行。安庆人将徽调和青阳腔融入其中,用本地方音说唱,形成独特风格,从此长期流传。 在安庆,黄梅调极为流行,无论男女老幼,无人不能哼上几段。尤其每到采茶季节,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女,唱着黄梅调进山采茶,更是当地一道独特而靓丽的风景。 听到这自幼耳熟能祥的曲调,周皖英微微一怔:对于翼王的出现,他并不感到意外,远征军的将领,人人皆知他是安庆人,而他的麾下是军中安徽籍兄弟最多,最集中的一处。在他刚一听到安庆失守的消息时,就已预感到今晚翼王可能会来这里。只是,翼王的举动,却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意料之外,也觉有些惊讶----太平军的将领,都知翼王抚琴乃是一绝,但此前从未听说他还会吹笛子,并且吹的还是安庆民间流行的黄梅调! 不过,稍加思索之后,他的讶意很快便释然了----他曾听人说过,翼王少年之时,除了每日稼穑耕植,也常在山间放牧。自己不也是在给地主放牛的牧童生涯中学会吹笛的吗?翼王在安庆前后一两年,熟悉安庆家喻户晓的黄梅调,不也十分自然? 年轻的制军,这次只猜对了一半。 他当然不会知道,就在同一时刻,相似的曲调,也正从女营一座军帐之中飘扬而出。 帐内,马新妹,刘春雁,吴君怡各自静坐倾听,吹笛的,却是自幼生长安庆的王娘----潘惠。 料峭的晚风里,篝火跳动了几下。不知何时,月牙儿已从云中探出头来,乌云被风吹得渐散,夜幕下的营地,也比方才亮堂了许多。北斗七星,时正横亘北方天幕之上,远远的北极星,也已升起来了! 石达开笛中吹出的曲调换了一支又一支,越来越多的兄弟被这笛声吸引得围拢过来。当他们发现吹笛的竟是翼王之时,眼中都露出惊讶的目光,然而不久,便纷纷沉浸笛声之中,忘了其他。 丝丝缕缕的笛声,忽高忽低,忽紧忽慢,伴着远方西北风的呼啸,却仿佛在人心头拂过一缕和煦的春风。篝火的跃动之中,故乡温暖明媚的景象渐渐在眼前浮现和清晰:野山坡上黄灿灿的油菜花,菱湖里一望无边的荷花莲叶,长江中闪着银色鳞光游泳的鲥鱼,夕照下万里长江第一塔的塔影。。。。。。采茶时节,如火如荼的山茶花开得漫山遍野,碗口般大的花朵迎风摇曳,似是在向踏歌而来的采茶之人招手频频;孩子们在山路上奔跑嘻戏,小伙子把最美的茶花插在姑娘鬓上。。。。。。 沉浸在笛声里,怀念着故乡的兄弟们,不少已是泪光茔茔,更有些人在不知不觉之间泪湿战袍。 周皖英初时也被这笛声唤起了遥远而亲切的回忆,但渐渐地,心中却升起重重疑虑:行伍之中,最忌讳的便是士兵思乡,只为这种情绪极易令得军心涣散,因此,在带兵将领中间,有个不成条文的规定,就是除了驻军所在之地的歌谣以外,通常不许士兵奏唱带有怀乡意味的曲调,以免影响士气。尤其在士兵离乡远征,或队伍遇到困境之时,更是如此。这一点,领兵多年的翼王应该十分清楚。本以为他今晚是为鼓舞士兵,振奋士气而来,却想不到他自出现之后几乎一语未发,却吹了这此刻似乎最不合时宜的曲调出来。对翼王的心情,他有些困惑,却又似乎可以理解。。。。。。 笛声终于停了下来,围坐在篝火旁的和站在四周的人们,仍旧沉浸在悠悠余韵和对往事的追忆之中,无人出声,也无人走开。 石达开放下竹笛,对着通红的火焰凝注良久,而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兄弟们,对不起!” 几个兄弟再也忍耐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周皖英闻言也是心中一酸,但他随即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于是努力平静一下激荡的心情,开口说道:“殿下,您别这么说,当初兄弟们从安庆一路追随殿下到广西,本是心甘情愿的,在武缘时,从彭军略,童军略和朱大柱国军中离开,返回殿下麾下,也都是心甘情愿的!” 说到这儿,他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人群,抬高嗓音说道:“兄弟们!死者已已,难过无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咱们打下成都,平定四川之后,一定回去重整家园,为家乡的父老兄弟姐妹们报仇!” 在场的人,多是久历战阵的老兄弟,因而大都有着极为刚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周皖英话虽不长,却顿时将他们从对往事的追怀和伤感的沉浸之中拉了出来。哭泣声立即停止了,有人喊道:“周大人说得对!”也有人喊:“五千岁,咱们离四川不远了吧?” 石达开毕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周皖英的用意他听得非常清楚,而兄弟们的反应则使他精神一振。 于是,他待周皖英坐下之后,朝他点了点头,而后面向人群,说道:“周制军说得不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停了一停,又微笑道:“况且,要报仇,也不一定全靠刀剑,靠杀人。” 他见人们眼中纷纷露出好奇之色,遂高声问道:“兄弟们,你们知道,咱们旁边这条隔开里耶和保靖的河水,是什么河吗?” “酉水!”众兄弟齐声回答。大家一面说着,一面猜测着翼王问话的用意,气氛显得有些热烈起来。 石达开点了点头,又问:“听说你们攻占里耶之时,在妖官那里搜得不少金银珠宝。大家说说,这么小的地方,这么少的人口,这么小的官儿,是从哪里搜来这么多财宝的呢?” 这个问题不像前一个那样容易回答,人群中一时有些安静,周皖英却已经察觉了翼王的用意,禁不住朝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终于,有一个兄弟试探着说道:“听本地人讲,当官儿的是靠抽盐税和厘捐榨足了油水!” 石达赞赏地向说话之人望了一眼,说道:“答得对!”随即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川盐沿酉水运进湖南,就这里的水码头上税!这些年,江淮一带连年征战,向两湖供盐非常困难,所以清妖朝廷主要就靠川盐来支撑两湖用兵,就因为这样,才使得盐价飞涨,拿这一带来说,原先一斤白盐价钱便宜时是二十文钱,贵时四、五十文,一斤巴盐的价便宜时是四、五十文,最贵时不过七、八十文。近几年呢,白盐一斤卖到七、八十文,巴盐一斤卖到一百二、三十文,翻了两到四倍!除了盐,清妖朝廷还不断从四川调运粮食和其他物产到长江中下游,又利用从这些水码头上抽得的厘捐作为兴办团勇的军饷!像是川东一带对外买卖的桐油,就大都在这个镇的码头集中!这里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也能捞到这么多油水,可想而知每日里有多少盐油跟货物从四川运出了!” 这时,一些反应快的兄弟已经明白过来了,有人说道:“那咱们要是打下了四川,把这些盐啊油啊的都攥在手里,不就等于卡住清妖的脖子了吗?”更有人道:“那样就是不打仗,也够那些妖兵受的!”“饷银不够,那些团勇不就该散伙儿啦?”“五千岁,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四川啊?”。。。。。。 石达开听了一会,才又笑道:“兄弟们所言不错!眼下皖省虽被清妖占了,可在天京,江西,苏福省,浙江天省,咱们天军的兄弟还在和清妖殊死搏战!两淮的盐政还是不能畅通,湖南湖北妖兵的粮饷,也还有不少要依靠四川!咱们若能打下四川,就是不马上打两湖,也够那里妖兵受的!” 围绕着“打进四川”,无论是站是坐的兄弟们都纷纷议论起来,并且不时有人提出问题。周皖英微笑着和翼王一道解答着兄弟们的疑问,心中疑虑终于雾散云开。 石达开回到中军营时,早已过了二更。他心情已不像刚般沉重,脚步也似乎比晚宴刚结束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时,看见韦普成正和两名参护在那儿伫立守候,知他早已回来等候,心下感动,随口唤了声“普成”,却不见回应。 石达开微觉奇怪,定睛看时,只见月色之下,韦普成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正在想着什么出神。 石达开心念一动,没再唤第二声,但普成身边两个兄弟却轻轻推了推他。普成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一红,说道,“殿下,回来了?” 石达开点了点头,问道:“那汉子身上无碍了么?” “是。军医说,明天就能行动如常了。据那姑娘所说,那汉子姓王名松,她----名叫秀姑。” 石达开笑了笑,说道:“没事就好,这里也没事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韦普成见翼王笑容中似乎别有意味,心中一窘,想说什么,翼王却早已走进去了。 石达开来到书案之前,凝视着案上一幅湘鄂边境地图。现在他的心中已经宁静许多,思路也重又清晰起来。他那冰寒雪亮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一会儿,接着提起笔来,在图上“龙潭岩”三字之上勾了一个红圈。 置笔案上,这才注意到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笺。打开一看,字迹隽秀,却是王娘潘蕙笔迹: 马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他知潘蕙读书有限,从前未必知道此诗,多半是从吴君怡处听了来的。 于是手持诗笺,看了一会儿,眼中闪出星辰般的光芒,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渐渐在他的脸上浮现。 三日之后。 明月如洗,幽幽清辉照彻了远方大地上静默着的山脉河流,也掩映了土家村落里一排一排的吊脚楼和石屋。 月光下,一座直立百丈的岩壁拔峰而起,陡峭的山形高耸蜿蜒,仿若一只昂首望向苍穹的巨狮背脊。黑黝黝的山腰崖壁之间,数不清的火把的亮光犹如点点繁星,辉映闪耀,抬眼望去恰似盘绕巨狮身上的火龙。 夜幕上的星辰闪闪竞耀,缀满整个青天;灿烂的星河澄澈而明亮,仿佛正要倾向下来,将山际的景色映衬得更加奇峭瑰丽。 在这一片冬夜的清寒之中,远征军的将士们踏着月色与星光,正沿着湘西要隘龙潭岩绝壁间崎岖的山路,为了进军茅坪迤逦而行。 三位信使来到里耶驻地的次日,石达开就下令全军起拔,向来凤进军。他们向北经长潭,内七棚到达招头寨,计划抢占龙潭岩以北的茅坪至水沙坪一线,以切断驻于龙山县城和通往县城之要道的茨岩塘的清军与里耶,永顺两方的联系,使龙山县城陷于孤立,从而减轻龙山清军对来凤的压力,并为突破龙山防线,与来凤驻军会师创造条件。 其时得报:湘军将领席宝田、王永章、赵福元等部正星夜兼程,围追而来,于是,为了争取时间,石达开决定不绕道,不扎营,连夜翻越龙潭岩,以确保于清军援兵追抵之前控制茅坪地区。 考虑到夜间行军困难,此次行军除以李福猷部为先导,以赖裕新部为殿后外,翼王决定让大队之中通常走在最后的老幼妇孺之队伍在统戎饶建美、检点邹其明和马王娘、刘王娘带领之下首先过山,以使他们能在天黑之前安全通过。这样,当他本人进山之时,便已然是夜幕低垂了。 此时,他正与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一道牵马行于山间。 他们抬头仰望,看不清离崖巅还有多远,只见头顶上方火把的亮光一簇接着一簇,曲曲折折,一直连到青天之上,跟天上的星光连接起来,分不出是火把还是星辰,只觉得似乎将要一路走到青天之上。 走在翼王身后的曾仕和看着这景像,不禁笑道:“人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今夜我等未至蜀道,却要先上青天了!” 紧随他身后的黄再忠看了看天上月亮,也笑着说:“蜀道未到,新岁却快要到了。”停一停,又道:“殿下,如无意外,咱们该能在来凤城中度岁吧!” 石达开笑而不语,走在他前方的韦普成却接口道:“殿下,来凤城中,该有不少老兄弟吧?记得上回一同度岁还在南安,转眼都已过去三年了!” 曾仕和接说道:“普成说的不错,此番新老兄弟汇聚一堂,是该好好热闹一下,也可借机振奋一下士气。” 韦普成又道:“殿下,赖宰辅和杨姑娘的婚事,不如也在来凤办了吧!这是双喜,不,会师、度岁、庆婚,加在一起该是三喜临门哩!” 这时,走在韦普成前面的亲兵闻言笑道:“检点大人,当心这话传进赖宰辅耳中,他不和你善罢甘休咧!” 韦普成笑道:“就你精灵!成婚是好事,赖宰辅就是听到,也只有谢我,殿下您说是不?” 石达开微微一笑,正想答话,却忽听前方响起一阵骚动之声。那声音传来之处有些距离,一眼望之不及,只因山间寂静非常,加之回音作响,方才得以听到。 接着,队伍停了一两分钟,方又重新前进。 几人皆觉奇怪,不知前方出了何事,韦普成回身问道:“殿下,卑职过去看看如何?” 石达开没有回答,韦普成知他是怕山路狭窄,超越不易,遂又说道:“殿下放心,卑职会多留意,不会有危险的。” “也好,”石达开终于说:“多加小心,不要勉强。” “谢殿下,卑职明白!”韦普成应着,将马交给前面兄弟,自己一路超前而去。 又走了一阵,已经快到崖顶了。几人正担心不见普成踪影,却见他匆匆而回,月光和火把照出的,是他脸上一副不可斯议的神情。 韦普成来到翼王面前,神色有些怪异:“殿下,您。。。。。。从前到过此地吗?” “嗯?”石达开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我说检点大人啊,我一日十二个时辰行踪,都在你的监视之下,我到没到过哪里,你还需要问吗?” 此言一出,近处之人无不哈哈大笑起来。韦普成一时红了脸,略带不平地叫了声:“殿下!”却不再说什么,众人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韦普成只好等众人笑声停止,这才禀道:“殿下,崖顶之上,有块巨石,石上刻着一首殿下题诗!” “什么?我的诗?”饶是石达开一向镇定,闻听此言也大吃一惊,忙道:“那诗写的是些什么?” “前方不远就是崖顶,殿下还是亲眼一看吧。”韦普成答道。 不久,几人上到崖顶平地,在韦普成指引之下,来到一块奇形巨石之前。韦普成命两名兄弟以火把照亮石壁,石达开走近一看,果见上面被人勒诗一首,诗的下款,赫然竟是“太平天国翼王 石”。这诗似以刀剑划成,不甚醒目,难怪前面经过之人不曾发觉。看内容时,却是一首五言律诗: 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 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 策马渡悬崖,弯弓射胡月。 人头做酒杯,饮尽雠仇血! (注1) “这可真是李逵撞见李鬼了。”黄再忠诵读一遍,失笑说道。 “看这语气,倒像出自绿林豪侠之士的手笔。”曾仕和边说边沉吟着。 “殿下,是否由卑职找几个人,把这假诗除了去,免得被人误认误传?”韦普成走近问道。 石达开默默将诗读了两遍,却没有笑,也没说什么。直到韦普成如此相问,这才笑笑说道:“除去倒也不必。” “不必?为什么?”韦普成诧异地问:“难度留它在此以假充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