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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老妇人从内堂一脸晦气地出来,花厅里两个中年贵妇对视一眼,窗下坐的王氏较沉不住气,扬头问:“她怎么说?”
半老妇人恨恨地,“我才一句话就教她给回了,好生劝她两句倒寻死觅活上来,也不顾点小姐的体面……” “哼,她算哪门子大小姐,不过是个戏子养的丫头。” “咦,这是怎么说的,不是黄家太太的?” “那位黄家太太原不过是个戏子,嫁进门也只能是姨太太,仗着得宠罢了。黄家大太太才是正经的名门闺秀,不肖与她相争,只在衡阳乡下老宅里吃斋念佛,给她跟了来上任,倒混充起太太来了!须知道却瞒不过人,没得叫人耻笑!” “怪不得了,”李婆子合掌嗤笑,“姨太太养的,怪道这么泼辣,少了教养,这会子倒跟我充起千金小姐来了!” 一旁坐的唐氏搁下茶,轻咳一声,“要说她这家破人亡的落下孤零零一个,何将军愿意明媒正娶,也算是个好归宿了,怎么还嫌辱没了不成?” “那是,”李婆子媚笑地凑上去,“其实装什么大姑娘家,还不早被搂搂抱抱过了,这身子,不嫁给何爷,还有谁敢要?!”绢子掩着口,神色间更加肆意。 穿堂风呼拉拉地打着帘子,姒月胸口随着也一抽一抽地痛,这婆子前月里来卖珠花水粉时是怎样的媚谄,那旁坐着的两个锦衣妇人当日与自己的戏子娘亲又是怎样地姐妹相称,拉着自己一口一个好侄女地亲昵,如今这嘴脸都不同了。 大娘没有生养,自小是她养养大的,在心里,那就是亲娘,而那个亲生母亲,却不过是个姨娘。自己没有兄弟,自小学着管家,帮衬父亲的生意,抛头露面地,由不得不泼辣,旁人却没曾忘了她是个庶出,一来二去地,就蹉跎下来。上年里父亲捐了差使,带她母女来千里赴任,就有个为她选个称心人家的意思。什么样算是称心的人家?是传奇里柳下的才子,还是戏台上白马锦袍的骁将?她也曾隐约地揣度过,又几回面红心跳栓住心思,如今她却不须多想,自己这太戏锣鼓正密,不由得她不踉踉跄跄地登场。 春天里长毛兵一霎破了常州、苏州,小小地唐镇也没躲过这兵劫,父亲迫着阖家一同投了水,独有自己挣扎中被那汉字救起,今天,也是他使这些人一同来逼迫自己。 忽就生出一股子豁出去一切不管不顾的狠劲,一把扯开帘子,冷笑:“我明儿便嫁了如何,省得婶娘倒好操心!” 姒月对着镜中描画得娇媚鲜艳得颜容,因无望而激发的勇气虚弱下去,蓦然急切地渴望回家,故乡老宅里大娘那个清净无波的佛堂,仿佛只要回到了那里,这一切的凛迫就将不再来得这般若疾风骤雨,让她全没喘息逃避之处。 有一种冲动要她扯下这红得刺目的嫁衣,哭个涕泪纵横,却只能咬着丝帕压抑着,啪地一声,半盒嫣红地胭脂侵覆在地上,案边传来低低的哀鸣。 自嫁了,姒月低下心气柔顺地待他,不甘的念头按耐下去,日子其实也不难过。何况他待她并不坏,粗拙的体贴,姒月也都知道。只是他并不同她讲外面的事儿,在他心里,那些原本也不是她能明白的事情。这样的日子过下去究竟算不算称心,独自的长日里,姒月一再闪躲着这些乱念。 他也忙。天兵来了,唐镇还是唐镇,原本运去大营的粮食、药材、茶货还是从四乡八里聚拢来又被运去了天京,水路走不通了,还有旱路……这些事情全落在了何棠的头上,他是个粗疏的人,要说打仗没什么说的,却哪闹得清这些筹谋盘算的繁琐事体,最后还是倚重钱、唐等人,他们也就一样在其中上下其手。何棠不懂得当中得关节,姒月帮衬过他爹得生意,看过听说得多了,那些花花绕绕的瞧在眼里就明镜似的,细处有意无意地提点几句。何棠粗,却不傻,钱心谷的手脚就不能那么利落了,初时不明所以,几次之后暗里打听明白了缘故,倒不敢再小觑了姒月,唐氏、王氏又往她这里常走动起来,从衣裳水粉、珠翠首饰到精巧玩物,带着奉承送过来,姒月一面心里恨着,一面却也受用。 姒月寂寞,有几个人常来说说话——纵是心里不肖的人——也是好的。一来二去,闲话里对外面的情形大里也朦胧明白了几分意思,一日日里,回家的念头又窜出来,越发撇不开。 那天唐氏过来走动,带来几件玩物里有瓶衡阳城最有名的刘记桂花油,姒月记得自去年里道路不通就不曾见过此物,不由得特地挑出来把玩,面露讶异。唐氏瞧在眼里,颇有得色,“我家爷在这唐镇,南北的客商谁不知道,谁不给面子,别说捎这点东西,就是一个大活人,只要有心,怕也难不倒了去……”瞥一眼姒月微变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当初时势那么乱,才不得已从权,侄女家里既还有人在,何必在这里苦捱?”姒月心里慌乱,“婶娘这算是什么话,侄女不明白——”搁下东西,回身便要走,唐氏横下心,扯着她袖子凑到近身,“姑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长毛贼的势眼看也不久长了,我家老爷联络了那边,碍着那镇北刘仲领的三千人马,他什么时候不在,你只要送个消息出来,官军杀进来,江边码头自有快船候着,有那边大营的关防文书在,包你一路平安回去……” 黄姒月独坐在房里,远处更鼓想起来,唐氏几时去的她也不知。 消息送出去,打点了几件衣衫细软便强自耐着心候着,这日听见外面喊杀声起来,知道镇北己乱了,自套了马车往南街码头去,带着身子,是了,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但她也顾不得了,回去家里,见着大娘就什么事都会好了。 才出了门就正赶上何棠他单人匹马地冲回来,打了照面二人就相互都明白了。姒月这会儿心突然就软了,她瞧不起他,恨过他,这时却不想他死……往南去,南面没有埋伏的……姒月这么喊的时候他的腰刀也拔出来、高高劈下,却差了那么一点儿,只劈断了车辕,姒月从车上滚下来,眼看着他循原路又冲杀回去…… 刘仲率人从浏河集杀回的时候,唐镇险险还在,何棠却活不转了。那女人被囚在她旧宅里,几下里情形一对,刘仲已经参差晓得了事情的首尾。他也曾见过姒月,打开始就不喜欢,“那就不是你一条心的人”,他曾经这样劝过,何棠却并不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姒月始终是那个在他怀中柔弱仓皇要他保护的女孩子。 “何棠当初救了我,我却是害死了他,这条命原该还给他,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来替他报仇。”那个收梢,她已经侯得焦急了。 在见到刘仲的时候,黄姒月似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些天被悔恨和恐惧折磨得她已经几乎失去了淑女应有的教养,虽然她的出生、一直以来得行事都不合一个大家闺秀的规范,但现在,她就要死了,她决心不能辜负了大娘对她的教养。 刘仲确实也为她的镇静而意外,到这时候,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可是,他还是何棠的朋友……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的说话平稳:“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好好抚养他……” “孩子?!”姒月终于失却了矜持,扬起脸讥嘲地笑起来,“生下他交你抚养么,你是让他镇日里随着你们东征西战,命悬刀锋、死填沟壑,还是学我这样害死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她迎向着他,神色空茫,声若梦呓,“我只是想回家啊,在这里你们谁在意过我的感觉吗,你,不是一直都在鄙视防备着我么,何棠,他只当我是一只猫儿——只要呵着哄着,就不会伸出爪子去抓他,钱心谷他们暗里笑话我、利用我,你以为我全不知道吗?可是我有什么法子,在这个地方,没有一个人是肯听我说说心里话真心替我着想的,我要回家去,只有家里、大娘身边才不会有什么多我应付不了的事情。等我死了以后,会回到家里吗——” 回家,他曾经也几乎回到了故乡,虽然家早就没了,如果能够把一切责任都搁过手,如果仅凭他自己的意愿,他怎么能离开那个人千山万水九死一生地回来,走过那么长的路,趟过那些血,他几乎已不敢再回想起故乡和那些远隔万里的故人。 “这个时势里还有几个人能够回家……” 他们这样相对着,门外的斜阳愈来愈低,姒月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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