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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出殡的那一天,我为了表示对他的悼念,就把自己房中唯一的点缀品玻璃镜框取下来,剪贴上当日上海各国报纸上关于鲁迅先生死讯的标题,自己再在这些剪贴上横书一个对子,便是: 阿Q的革命——中国农民的革命尚未成功 革命的作家——鲁迅先生的同志仍须努力 我把这奇特的悼念品绑在脚踏车上亲自送去殡仪馆,不料在途上脚踏车震动过甚,到得殡仪馆门前,镜框上的玻璃已经破裂,阿Q和鲁迅先生的姓名都受了玻璃碎角的擦伤,简直是一个现实的挑战。但我不肯示弱,就去附近的店铺配上新玻璃,因为那天实在身上没有剩钱,就把一顶不算顶好的毡帽权充抵押,约定黄昏时分现金赎还。 当我回到殡仪馆时,人可实在挤得很。但我总算在鲁迅先生的灵前依序默念了一会儿,当时只觉得睡在那里的不是一个已经停止了呼吸的鲁迅。 使我念念不忘的不是鲁迅已经死了果然死了的问题,倒是在那些没有倒下去的人当中,我看见了现实的可是非常小说化的二件事: 在草场上我看到一个警察,很周详地在抄录着各界的挽联悼歌,我站在他身旁观察,看他是否也把哀念者的题名也抄上去。可不,他只是抄录那些人们从肺腑里吐出来的话。我想,他不见得是个坏蛋吧,便问道:“侬也……”: 只见他庄重地答道:“死的是鲁迅先生啊……” 我当时听了他的话,觉得非常之震动,这比那些报章上歌颂鲁迅先生的长篇大论还更有力量。 后来殡仪行列准备出发了,男男女女各自抢着挽联悼歌的轴子,高高地举在头上,但是却遗下一幅挽联没有人去动它一动,我看那挽联不是别人的,原来就是国民党要人上海市市长吴铁城送的。记得维持秩序的先生们曾经请求人家也把这挽联带上,可是人家都不愿意接受,深恶而痛绝之。当时我想,市长吴铁城活该倒霉,在鲁迅先生活着的时候,他竟没有抓到鲁迅先生而且活而埋之,像对付“左联”胡也频、殷夫等五烈士那样地完成了他们的所谓“国民革命”,反而,当鲁迅先生因病逝世之后,市长先生本人却在青天白日之下丢尽体面,并且让上海的市民公然地把市长先生的大名活埋在殡仪馆里,这实在是未免太不合算。 然而,我想,这究竟是好现象。谁当给人家爱,谁必受人家恨,这是没有办法通融的。国民党顽固老爷必定完蛋,就在鲁迅先生瞑目那一天已经注定了。 你如不相信,等着瞧吧!要是等不得,快去地下问鲁迅先生 <原载1946年9月16日星洲《南侨日报》) |
| 原文1946年9月16日 发表于星洲《南侨日报》 浏览:8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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