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顽强的生命,在2001年12月10日上午走到了尽头。死神对他应该也是畏惧而称许的,因为他以85高龄的病躯,与中风顽疾不屈不挠地作了整整7个年头的斗争。谁也斗不过死神,但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斗争精神,却还有迟暮之年写下了浓重而悲壮的一笔,算是善始善终了。 　　    他曾是位军人,更是位文艺家,在炮火硝烟中,不忘用文艺的火炬给革命事业点燃明灯。他在军中所写《新四军散记》、《叶挺将军在江南》等篇什,曾风靡海内外。他根据奔赴南洋从事革命活动的经历而写成的《南洋风雨》,和反映新四军战士成长的《无名英雄传》等小说,在当时备受欢迎。抗战胜利后所作长篇小说《将军向后转》,更是好评如潮,被认为“是现阶段中国人民生活、社会、政治、经济的百科全书……是从《子夜》之后,最能反映中国——所谓‘胜利’后的中国的真实面貌的,最具有强烈的政治性的文艺作品”。 　　    历史都是人写的,马老的传奇里,至为可贵者,当属他坚定的信仰和革命斗争精神。他那坦荡而广阔的胸襟,也值大书特书。建国初,他先后担任福建省文化处处长、《福建农民报》主编、福建省文联主任等职,并写出了许多艺术成就颇高的作品。可惜命运多舛,政治上的不公就像网一样笼罩上了他,长期遭冷遇与打击,继而十年浩劫,被迫停笔,解冻出来时已是华发满头。但他对如烟往事没有过多地感怀忿懑,更不曾向党和政府伸冤诉苦,要这要那争待遇索荣誉,相反,他以只争朝夕的精神,投身于他认为值得做的事业。 　　    马老留给我的印记是清晰而美好的,他的亲切,他的乐观豁达,他的淡泊名利,以及给年轻人平等而真诚的关怀,及今思来,恍在昨天。80年代末,我在福州上大学时,就曾慕名拜访这这位闽西乡贤。这位早在30年代就蜚声海内外的“左联”老作家,光着膀子,不戴“面具”,更没在一个文学青年面前摆老资格。他脸色红润,体格魁梧健壮,连同他的谈吐,使人觉得他正重新焕发着生命和创作的青春。他乐于回答后辈的每一个问题,让人有如坐春风之感。譬如谈及作家读书时,他说:“之所以需要作家,是因为人民需要有人为自己说话。”“我主张作家和文学青年多读些书,不要以为自己能写出几篇文章就尾巴翘上天了,就不读别人的书了。”老人的心洁净如泉,他的这些肺腑之言就恰如清泉流经我的心扉,多年来依旧萦绕在我的脑际,让我警醒,催我奋进。 　　    他无疑是有透明心灵的,这使我在一面之后就真诚地喜爱上了他(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不曾轻看年轻人),以致摒弃了“丑媳妇难见公婆”的传统心理,斗胆把不成气候的习作请他雅正。他回信说:“寄来的作品已读过,你一边忙于学习,一边又忙于笔耕,精神可喜,前途无量。像这样的青年,我是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对待的。我们老少同乐,一起更加努力,为祖国的文坛做出自己的贡献。” 　　    一来二往,我们建立了真挚的友谊。大学快毕业时,我接父母来省城治病,因为短钱,便向马老救助。他二话没说便慷慨解囊(这笔钱直到我工作后才还),并再三交代让带父母到他家做客。我实在不忍多加打扰,为此还遭他的责备。离开校园后,我有幸在离他家不远的单位工作,得到他耳提面命的机会就更多了。一次,他在《福州晚报》上读到我的一篇小文,次日便写信给我,信中有这么一句。“我完全同意你‘我坚信会有美梦成真的时候(指拙文中的作家梦——笔者注),因为我年轻’。”他还特地在引文中加了着重号。长辈的关心和厚爱滋生出一股股温暖,化成无尽的力量支持着我。 　　    1993年,我为了写作长篇报告文学《将军与故土》,特地潜入闽西大山“隐居”。许多朋友都不知我的去向,但我和马老的通信却没有间断。当我从报上得悉马老是第一批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的专家时,特向他祝贺。回榕后又专门致意,并捎上了些家乡土特产。这也是我惟一一次上门送东西给他。马老笑对夫人王斯说:“我们也得投桃报李。”他从书房里走出时,脸上挂满了灿烂的微笑,说:“我们没有好东西送你,就送3张照片给你做个纪念吧。”在物欲横流、大兴“礼厚情重”的今天,我更加怀念与马老的淡如水浓如血的君子之交。 　　    马老是位不服老的老廉颇,曾自信要在有生之年写完百万字《红白世家》三部曲,但天妒其才,第一部刚出版不久,病魔就缠上了他。虽经韧性的斗争,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但他毕竟未能再提起心爱的笔,这不能不说是件憾事。如今他静静地睡着了,我在沉痛之余,忽又想,人固有一死,前辈未竟的事业留给后人来做,只要薪火相传,他们怕高兴还来不及呢!由之想起他那曾被拍成电影的小说《落户的喜剧》,我想他的去世该是喜丧了。 　　    是日阴雨绵绵,是神州入冬后最冷的一天,站在马老的遗像前,我却一点也不感觉冷。遗像上的他还是满面红光,自始至终都在微笑,笑得灿烂而真诚。回到家里,我不由自主地打开相册,翻看他相送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又一次对我微笑了,一个长者对一个晚辈的关心和爱护,也便在这深冬的晚上温馨如初。

原文2002.1.13 发表于《闽西日报》  浏览：7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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