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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追忆卢师
陈文侃 我是1944年进厦大化学系学习的,1948年毕业后留校当助教。我的妻子卢宗兰则是52年考入厦大化学系读卢先生的研究生的。1960年我们跟随卢先生到福州创建福州大学,半个多世纪的师生情谊使我永志难忘。 我进厦大时,学校还在长汀,那时卢先生尚未回国。1946年初,卢先生回来了!他是赶乘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第一艘允许搭乘旅客的开往中国的货轮经香港返回的。据说那艘轮船的吨位很小,甲板离水面很近,有一次他曾对我们戏言自己是乘坐潜水艇回国的。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句玩笑话,竟成为文化大革命中他被无知的造反派们认定为“美国特务”的证据,当然这是后话了。 他回国后没有几天,顾不上与久别了八年半、刚得团聚的妻儿多叙叙家常,就匆匆忙忙地赶往长汀,一点也没有耽误为我们上课。当年讲台上的卢先生在我们每个学生心目中留下的印象是:洪亮的声音、略带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和一口流利的英语、满黑板漂亮工整的中英文板书、引人入胜的授课,深受学生欢迎。 1947年末,年轻气盛的我,因为一件小事,顶撞了某训导员,争吵的结果是学校要将我开除学籍。同班同学朱沅等人情急之下,请来了系主任卢先生为我说情。经卢先生的大力周旋,最后改为给我记大过处分,我才得以完成学业。1948年6月,我终于拿到了毕业证书,卢先生留我在学校里担任助教。50年代初期,我父亲失业在家,弟妹又多,家庭经济十分拮据。卢先生听说后,介绍我到自来水公司兼职,利用业余时间搞水样化验,帮助我的家庭渡过了难关。 卢先生刚回国就担任了厦大化学系系主任。化学系原设有物理化学和分析化学两个专业,后来又添加了有机化学专业。方锡畴教授三十年代中期曾在厦大化学系任教,是厦大化学系有机化学方面的前辈。虽然抗战中离厦去了内地,但卢先生十分尊重他。当卢先生听说方教授回厦门探亲时,即登门拜访,并热忱邀请他返厦任教。我留校后不久,卢先生即分配我做方锡畴教授的助教。从那以后,有机化学研究成了我一生从事的事业。 抗美援朝期间局势紧张,厦门地处海防前线,火药味很浓。1951年初,厦门大学理学院、工学院奉命迁往闽西山区的龙岩。卢先生携着一家妻儿老小,乘坐长途汽车,带领师生奔赴龙岩。记得那次是我和王文兴一起陪同卢先生一家上路的。那时的山区公路,与今天的高速公路相比,真可以说是羊肠小道了。路况很差,汽车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颠簸爬行,师母晕车呕吐,还不时要下车步行,遇到浅水河滩,更是需要脱下鞋袜,涉水过河。我抱着卢先生尚在蹒跚学步的女儿,卢先生和师母牵着三、四岁的两个儿子,历尽艰辛,来到龙岩的白土乡(即现在的东肖镇),开始长达一年的农村生活。半个世纪过去,当时的情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我的同班同学朱沅是卢先生的得意门生,1948年毕业后和我一起留校任助教,她聪明勤奋,深得卢先生的赏识。朱沅1949年去了美国,在蛋白质化学研究方面很有成就,不幸英年早逝,使卢先生深感痛惜。“文革”中,因为朱沅是朱绍良(原国民党福建省政府主席)的侄女,“培养和器重国民党军阀的侄女”当然成了身处逆境的卢先生的又一大罪状。但卢先生对此始终不悔,一直到多少年后还多次对我们提起朱沅,对她当年的研究成果十分赞赏,说,如果不是朱沅突然去世,以她已经取得的成就,再多做一段工作,很可能50年代就能拿到诺贝尔化学奖了。 1960年我们厦大化学系的一批教师随同卢先生来到福州。“文革”后期物构所的科研事业发展迅速,卢先生感到在物质结构研究方面需要有机合成方面的配合,而物构所缺少这方面的人才。因此卢先生向我了解有机化学方面的人才情况,但我自觉在福州大学的科研方向偏于有机天然物,于是向他推荐了兰州大学化学系的黄文魁先生。虽然由于各方面的原因,黄先生没有调来物构所工作,但他与物构所合作,在有机合成方面做出了卓有成效的成果。1979年底,黄文魁教授经甘肃省提名,与福建省提名的卢先生一起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80年代黄教授一次携带化学样品前来福州准备与卢先生进一步共同研究,途中因飞机失事不幸遇难。卢先生非常悲痛,专门在报上发表文章表示哀悼。 我们初到福州时,正是困难时期,我又身体多病,经常得到卢先生和师母的关照和爱护。1965年卢先生把家搬到物构所以后,我依然是他家的常客。1980年中美有机天然物科学讨论会在上海举行,我准备在会议上发表一篇文章,需要写一份详细的英文摘要。写好后我请卢先生过目,卢先生不但仔细看了,还为其中的用词再三斟酌、修改,这种认真严谨的科学作风使我永远难忘。80年代卢先生担任科学院院长后常住北京,但只要他回福州过年,我都会上他家拜年。尽管由于工作繁忙,年龄渐长,先生的健康情况在慢慢下降。特别是师母仙逝之后,更加明显。但每回我去拜访,他还是热情地接待我,有时我担心影响他的休息,不好意思多坐,但他总是挽留我长谈。 2000年底,我和卢宗兰以及厦大老同学范则尊、李传业、陈明到医院探望卢先生,虽然他记忆力明显衰退,声音已经很微弱,耳朵也听不清,但还认得我们,口里念着小黑板上写着的我们的名字,然后对卢宗兰说:“你瘦了”。我们的心里都企望他的身体状况还能好转。谁能想到那竟是与恩师的最后一次见面,留给我们的是件件往事的回忆和深深的怀念! (作者系卢嘉锡1945年回国初期的学生,福州大学化学系教授。本文系陈教授在病榻上口述,由夫人卢宗兰教授记录,并经“文集”编辑整理而成) |
| 原文2002.6 发表于《卢嘉锡逝世周年纪念文集》 浏览:11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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