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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翼王坪
天历丁巳年四月上旬的一天,天王突然举行了一次朝会。 在这次短短的朝会上,天王什么也没有说,只由天王府女宣诏书宣读诏旨:封国兄洪仁发为安王,洪仁达为福王,参与朝内军政大事。天京城内及四郊防务,概交安王、福王掌管;朝内政事,由春官又正远相蒙得恩主持。文武百宫奏事,先禀安、福二王及春宫又正丞相,然后转奏天王。 女宣诏书宣读诏旨完毕之后,天王匆匆宣布退朝。翼王注意到,天王的脸上铺满了冰霜;和几个月前他刚刚回京时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在起义六年来的征战生活中,翼王愈来愈明显地感觉到:天王在困难和挫折中,可以和群下同甘共苦,经历艰危;但一到安乐之境,他就一反旧态,判若两人。过去那些岁月里所形成的手足之情,在进入天京之后的 六年里,正日甚一日地被冷漠的君臣关系所替代。 那么,自己离子胥伏剑、范蠢出亡的时刻,又会有多久呢? 一切既然已经如此明显,翼王觉得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三策。一是对安、福二王忍让退避, 以成其志,以骄其心,待其飞扬跋扈,权倾天王,然后再来一次靖难之役。但天王并非英明之主,不至绝境,他决不会立即辩明忠佞,当机立断。这样做,最终也许可以挽回天朝颓势,但这无疑又在重蹈杨、韦故辙,不但要再次贻笑于清妖,而且要重伤天朝的元气。二是自困于天京之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 天王并非刘禅之辈,不会倚他为砥柱、长城,群小暗算,天王多疑,一死不足惜,可惜无补于大局。这两策既非万全,也远不符合自己为人的准则;他不愿,不甘、也不能那样做。 剩下唯一可选择的一路,是退隐林泉。 “功成身便退,长揖归田园”,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成败利钝,有人事也有际会,唯智者才能急流勇退。但是,目前清妖猖撅,战事方酣,一旦解甲,便当授首。哪里才能找到一个自己的桃花源呢? 啊!一位胸藏韬略、腹有权谋,带甲十万、长驱千里的统帅,如今竟要作穷途之哭吗? 他喟然长叹,随手打开一函宋版的《诗三百》。掀开书页,一篇《黍离》,蓦然进入眼帘。心有所感,不禁流下泪来。于是放下书,从墙上取下古筝,置于案上,便立在那里,抚弄一回。忽然裂帛一声,连断了两弦。他叹了口气,又将古筝放下了。 一陈夜风吹来,拂起了窗帘,书房的门也倏然打开。夜风把书案上的一灯红烛,吹得呼呼作响。翼王心绪不宁,正待到园中舞一回剑,却见一位少年书生,微笑地走进了他的书房。 翼王骇然立定,正待动问,那书生却莞尔一笑,上前向翼王施礼。翼王恍忽记得,这书生好生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他的行藏。正在踌躇之际,那少年书生却微笑寒喧道: “五千岁别来无恙?多宝楼一别风范,匆匆又一年有余,小妹久违雅教了!” 从这个称呼里,翼王才想起,这少年书生正是东王府尚书、女状元傅善祥。去年冬靖难回京以后,他曾探人探访东五遗属及东殿职官的下落,有人曾说过,在东王逼封万岁时,女状元已私离东府,杳如黄鹤。 “状元公一向可好?”翼王向她还礼,一面亲自让座奉荼, “我朝内祸,状元公似乎早有预见, 洁身远引,达开枉自作了三军统帅,却目聩耳聋,虑不及此!状元公一向在哪里呢?” “小妹抹闺中弱质,偶涉书史;生逢乱世,遇会天朝。在则为天朝之官,去则自然仍为天朝之民。唯以未能善始善终,贻笑于朝中姐妹。五千岁回师靖难,辅弼朝政,树德树功,人心大定。只是目前境遇,未免小有 蹭蹬吧?” 翼王不胜惊讶,连声道: “正是如此!” 傅善祥微笑动问道: “那么,敢问五千岁,今后作何行止呢?” 翼王苦笑道: “未有良策。” 傅善样道: “大丈夫生天地之间,逢离乱之世,幸而得遇明主,当肝脑涂地,马革裹尸,运筹帷幄,效命疆场,不遇,则当以天下为己任,开疆拓土, 道寡称孤,驱十万貔貅之众,作一代开国之君。蹙蹙然自困危城,彷徨歧路,殊为智者所不取。” 冀王正色道, “达开与天王及其他首义诸诺兄弟起自草莽,情如手足,誓同生死。杨、韦背盟僭越,骨肉相残,致于天谴,今八人之中,仅存天王与达开。虽天王黯弱,不辨贤愚,达开处境逼仄,亦不忍取其位而代之,以失笑于天下!” 傅善祥笑道: “小妹初仕天朝时,每每读诵我朝立国之初的“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总觉得热血中烧。曾闻东王提及,此檄是五千岁手笔,不知果然否?” 达开道: “是达开少年时手笔。” 傅善祥道,“五千岁在此檄中大书: ‘妖胡虐焰燔苍穹,淫毒秽宸极,腥风播于四海,妖气渗于五湖”,‘天道好还,中国有复兴之理;人心思治,胡虏有必灭之征”,“兴复久沦之境土,顶起上帝之纲常”。是此檄早已以兴复汉室,拯救人民为志。今天王自囿于天京,不图进取,五千岁果然不忘初衷,便当秣马厉兵,重整旗鼓,挥军出京,另作良图!” 翼王道, “大业未成,弃之而去,是不忠不仁不义,达开不愿为,亦不敢为!” 善祥笑道: “天王既不能竟此大业,纵观我朝内外,现在已非五千岁莫属。如果翼王拘于细节,流连自误,是愚人忠,妇人之仁,小人之义,实不足取。” 翼王道: “达开实在不愿重蹈杨、韦覆辙。” 善样道: “东、北二王,是从天王手中取天下,可谓不忠不义。五千岁率师他图,是从清妖手中取天下,何谓重蹈覆辙?” “石达开只愿为臣,不愿为君。” “小妹恐五千岁不久之后,为臣亦不可得。 “那么,石达开愿意洁身远引,以避锋镝。” “五千岁打算何往?” “达开想先听听状元公高见。” “小妹以为,五千岁也许是想步蜀汉先主的后尘,率兵入川?” 翼王点头: “达开以为,如此既可拓天朝疆土,又可分清妖兵力。成则可以鼎足而三,不成亦足以偏安一隅”, 傅善样起立道: “愿五千岁以天下为重!以黎民百姓为重! 只要使我华夏衣冠不再沦亡于夷狄,使我子民不再呻吟于水火,那就无论成功成仁,均可以自立于天地之间,彪炳于史册之上了!愿五千岁好自珍重!小妹就此请辞!” 说罢,飘然而去。 冀王手抚佩剑,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博善样一连串的追问和究诘,迫使他说出了久久隐藏在心中、但自己还一直沉吟未决的打算。他很钦佩女状元的远见卓识,寥寥不多的话语,就点明了他的处境,预测到他的前途。他很诧异:为什么自己过去对这位女状元的才学竟一无所知呢?东王把她放在文案奏答之中,真是埋没人才!而她竟能事先预测东王有杀身之祸而洁身远引,可见是一个非凡之辈了。如果自己得她为辅佐,一定大有裨益! 他大步跨出书房门,想追赶她回来,却已杳如黄鹤。翼王追问府中掌门官,掌门官答道: “刚才那位官员自称是天王府来面见五千岁有机密公干的,小卑职不便追向,现已出府多时了。” 翼王跌足长叹,不便明言,知道善样有自己的素志,也不好相强。回到书房,怏怏不乐。想到自己刚才和女状元的一番对话,觉得自己对今后行止虽已有了打算,但面对着用艰苦征战换来的偌大一座天京城,仍旧 不忍离去。 天交初鼓,翼殿一个参护到书房禀报:西王妃求见。 翼王吃了一掠。他和天王的幼妹虽然从紫荆山练兵时便朝夕相聚,然而素无私交,进入天京,男归男行,女归女行,更少来往。但天王这位幼妹勇敢诚挚,胸怀坦率,是他一向深知的。今日忽星夜登门,一定有重要机密,于是吩咐快请,自己肃冠整衣,从书房迎了出来。 西王妃仍是一身戎装,习惯地用红绸系住发髻而不用纱罗围帽,腰悬短剑,足穿红缨线鞋,后随阿荔、阿箫,英俊潇洒。 西王妃刚刚坐定,便道: “五千岁知道我的来意么?” 翼王道: “西王妃驾临,一定事关军国要务。” 西王妃道:“也关系到五千岁的休戚安危!” 翼王正容称谢: “既然事已如此,西王妃就不必明言了!达开知道,你星夜来此,多有关碍。达开只想说一句:谢谢西王妃不顾一己安危的隆情厚谊!” 西王妃道: “宣娇与五千岁,同在紫荆结盟,也算有兄妹之谊。你有不意之难,我不能坐视不救!”又微微冷笑: “我洪宣娇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那些手足相残的举动一旦落到我头上,我决不引颈受戮!五千岁,你在天京,既成了别人的跟中钉,还是走了的好!”一句未完,声音早已哽咽了。 翼王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达开也自知为人不容,但一旦离去,又有不忍,是以犹疑再三,迟迟不决。” 西王妃道: “你还是走罢!我们天朝,立国不到十年,骨肉相残的事,也不止一次了。我实在不愿让清妖再看我们的笑话!要是云山哥哥还活着,断断不会有今日!要是朝贵不死,他也一定会痛心疾!”说着,眼 圈红了。 这几句话也触动了翼王的心弦。的确,要是天王和他的诸位兄弟,都能象南王那样高瞻远瞩、襟怀坦荡,象西王那样一腔热血,忠诚恳挚,加上这数十万天兵,几十员勇将,何愁清妖不灭,何愁天下不平! “五千岁!你当机立项罢!让清妖知道,即使洪氏不能成器,我堂堂天朝也并非无人!咸丰妖头想高枕安睡,也叫他睡不成!三五日内,五千岁就当离开天京,不要再迟迟不决了!” 西王妃这些率真的话,和刚才女状元那番诚挚之言,使翼王又感动,又惊奇,又兴奋,又惭愧。他不暇再去细想,站起身来,向西王妃激动地说: “石达开谨领忠言!但达开去后,决不另建王号仍当遥奉天朝正朔;要是万岁出师问罪,达开谨遵草莽结盟时兄弟之谊,退避三舍!达开今后若有尺寸之功,当为天朝扬德树威;若挫折败亡,也决不为天国兄弟姐妹 丢脸!” 西王妃起身作别。翼王深深施礼道:“西王妃也要多多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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