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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王石达开正在武昌洪山督师,与清妖鏖战的时候,得到了天王特使送来的密诏。这已是天历丙辰六年的七月三十日,亦即天王和北、燕二王用苦肉计赚杀东王余部的第二天了
从和这位“四哥”在战场上多年共事的经验中,翼王知道东王既然又一次用“天父下凡”的方法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封万岁,那么,这形势已是如箭在弦。而且,预定的禅位大典在东王的寿辰——八月十七日举行,也只有半月左右时间了。一方面是清妖大敌当前,一方面是天京有燃眉之急,他到底该如何举动呢? 翼王在大营中军帐里召开了亲信将佐的会议。多数将佐主张他率大兵回京,讨伐叛逆;少数人则以为:天京城虽然事态危急,但也许还不至于演变到大动干戈。他们相信翼王治理国家的才能,觉得还是轻骑回京,见 机而作为好。 翼王采纳了后一种意见。但他自己的想法是,既然天王诏旨并未详细说明天京局势和东王的下一步举动;天京四郊,又都是东王部属,如果少带兵力,正如羊入虎口,多带兵力,不但耽延时日,而且惊动朝野,给下一步行动带来许多不便。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把天京的情势弄清,然后决定如何举措。 于是他命部将李岚谷暂统全军,星夜西退;自己只带心腹部将、春官正丞相张遂谋、夏宫又副丞相曾锦谦和义女宝英,率随身参护十人,由水路兼程回京。 一路上,翼王都很沉默。女儿宝英和两员心腹部将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正在苦思冥想,揣度天京目前的局势,筹画下一步的行动。过去,在打每一次大仗以前,他都是这个样子的。 但是,女儿和部将还只猜到了一半。除了那些想法以外,翼王此刻还在责备自己,这次奉命离京去湖北战场时,他对东王在后林苑的气焰,对东王调遣三王出京的意图,本来都已洞若观火;这些看法豫王胡以晃也在便笺中向他说过。为什么自己一心只在战场,只看到了前门之虎,而忘记了后门之狼呢? 他所烦恼的还不仅仅是自己的思虑不周。他少年读书,潜心经史和天下大事,熟知许多历史故事,而且不囿于那些腐儒之见,认为黄巢、李闯与那位泗上的亭长、皇觉寺的和尚,实在是一流人物;有识之士,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但是天朝立国才短短数年,就发生了一连串如此不祥的征兆,这却是他未能完全料到的。这种征兆,也使他感到烦恼和忧虑。 对于天王洪秀全和东王杨秀清,他有些什么月旦臧否呢?天王创立的“拜上帝教”那些教义,他私心认为是有不少可疑、可笑之处的,但却从未在表面上流露过。天王神道设教,自己是权威的教主,又是虔诚的信徒,他对此是抱着一种嘲讽态度的。东王不以此为“教”,而以此为“术”,他认为这就比天王聪明多了。冷眼观察二人,一个刚愎自用、颟顸无能,一个权变多谋,阴险狠鸷。但是,自己从二十岁参与起义,六年以来,和这二人生死与共,对他们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但到了天京之后这情况就大为改变了。对天王,他感到怜悯而不免怨怼;对东王,他则经常心存危惧而素不亲近。这是不是就是古书上所说的,可以共忧患而不可以同安乐呢?共谋起义以来,他所最敬重、倾心的,还是南王。论学问,他是自己的良师;论为人,他是自己的兄长。他对人对事,关心大局而又细致入微,刚直不阿而又灵巧多变;和其他任何兄弟相处,他都可以肝胆相照。啊,如果此人不死,石达开不仅乐于肝脑涂地,就是为他重演一次陈桥兵变的故事,也在所不惜呵! “遂谋!”他叫自己的心腹爱将道, “你读《三国》,对汉献与曹操、后主与孔明的故事, 有什么观感?” 对主帅提出这样的问题,张遂谋并不感到诧异。乎日在营中、府中,翼王会常常提出一些这一类的问题来问难自己亲近的将佐,而后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们不仅是从帷幄征战之中,而且也是从这种朋济般的友好辩难中,形成了深挚的友谊的,这个二十八岁、读过几年私塾的青年将军,对主帅向来有一种更为亲近的感情。 “殿下!卑职以为,汉末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曹操以天下为己任,取汉献而代之,灭群雄于篙莱之间,登人民于衽席之上,只这一点,便高过诸葛孔明!” 翼王微笑: “可是千秋文笔,仍以阿瞒为奸佞篡逆,以孔明为良相贤臣,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已成为人臣的圭臬。” 张遂谋道: “这是腐儒之见!史实如何,卑职才琉学浅,不敢妄议;若就《三国演义》所说,那诸葛孔明乃是因为刘备有三顾之恩,所以才舍身相报,明知刘禅不可辅而辅之,如此,置天下生灵于何地?岂不还是‘士为知己者死’?倒是曹孟德所说的, ‘天下非孤,更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是肝胆至诚之言!” 冀王笑笑,对曾锦谦道: “遂谋的话, 你以为如何?” 曾锦谦二十多岁,比张遂谋年长;识字不多,但为人沉静深挚。他沉默了一会,答道: 卑职以为遂谋老弟的话很有道理。一刀一枪,出生入死,原是为了争天下,争天下,原是为了拯救百姓万民,不是为了哪一个生平知已。锦谦是泥糊腿子出身,没有读过书,但觉得,“士为知己者死”这话,就有一股小丈夫气!” 翼王点点头,却没有笑。他对身边的女儿道: “英儿,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宝英笑道: “义父在此,两位大人又是宝英的父辈,哪有我小孩子家饶舌的地方?” 翼王道: “你说吧,不要作小儿女态。我知道你幼年读了不少书,是个有志气、有见地的孩子。” 宝英道, “人生乱世,既不能苟全性命,就应当以天下疾苦为疾苦,以百姓忧患为忧患,不以一时际遇献身,不以一己荣辱为怀。荆坷、聂政之流,史书上写得悲歌慷慨,使人荡气回肠,但哪里能象岳武穆、文信国那样,彪炳史册,光照千秋?女儿觉得,这怕就是大丈夫与小丈夫的分别了!” 翼王和张、曾二将连连点头。宝英又道: “一个人能以天下为己任,方可以有大仁、大勇,对于生死、毁誉、荣辱、浮沉,就都可以置之度外了!” 座船驶过一个漩流,千万朵浪花,相逐而去。翼王陷入沉思,再也没有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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