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837号馆文选__本馆石达开文章总目和链接__诗词曲赋、小说剧本 |
|
录入:翼王坪
夜雨洗净了闹市的尘埃,空气清新。成都平原上,绿树如苗,百花飘香。太阳驱散阴围,习习凉风,沁人肺腑。 这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天府之国的首府成都,平时最热闹的街道,已空无一人。阖城百姓,全都涌到文殊院侧的北校场去了。文殊院原名信相寺,建于南朝,历隋、唐、宋、元各代,香火鼎盛。明代曾毁于兵灾,康熙三十年重建,改名文殊院,是成都善男信女进香祈祷、游春踏青的所在。 今天,虽然殿字如常,风铃依旧,却无香客光顾,连院中百余尊大小铜佛,十尊护戒神像,也无人瞻仰了。只有千余全副武装的清兵聚集在院铰,破坏了古刹静穆的气氛。 校场西头,临时搭起的凉棚尚空着,数万百姓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为了“彰天讨,快人心”,骆秉章、崇实决定,在这里处决石达开等四人。由于太平军未曾占领过成都,百姓对他们缺乏最起码的了解,心目中石达开等人的形象,不过是青面獠牙,红眉绿眼,头披长发的凶神恶煞之徒。人们互相交谈,议论纷纷。 “石达开乃张献忠转世。”一位书生肯定地说:“幸亏大清气数正旺,全川黎民百姓才免遭二百年前之浩劫,骆、刘二公实得天助也。” 、 “汉有诸葛亮,清有骆秉章,两千年前后交相辉映,光耀日月,功高宇宙!”这冬烘学究显然是骆的崇拜者,他得意地说:“数年前即有‘若要川民乐,除非马生角’的民谣,可知天意如此,岂是巧合哉!” 穷苦百姓与士绅们的想法究竟有很大差异。在他们看来,无论官兵贼匪,谁让百姓吃饱饭,就同情、拥戴谁。他们不觉得骆、刘二人给了百姓多大的好处,也无法推测如太平军入川,会使他们吃多大苦头。他们眼下所关心的,是名震天下的翼王象个什么样儿?在凌迟处死时,会表现出何等 英雄气概?一位老农说: “都说石达开模样象张翼德,气力胜楚霸王。要不,曾国藩为何屡次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自古以来的英雄好汉,砍头碗大个疤,眼睛也不眨一眨。今天,怕硬是有看头!” 这一褒一贬,使书生和冬烘学究颇觉刺耳。朝野钦敬、誉满天下的曾大帅,被山野愚民直呼其名,以常败将军视之,实在有些亵渎。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正是翼王品格。”老艺人不知何时到了成都,挤在人群中,叹道:“他不同于张献忠,也不同于楚霸王。他就是他!虽失败了,他死后,四川百姓会长久地怀念他!” 周围的百姓立即好奇地围住他询问起来。 太阳快升到当空了。驻扎在文殊院的清军开进北校场,很快地分散开,控制了校场的进出口。接着,四辆囚车推过来了。监斩官、刽子手、总督署的几名幕僚骑马跟在左右。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校场上突然山呼海啸般沸腾起来。 刑车在凉棚前停下,监斩官和幕僚们跳下马,煞有介事地在棚前案头坐下。刽子手们拿着七寸长的利刃,毕恭毕敬地在案前侍候着。几名戈什捧来一坛酒和几个大碗,以及笔砚纸张等置于案上。 处决罪犯时千篇一律的程式,引起人们各式各样的猜测。有的说,石达开会一拳打翻酒碗,再将监斩官和皇帝老儿大骂一顿;有的说他一定会抢过酒坛,一喝而干,然后吟几句绝命诗以明志。甚至有人估计,会闹一场劫法场的全武行。。。。。。 囚车终于打开,石达开,曾仕和,黄再忠和韦普成昂首挺胸,从囚车里走了出来。 像掀天的狂涛突然消失,鼎沸的人声嘎然而止,校场上寂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人们骇然了。这么年轻,这么英俊。谁也没想到“发逆巨酋”竟是如此出色的人物!这与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差别实在太大了。 人们总是同情失败的英雄,这似乎已经是未成文的法则。而石达开的姿容器度,使这种同情形陡涨十倍!好象有一种无形的魅力,人们的心为他的命运而紧缩了。 骆秉章和崇实倒有几分雅量,竟敢在处决前为“发匪元凶”除去镣铐。只此一点,就足以引起轰动,为今天的刑场增添不少色彩。 太阳当顶,午时三刻到了。三声炮响,监斩官做个手势,两名戈什立即斟满一杯“安魂酒”,走到石达开面前,双手递上。 石达开淡淡一笑,理了理披垂的长发,又用手扯平衣袍上的皱纹,然后接过碗,舒容展眉,款款而饮。那从容不迫至色,仿佛不知死神已经来到他的身旁,倒象在品尝生命的美色。 “好汉!好汉!”不知谁发出由衷的赞叹。 第二碗酒递给曾仕和,他双手接过,微皱眉头,心中象是倒海翻江般折腾了起来。蚁蝼尚且贪生,何况于人?生命对于他,实在太短促了。他颇有些伤感,又难以启口,瑟缩地看著翼王。翼王并没有注意他,把目光投向苍穹。大约是受了翼王视死如归的精神感染,他终于咬了咬牙,仰起脖子一气将酒喝干。 黄再忠仰天一笑,毫无惧色地喝完一大碗酒,并以指敲碗,清脆地吟了句什么词儿。韦普成干脆从戈式手中夺过酒坛,来了个“长鲸吸百川”,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一拳将酒坛击得粉碎。 人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轰然叫起好来。 让受刑者留下遗嘱,是古已有之的规矩。监斩管笑容可掬地指了指案头的笔墨: “石将军,生前有何未了之事,不妨写下。下官代呈骆中堂,尽力办到。” 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这句话,还是对大清律表示藐视,石达开的反应是淡漠的。他根本不去理会监斩官暗含杀机的奸笑,依旧极目天宇,神驰八荒。 还有什么生前未了之事呢?不,什么也没有了。经过昨夜痛苦而深刻的反省,郁积在心中的悔恨,怅惘,悲愤的情愫,都一扫而光。死亡,算得了什么?此刻,死,对于他并不意味着绝望和毁灭,而是希望的开始,灵魂的净化。死,是暂时的,留下一片浩然正气,那才是永恒的。失败,也是暂时的,腐朽的满清王朝,必定会被后来者推翻。太平天国的灭亡,并不是事业的终结,有志的中华男儿,将风起云涌,前仆后继,直至推翻满清王朝。鲜血,会沃出一个平等的世界! “舍命全三军”,他早已意识到,自己和娇妻爱子,下属部将用生命所换来的代价,已经远远超越了他的初衷。他和他们的鲜血,将会发聋振聩,醒痴震顽,唤醒民族的自尊和自信,待到中华民族振兴崛起之时,他们将含笑九泉! “平生豪气震寰宇,事不惊人不丈夫”,天国的事业,自己的事业可以震烁千古,今日就义,何憾之有!他的思想,进入了肃穆高洁,绝无纤尘的境界,身前恨,身后名,都不再萦系于心。这种境界,是充实的,高尚的,充满信心的“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境界。 石达开怡然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了出来,面对和风丽日,和数万围观者,深情地笑了。 此时,他才问心无愧地将几次欲吐又咽,无颜出口的诗句,朗朗地吟了出来: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不是以丰功伟业,不是以宏文巨著,石达开是以临刑前的一片丹心,一腔正气,使四川百姓充分了解太平天国和他。无怪死后数十年,并未受他恩惠的川民,会如此崇敬他,怀念他! “你呢,曾将军。”监斩官似乎被石达开的凛然正气所感动,话里有几分胆怯。 曾仕和心里百念惧生,波翻浪滚,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他时而后悔,时而恨,时而沮丧,时而振作,思绪纷繁。最后,终于摇了摇头。 此刻,黄再忠并未为自己的后事花费心思。留给他的时刻已异常短促了,没工夫留什么遗言。被捕以后,天只有一种绵绵之恨:翼王本来有能力占据四川,却因一着之误,全盘失败,能不令人遗憾么!他目视石达开,仰天长吁,抚膺低吟: 出世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看见韦普成雄如怒狮,监斩官有些心惊,尽量和蔼地问: “韦将军有何话说,尽管吩咐。” 说完,忙把身子靠后一些。韦普成却似乎没有动手之意,粗豪地一声大笑: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还问什么!” 此刻,校场上数万人,竟听不到一点声音。连那书生和冬烘学究,也瞠目结舌,噤若寒蝉。谁都知道这是邪恶在审判正义,黑暗在屠杀光明。清廷强加给翼王和太平军的种种罪名,如今真相大白。他们不是匪,他们不是贼!他们是倒海翻江的英雄,师反清的义士。他们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将永远留在四川人民的心中。 凌迟,即所谓剐刑,是一种最野蛮,最残忍的酷刑。骆秉章,刘蓉们在“宽厚仁慈”的画皮后面,暴露出豺狼嗜血的本性。 人们同情的泪水,比英雄们的血更多。刽子手们预期的“人心大快,民气一振”的效果,完全没有达到。碧血能“清心明目”,石达开高大的形象,从此深深铭刻在川民心中,历百年而不衰。 谁说“龙虎散,风云绝了”?石达开正深情地面对东方。缅怀正在那里浴血苦战的天王和天国的兄弟。也许,太平天国会败亡,但“龙虎”所逗激而起的风云,总有一天会弥漫长天,弥漫中华。巨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使他无畏地忍受了人寰中最残酷的痛苦。 曾仕和在经过最大的强制后,终于熬不住距离的疼痛,轻轻哼了一声。 石达开真正地愤怒了。他最不能容忍的正式软弱,尽管他汗如雨下,仍竭尽全身的力气,扭头喝道: “懦夫,何不能忍此须臾?” 这句话使曾仕和在最后一刻完善了自己的形象。他的名字也和黄再忠,韦普成一起,铭刻在川民心中。 校场上数万人涕泗横流。 老艺人摘下小帽,低头默哀;聚在他周围的百姓,也摘帽致哀。他看到,翼王的血没有白流,人民在这血腥的罪行中,看到了中华崛起的希望,也看清理满清王朝的残暴。他在心中暗自说道: “翼王,民心如此,你可以安息了。总有一天,你在九泉之下,会看到神州光复的。 |
| 浏览:1330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