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37号馆文选__本馆石达开文章总目和链接__诗词曲赋、小说剧本

录入：翼王坪 　　 　　天历五月十一日夜，石达开和他的爱将、儿子，被押到四川省城成都。 　　 　　如何审问和处置他们，骆秉章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他希望石达开能归顺大清，于国于己，都十分有利。从“公”字着眼，可以利用石达开在太平军中的崇高威望，瓦解正在江南顽强抗击曾国藩的太平军，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于私，内涵就复杂得多了。 　　 　　石达开以奇兵出紫打地，若非天降大雨，土司效力，四川将顷刻瓦解。朝廷几次降旨要他将布防情况上奏。他怕太平军突破重围，皇上就会追究他布置失当之罪。 　　 　　他不敢将自己调度失误如实报告，在奏折中写道： 　　 　　三月二十五日 (天历三月二十七日)，唐友耕、蔡步钟等驰到河边，布置甫定，而石逆果拥众三四万人，绕越冕宁，知越隽宾大路有汉、彝重兵扼守，遂由小路于二十七日，径奔土千户王应元所辖紫打地…… 　　 　　他硬将清军到达大渡河北布防的时间，提前了四日，是颇有用心的。一是吹嘘自己调度有方，用兵如神，既能料敌于前，先在紫打地设防；又能制敌于后，将太平军逼入绝境。把石达开误陷紫打地的事实，轻轻一笔抹掉，以便为自己和部下讨赏：二是万一敌军突破防线，也非调度之罪，而是部下作战不力所致，将失误诱之将士。一箭双雕，进退有据，四平八稳，这历来是封疆大吏们的拿手戏。在石达开“就擒”后，他也隐瞒了“诱擒”真相，上奏说石“走投无路，自缚乞降”，以显示自己“灭此巨寇，举重若轻”的才干。 　　 　　然而，也有他的难言之隐。如石不降，必要处决，而石达开是重要“渠魁”，“叛乱十余年之久，拥众数十万，蹂躏十数省，罪大恶极，神人共愤”。如此“巨贼”，朝廷一定会要他“献俘阙下，以彰天威”。石达开解京，真相必暴露，他就难免落个“欺君罔上”之罪。 　　 　　但是，刘蓉在荣径县署与石达开作了长谈之后，携唐友耕驰奔大渡河，途经富林时，派人给他送来一信，说石达开“枭桀坚强之气，见于词色，毫无悔罪投诚之意”，使他大失所望。不过，他还想亲自作一次努力。 　　 　　要达到目的，一要示之以威，使石有所畏惧；二要待之以“诚”，使之受到“感化”。于是，他暗地将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上了镣拷，打入死牢；而把石达开父子安顿在专供过往官员住宿的公馆里。为了不引起石达开因落为阶下囚必然会产生的愤怒情绪，除派一名年老狱吏“服侍”外，看不见一个荷戈执矛的看守。骆秉章还当着石达开的面，吩咐老狱 　　吏，不许阻挡前来看望他的故友。自然，公馆里外部署了兵力，足以防止石达开逃走。 　　 　　第二天凌晨，骆秉章在会见属员的客厅里，审讯石达开。 　　 　　会同骆秉章审问石达开的，有成都将军崇实以及在省的司道大员。这次会审，是在“谈判”名义下进行的，因而警戒并不那么森严。 　　 　　石达开在一名幕僚的“陪同”下，从容步入客厅。骆秉章，崇实等早就端然在座，见他进来，一齐起身表示恭候。石达开神色泰然，长揖不拜，拉过一个蒲团，盘腿坐下。 　　 　　骆秉章先发制人，闪电般劈头问道； 　　 　　“石将军欲降否？” 　　 　　石达开侃侃答道， 　　 　　“一来乞死，二为士卒请命。” 　　 　　“将军风华正茂，来日方长，何必负气轻生？”骆秉章很富表情地说，“以将军之才，若能归顺朝廷，定当青云直上，点将入相，名标凌烟阁。可惜将军误入歧途，虚度此生，我为将军惜，亦为将军悔！” 　　 　　“欲泻三江雪浪，洗净胡尘千里，还我旧神州。”石达开傲然回答，“石某跟随天王洪秀全，创建太平天国，称王十于年，纵横千里，坡坚城，斩名将，威震九州。如今，误陷绝境。为救三军，何惜一死？” 　　 　　“将军之言差矣。为救三军，何须一死？难道尘寰茫茫，竟无使将军系心萦怀者么？” 　　 　　“石达开凝视窗外。雕花窗棂将蓝天切割成方格小块，不知为什么，他竟因此联想起神州中华的破碎山河。他蓦然回首，悲亢地说： 　　 　　”达开不过山野耕夫，边鄙愚氓，只因有感与洋夷侵凌，国势颓败，金瓯残缺，朝纲日堕，民不聊生，方追随天王揭竿而起，救黎民于水火，震国威于世界。谁知诸王豆萁相煎，祸起萧墙。如今，天国事业受挫，而正气永存。忠诚义士，早置生死于度外；达开岂能留恋儿女之情，忘却民族大义？“ 　　 　　其实，想起妻儿，他何尝不心疼？石达开继续说，”达开一族百余人皆为天国洒尽碧血。如今，仅存父子俩，还谈什么系心萦怀！” 　　 　　“未必吧。”骆秉章哈哈大笑，吩咐道，“速请刘夫人进来，与石将军见面。” 　　 　　石达开猛听得叫刘夫人，心中一惊；“她是怎么落入清妖手中的呢？”为了不在敌人面前丧失自己的威严，他毫不动容，好象未曾听见一般。 　　 　　刘蔓被带进了客厅。石达开见她穿的是昔日的衣裙，脸色比他们分手时红润了。看得出他被捕后，并未收到虐待，心中感到宽慰。 　　 　　刘蔓乍见石达开，一下子愣住了。当她看见丈夫泰然自若，不动生色，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决不在清妖的公堂之上，流露一丝悲伤之情。当刘蔓深情的双眼和石达开炯炯有神的目光相碰时，石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刘蔓默默无语，不需多说，她完全明白了丈夫的心意。 　　 　　如果说，石达开被捕后，还有什么系心萦怀的事，那就是不知道刘蔓和定基的下落。现在，妻子就在眼前，并且准备与他一起殉国；定基也许已经脱险。否则，她的眼光里为什么看不出一丝忧郁与哀伤？ 　　 　　骆秉章指着刘蔓，故意慢腾腾地说： 　　 　　“刘夫人天资国色，石将军雄才大略，英雄美人，可谓人生一大得意事。可叹的是恩爱夫妻不到老，石将军，刘夫人，能不感到遗憾么？” 　　 　　刘蔓抚着丈夫的肩头，冷笑不语。 　　 　　“哈哈！”骆秉章虽然年老，笑声扔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发麻。他做了个很慷慨的手势，说，“我欲为将军留下夫人，如何？” 　　 　　石达开凝目端坐，似入定的老僧。 　　 　　“人生最大的伤心事，无非生离与死别。”石达开竟漠然视之，这不能不使骆秉章十分尴尬。他决定继续动之以情，说： 　　 　　“刘夫人天生佳丽，一朝丧夫，局孀独处，石将军九泉之下能瞑目么？”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的诗句再次涌到石达开唇边。但是，对过去的悔恨，始终折磨着他的心，仍然没有勇气说出口。 　　 　　“住口！”刘蔓上前几步，站在骆秉章和丈夫之间，昂首扬眉，“我虽女流，亦深明民族大义。翼王为复兴华夏，虽死犹荣，刘蔓岂能孤度残生？自当为天国尽忠，为天国尽节！” 　　 　　刘蔓整了整衣裙，对丈夫敛衽一拜，充满着信赖，凄楚而又无畏地一笑。着笑，胜过诀别前的千言万语。 　　 　　骆秉章从刘蔓反常的平静里，窥见了什么端倪，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刘蔓无言地别过丈夫，纵身往巨大的楠木柱子撞去，顷刻间，香消玉陨，血染(土犀)。 　　 　　与骆秉章并排坐着的成都将军崇实，字朴山，号实斋，满洲镶黄旗人。方才听得石达开，刘蔓反复说什么“灭清妖”“民族大义”之类的话，怒火中烧，只是碍于骆秉章等面子，隐忍未发。此刻，他再也抑制不住了，拍案怒喝道： 　　 　　“好个不识抬举的贱妇！左右，还不与我抬出去，鞭尸三百！” 　　 　　刘蔓触柱身亡，使骆秉章和在座凳所有司，道要员，魂飞胆裂，心惊肉跳。骆秉章觉得，暴跳如雷的崇实，在石达开夫妇面前，显得十分可笑，连他自己也处于十分狼狈的境地。 　　 　　“请朴翁息怒。”他替崇实解嘲，说，“各为其主嘛。刘夫人义烈，倒令人敬重。依学生之见，应该厚礼安葬，方不致冷了石将军之心，嗯？” 　　 　　“何必多此一举！”石达开走到妻子身边，跪下去，伸手将她怒睁的眼睛轻轻阖上，猝然站起来，仰首发出一阵大笑，““青山有幸埋忠骨”，一潭西湖水，半龙栖霞山，只因葬岳王忠骨，受万人景仰，成百世胜迹。夫人，何处青山有幸，得容你的傲骨忠魂？“百战间关铁马雄，留得壮气懔秋风。”，自有千载风流传，何必石廓重棺，锦？盛棺？” 　　 　　“石将军究竟何所求？”崇实恼怒地问。 　　 　　“千金未必能移志，一诺从来许生杀！唯求速死，以报吾主。” 　　 　　手中的“武器”都已用完，要说的话也都说尽，并不能动摇石达开的决心。骆秉章很沮丧，而又无可奈何。沉默了许久，叹道：“石将军决心既定，我成全你的意志吧！” 　　 　　石达开露出了坦然的笑意。死对于他，如归航旋里那么轻松。他第一次对骆秉章拱手施礼道： 　　 　　“九泉下当拜公赐。” 　　 　　什么都不足以使石达开动心，而尽人皆惧的死亡，偏偏赢得了他的一拜。骆秉章，崇实人等在这位“巨贼”身上，看见了远非自己所能及的品格。 　　 　　这出劝降的戏就此收场，石达开被“请”回公馆，其余司道要员色贯退出客厅。留下的，只有骆、祟及两位经常参与机要的幕僚。 　　 　　骆秉章心情沉重地来回跟着．石达开不降，独揽大权的西太后真要他“献俘阙下”，如何交差?祟实不识其中奥妙，偏戳他的痛处： 　　 　　“石逆买顽不化，何必苦口劝降，其实多此一举。石逆叛乱十余年，历陷名城重镇，罪大恶极，神人共愤，自应立即槛送京师，验明正身，处以极刑，以快天下。” 　　 　　骆秉章两手一摊，苦笑道： 　　 　　“朴翁所言自是正理，应将其押解京城正法，以彰国宪。但因石逆桀骜不驯，宁死不屈，有辱国体，使圣上不悦，一旦降罪下来，你我担当不起。” 　　 　　“这，该如何处置石逆?儒斋兄。” 　　 　　祟实这一逼，使骆秉章急中生智，定了主意，一挥手，眼里射出冷冷凶光： 　　 　　“明日午时三刻，凌迟处死!” 　　 　　骆秉章将幕僚们请到签押房，起草给皇上的奏折。对如何谎报战绩，欺瞒朝廷，幕僚们无一不是老手，驾轻就熟，挥笔立就。但怎样陈述不押解石达开赴京的理由，而又不至于惹得宸中震怒，严旨切责，则感到异常棘手。只好请教骆秉章。骆秉章眼望着高高的屋梁，一字一顿道： 　　 　　“写吧，不许有一字差误。‘本应将伪翼王等槛送京师，以彰国宪。惟因路途遥远，著名巨渠，未便久嵇显戳。谨援陈玉成之例，当即恭请王命，将石达开极刑处死。” 　　 　　念完，他突然笑起来。胜保可以自作主张，将陈玉成在解京途中斩首，自己为什么不能将石达开就地正法?有例可循，又何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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