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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翼王坪
张遂谋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衫,更显得光彩照人。他对着铜镜 端详一阵,又做了几个风流动作,觉得确象公子哥儿的气派,方 摇着扇,大模大样地在王作新主仆身边坐下。王作新见他那不可 一世的样儿,警惕地问:“请教先生尊号?” 张遂谋彬彬有礼地一揖:“小弟姓何,名楚浔,贱号雅斋。” “久仰,久仰!”王作新口里应酬,心中暗想:这名字好怪, 听起来就象“何处寻”,莫非其中有蹊跷?他笑了笑,又问:“雅斋 兄,小弟不揣冒昧,还要请教仙乡何处?” “本县城内。”张遂谋操一口非常纯正的桂平口音回答,肚里 暗笑:“我是故弄玄虚的魁首,玩弄诡计的祖宗。耍斗智,你怕还 差一着哩!”他很得意地抖抖马蹄袖,高傲地问:“先生大号?府上何 处?也请赐教。” 王作新仔细打量他,觉得异常陌生,但偌大一个桂乎县城, 哪能每一个富绅都认识?张遂谋那风雅潇洒的举止,又在一定程 度上减轻了他的怀疑。他想:加入拜上帝会的大多数是穷人,即 或有一两个财佬富绅(如胡以晃、韦昌辉等),读书土子(如洪秀 全、冯云山等),也难免流露一些“怆俗气”。这“雅斋”确不象他 们一流人。不过,王作新仍不敢丝毫大意,含笑答道:“在下姓 王,名作新,号荆樵。寒舍在紫荆山石人村,如雅斋兄不嫌弃, 能光临蜗庐,则蓬荜生辉,寒舍增光矣。” 。。。。。。(略) 张立越听越胡涂,一边摇扇,一边打呵欠,昏昏欲睡。王作 新却在思考洪秀全的最后一句话:“他是何人,竟敢恬然称帝耶?” 其中那一个“他”字,究竟何指?如今中国只有一帝----道光皇 帝,洪秀全却说他不配称帝,这岂非大逆不道么?他不满地看着 呵欠连天的张立,转脸对张遂谋说:“雅斋兄,除了当今皇上,还 有何帝?洪先生所指。难道竟是……” 张遂谋悠然地摇着扇子,说:“如今帝也真多,天上有玉皇大 帘,世间有万国万帝,地狱里的阎王爷也是帝,洪先生说天国还 有上帝。这帝那帝,小弟也被弄胡涂了。” “所有神佛儒道,洪先生皆斥之为佞,难道孔圣人也是蛇魔 妖鬼之类么?”王作新故意问道。 。。。。。。(略) 王作新见这三人来得突然,心中犯疑,王德附耳对他说:“王老 爷,那位紫袍蓄长须的雄壮汉子,奴才倒有几分面熟。” “谁?”问罢,王作新看了遂谋一眼。 王德想了想,猛然省悟,失声叫道:“天地会逆首罗大纲。” 王作新浑身一颤,张遂谋也吃了一惊。他装著没有注意王作 新主仆的对话,抬头听洪秀全讲道,心中却埋怨:胡以晃太不晓 事,这种时候,如何将“江洋大盗”罗大纲带了来?如今露了 底,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烦哩。 王作新冷冷一笑,更加坚信:在公开的讲坛后面,拜上帝会 正在酝酿某种密谋。张立早已酣然入梦,鼾声大作,他轻轻地蹬 他一下,将他叫醒:“好呀,张兄,洪先生在说上帝,你却梦见周 公,岂不与洪先生大相径庭么2” 张立揉揉惺松的唾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从他递来 的神秘眼色中,知道他已发现了什么逆谋,连忙起身走出院去。 “张兄,洪先生口吐珠玑,舌生莲花,惜乎不能听完,岂不 可惜。王德,送张老爷。” 王德领会主人之意,尾随张立出门。听他说了几句,张立脸 色陡变,上马直奔新墟。王德吩咐化装跟来的家丁、在韦宅门前 院后,严密监视。自己假装饮茶,径直往内院闻去。 虽然从张遂谋脸上看不出紧张之色,王作新仍不敢大意,无 话找话,死死缠住张遂谋,不让他有走漏消息的机会。张遂谋心 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不露声色地与他周旋。 台上,洪秀全正在讲:“凡入会之人,均须严守十款天条,切 切不可违犯,逆天行事。第一天条,崇拜上帝……第二天条,不 得拜邪神……第三天条,不得妄题上帝之名……,第四天条,七 日礼拜,颂赞上帝恩德。上帝当初六日造成天地、山海、人物, 第七日完工,故名安息日:…” 王作新故意问道:“雅斋兄,都说盘古开天辟地,洪先生却说 上帝造天地、山海、人物,也不知出于何典?” 张遂谋恨得直咬牙,面子上不能不敷衍,道:“是呀,真是闻 所未闻。荆樵兄、依小弟看来,兴许是洪先生杜撰的。不过,鬼 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盘古也罢,上帝也罢,不如 兼而听之,也不为害。’ “雅斋兄高见,高见。”王作新竖起大拇指,哈哈一笑。他举 目向台下搜索,看见冯云山、杨秀清、肖朝贵、曾天养等人都在 台下,专注地听讲,并没有显示出什么异常现象。他正在纳闷, 又见韦昌辉走到冯云山面前,说了些什么,冯云山只微微点头, 仍然目不旁视。他想:好个冯云山,果然镇静。片刻,宫军来 时,看你如何脱身? “第五天条,孝顺父母……”洪秀全继续说:“第六天条,不 得杀人害人……第七天条,不得好淫邪乱……第八天条,不得偷 窃劫掠……第九天条,不得讲谎话……第十天条,不得起贪心、 赌博、吹洋烟……皆触犯天条……” 与拜上帝会明争暗斗了整整两年,想不到因罗大纲的突然到 来,终于抓住其谋逆的铁证。王作新一边等待巡检司来抓人,一 边专心听讲。这十款天条,除前面关于上帝的几条,他认为荒诞 无稽外,后面几条都无刺可挑。他继续缠住张遂谋:“雅斋兄,这 孝顺父母,教人行善,不犯罪孽诸款,倒与我儒教并无二致。” “弃恶向善,中外古今均无二义”。张遂谋说着,无意中见打 扇丫头焦灼不安之色,正愁无法脱身,入内报信,现在有了主 意。他转脸道:“妹仔,烈日当头,去沏两杯茶来,快去!” 丫头会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便溜走了。王作新要想 阻拦,已经来不及了。他这才明白上了大当,后悔莫及。张遂谋 顿觉轻松,讥讽道:“荆樵兄,只这‘弃恶向善’四字,最为难 得。天下恶人之多,自不待言。即如所谓‘善’者,亦多系伪善。 (注:王作新有号称“王善人”)面善而心恶者,有之;假善而实 恶者,有之;满口仁义道德,貌似圣人而心毒如蛇蝎者,亦有之 ……较之不遮不掩的恶人,似更可恨。” 王作新报以阴险的一笑,仿佛告诉对方:就算有人去报信, 看你能把罗大纲藏到哪里去?为了显示自己并未失败,他反唇相讥 ”是呀,:哎呀,如今世风日下,道德沦丧,逆贼叛匪,也谈慈 孔门败类,亦论仁义,真善者稀如风毛磷角……” 侧院里,卢六等人正兴奋地商谈起义大计,胡以晃与李开 芳、罗大纲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秦日纲先一楞,然后在大纲肩 上亲热地一掌:“晦,罗帅,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小弟在胡二哥庄上,听得洪先生、冯云伯在此宣讲上帝教 义,即随胡二哥一道前来。”罗大纲爽快地说,把众人打量一遍, 叫道:“哎呀!石公子、林师,还有卢六兄、得恩兄等都在此,久 违久违!只怕洪先生要把天下英杰,尽揽帐下哩。” 胡以晃把大纲、开芳向众人一一作了介绍。林风翔和李开芳 多年未见,不免互问平安。众人都很兴奋,有的问罗大纲近日战 况如何,有的间李开芳外省情况怎样。罗、李笑着逐一回答,应 接不暇。正热阳,只听陈坤书南声叫道:“王二爷,请进请进,到 客厅里拜茶!” 屋外,王德情知上当,无可奈何地进客厅喝了几口茶,即匆 匆而去。屋里,众人知是王德闯了进来,都不说话。接着,那丫 头进屋报信:王作新主仆认出了罗大纲,巡检司皂隶张立已匆匆 而去,怕要抓人。“丫头禀报毕,沏上茶走了。 形势突变,众头领有些紧张了。有人主张将罗大纲从后门送 走,有人主张兵来将挡,杀他个片甲不留,还有人主张叫罗大纲 剃去美髯,换了衣服。罗大纲见给大家带来麻烦,颇为不安,慷 慨地说:“诸君,天大祸事,小弟自会一人承担,巡检司真来抓人, 小弟宁肯挺身投案,也决不给诣君添一丝一毫麻烦。” “你这就见外了,罗帅。”卢六镇静地说:“文金,速将云伯请 来,商量对策。” 自会议开始,石达开很少说话。在众多头领中,他年纪最 轻,入会资历亦最浅,不愿给人留下个少年轻狂的坏印象。更重 要的,他要对素不相识的头领们作观察、估量,以决定自己今后 如何与他们相处。卢六的纯朴厚道,杨秀清的深沉不露,肖朝贵 的鲁莽憨直……都给他很深刻的印象。只有两人他看不透:一个 是韦昌辉,今日不在座;另一个是傅学贤,面孔始终冷若霜 冰,没点表情,也不言语。他想,过倒是个难与交往的角色。这 时,他见众人为罗大纲一事所发议论,均不妥当,想说出自己的 主意,又觉得还是稳重些好。如果大家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再 说不迟。他打定主意,便静听众人谈论。 黄文金在前院找到冯云山,云山笑道:“些须小事,我自有应 付之策。请代我向罗帅致意,片刻之后,仁坤即来与他详谈。” 讲完十款天条。洪秀全在一片喝彩声中走下讲台。云山与他 简单地谈了几句,接着登台演讲。洪秀全急忙赶至侧院与罗大纲 见面。 对于天地会,洪秀全颇不以为然。他们“反清复明”的口号 ,名声极坏的军纪(少数几支义军除外),对邪神的敬拜,以及种 种恶习,都使秀全十分反感。因此,他从未把团结天地会作为正 经大事来思考。对于罗大纲,可以说是一个例外。一则他重军 纪,济百姓,谋勇俱全,不象绿林好汉行径;二则他是广东人, 有家乡观念,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洪秀全的好恶。对于天地会 义军的态度,他与冯云山有着较严重的分歧。如何应付意外, 他觉得云山说的办法是可行的。不过,他还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秦日纲等人把意见重新说了一遍,洪秀全既没有点头,又没 有摇头,只是深蕴地笑着。最后,他把眼光落在石达开身上,含 笑问道:“石公子,说说你的主意吧!” “李代桃僵。”石达开只说了四个字。 洪秀全抚掌笑道:“好!这叫英雄所见皆同。云山亦是此意。 诸君,此事不必再议,继续谈正经事吧。” 傅学贤、何震川领会了“李代桃僵”四字之意,禁不住向石 达开投去敬佩的目光。其余的人未解得这四个字的含义,也不便 多问。只瞅着洪秀金。大家又议论了一阵,忽听院前一片呐喊: “不要放走了罗大纲。” 秀全笑了笑,对林凤翔说:“林师,依计而行。” 大浔江巡检王基率领皂隶、弓兵封锁了韦家大门,院里立刻 乱作一团。韦昌辉兄弟看见冯云山递来个眼色,心中有数,出门 去会王基。王基冷笑一声,用鞭梢指着韦昌辉说:“快把罗大纲交 出来,本巡检恕你商贼之罪。否则,搜出来后一并治罪。” 韦昌辉欠身回答:“大人容禀,小民在此听洪先生讲上帝真 理,不曾看见什么罗大纲。” “胡说!现有人证在此,岂容抵赖。” “请问谁是人证?”韦俊叉着腰间。 “王德。”王基喝道:“快来作证。” “禀巡政老爷,小人亲眼见罗贼与平南县胡二爷等人,一齐 进了大院。韦老爷,小人奉劝你们火速交出罗贼,免遭大难。” “哼,给我搜查!”王基话刚出口,王德突然大叫道:“巡政老 爷,看,院里走出来的那个紫袍长髯的汉子,就是罗大纲。” 王作新一直袖手旁观。此时,见胡以晃与方才一齐来的两个 汉子,谈笑风生地走来,那神态从容得象没事一般,心令反生疑 了。他忙将王德拉到身边,低声间:“这紫袍汉于是不是罗贼?” “正是。”王德肯定地说。 “没弄错吧!”王作新仍然不放心。 “去年小人至江口办事,被罗贼当客仔抓去,亲眼见过他, 断不会弄错的。” 王作新不再怀疑,仍冷眼旁观。 胡以晃等人刚到门前,王基一声命令:“左右,与我将穿紫袍 的罗贼拿下!” 皂隶、弓兵一拥而上,去抓穿紫袍的汉子。那汉子轻轻一挥 手,早推倒了三四人。他整理一下被扯乱的长袍,上前对王基一 揖,冷冷地问:“请教巡政老爷,小民究竟犯了何罪,劳大人亲自 出马,来此缉拿?” “大胆的罗贼,王基冷笑道:“你乃朝廷严旨缉拿的巨盗,天 罗地网,逃得掉么?” ‘ 紫袍美髯汉子哈哈大笑:“好个巡政大人,竟然诬良为盗。罗 大纲自姓罗,小民自姓林,风马牛不相干。若大人真遇着罗大纲 时,只怕连同各位军爷的性命,都一发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