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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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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录之粤西沉浮 第九章: 重整旗鼓(下篇)

镝非

  (一)
  
  转眼之间,太平军回师贵县,已过了六天。对洪兴堂与大成国余部的整编,进行得异常顺利。张遂谋等人按照《太平军目》的规定,以新加入的队伍为主,附以部分太平军旧部进行混编,又将《太平条规》所规定的太平军的军纪军律颁行各军,务令严守。此外,对于整编完成的队伍,立即开始按《行军总要》所制定的各种号令进行操练,以使新加入的兄弟们尽早熟悉这些用来使太平军“好整以暇”“万战万胜”的“法宝”。
  
  新的氛围,在几支起自草莽的队伍中焕发出了巨大的活力,新兄弟的加入,又使老战士们深受鼓舞。全军上下,到处充满龙腾虎跃的勃勃生机,尽是热火朝天的兴旺景象。
  
  在这样高昂的士气与斗志之下,整编的进程大大地加快了,最终竟比翼王所给的时限还提早了一天---在第六天的中午,就已经全部完成。如今全军上下枪明戟亮,万事俱备,只待翼王一声号令,就要打出广西,去实现入川的壮志鸿图。
  
  这一天的下午,赖裕新来到翼王营中,见韦普成站在门前,便问道,“殿下回来多久了?”
  
  “回宰辅,”韦普成答道,“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宰辅快进去吧,殿下正等着您呢。”
  
  赖裕新点点头,朝里面走了进去。
  
  屋内,翼王正在翻看张遂谋刚刚命人呈上的整编后的各军名册。
  
  今天清晨,翼王带了少数随处离开龙山,前往北山之中,向住在那里的姐姐告别。临行之前,他对姐姐言道,“弟此番离去,不克川省,誓不回转,但求竭尽人事,而将成败付诸天命。倘得成功,则神州一统在望,你我自有重逢之期;如不能如愿,则弟当为天国尽忠,今日便是姐弟永诀之时了。”
  
  见到赖裕新近来,翼王连忙招呼他坐下,并听他禀报最新探得的军情。赖裕新告诉翼王,目前清军正屯重兵于桂林,全州,庆远几府,粤省清军的主帅,广西巡抚刘长佑本人,也在桂林一带。“看来,刘长佑认为我们会由桂林至长沙,再穿过湘境,前往四川。”赖裕新最后说道。
  
  石达开沉吟着说:“如果我们将计就计,用一支疑兵引开湘军主力,再从桂林庆远两府中间,清妖意想不到之处突围。。。。。。”
  
  “殿下此计甚妙!”赖裕新附和道,“如此一来,说不定无须经过大战,便可以冲出桂省呢。”
  
  石达开矜持地一笑,又道:“但刘长佑领兵多年,是湘军中一员悍将,不会轻易上当。这支疑兵想起作用,恐怕并不容易。人数太少,无法掩人耳目,人数太多又。。。。。。”
  
  赖裕新了解翼王的意思,一但被发现是疑兵,这支部队很可能在重兵围困下遭到灭顶之灾,翼王不愿意有太多兄弟因此而牺牲。他想了想,说,“清妖如果发现追错了人,一定急于追击我军主力,未必肯花时间与我之疑军纠缠。只要带兵之人抓住这一点,与敌灵活周旋,即便不能全师而退,也未见得就会全军覆没。”
  
  石达开笑了笑,“裕新所言也有道理。待今晚遂谋回来后,我们再详议吧。”
  
  赖裕新点了点,又想起一事,便道,“对了,殿下。”他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卑职已命手下送了粮食和银两给秦日纲在龙山的遗眷。”
  
  “哦。。。。。。”石达开一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问,“派去的人是怎么说的?”
  
  “按照殿下的嘱咐,只说他们是燕王旧部,曾受燕王提携之恩,因曾听燕王提起龙山尚遗有宝眷,便特地前往献上一点心意。”
  
  燕王秦日纲与石达开同为贵县人,原是龙山拜上帝会领袖,起义之后,石达开与萧朝贵奉命担任全军先锋,萧朝贵战死,石达开更独立担起为全军开路之重任,从永安到金陵,秦日纲曾多次在石达开麾下听命作战。定都天京之后,石达开奉命出镇安庆,秦日纲率部随行,并在石达开回京述职期间奉命留守,太平军在西征战场节节败退,石达开受任节制西征战局,秦日纲所部又成为翼王实现战略意图的重要棋子,并曾与韦俊共同克复武昌。后来,石达开领军剿灭江南大营,秦日纲部更曾予以有力配合。不料,天京事变爆发,秦日纲竟成为韦昌辉杀害东王杨秀清及其部属两王余人的帮凶,他不但参与了血洗翼王府,事后还率军追杀逃出天京的石达开。直到发现全军上下都拥护翼王,才自度难敌,转而去与清军作战。然而,手上占染了无数兄弟鲜血的秦日纲终于无法逃脱恢恢天网,最终被天王下旨处决。
  
  对于韦昌辉,石达开原是以礼敬之,天京事变后则是以国贼讨之。但对秦日纲,他的感情却复杂得多。二人曾是并肩多年的战友,却因政势的无常而成为你死我活的仇敌。如今,身在龙山,回想起当年相交的往事,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又怎不令人感慨万千!
  
  二个月前回师贵县时,石达开记起秦日纲曾说过他在龙山中尚有未随军而行的遗眷,便命赖裕新派人着意寻访。后在李福猷的帮助之下,终于找到了他们。思量再三,他决定不以自己的名义,而让人以秦日纲旧部之名给他们送去一些生活之需,权当是尽一点昔日之情,也算是对他为天国所立赫赫战功的一点补偿吧。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喊道,“马王娘到!”接着,翼王娘马新妹从外面走了进来。赖裕新连忙起身施礼。马王娘也以军中礼数还礼。而后对翼王道,“殿下,我已将杨姑娘带来了,是否这就请她进来?”
  
  “好的,请进来吧。”
  
  “是。”马王娘于是对外面大声道,“翼王有命,请杨姑娘入内相见!”
  
  稍顷,门帘轻启,打从外面走进一位姑娘,她来到翼王面前,盈盈下拜,口称,“民女杨远湖,拜见翼王五千岁殿下,恭祝殿下福体金安,事事遂意。”
  
  原来,她便是在夏珠村曾代父请命的杨远富的姐姐杨远湖。远湖今年二十二岁,弟弟离家后,她与老父相依为命。不料,几个月前,父亲在一场瘟疫中去世。她思量之后,决意去寻找在太平军中的弟弟,于是变卖了祖房,将父亲安葬,并凑足了盘缠。为了减少麻烦,一路之上,都改换了男装。她先是到了太平军驻扎了八个月的庆远,而后打听出翼王率军返回家乡贵县,于是一路前往。行至中途,正遇到清军追剿大成国余部,无法前行。直到烽火稍散,方得至此。几天前,她刚到贵县时,向人打听太平军营地之所在之时,碰巧外出采粮的赖裕新从旁经过,上前一问,才知道她就是夏珠村那位代父请命的姑娘。赖裕新随即把她带到由马王娘统帅的女营那里,请马王娘暂时将她安置下来,一面又遣人前往军中,了解整编之后杨远山身在何部。好在杨远山此时已晋升为参戎,没费太大力气便将他找到,姐弟二人终于得以重逢。此间,马王娘已将经过告知翼王,翼王对于远湖当日代父请命和此番千里寻军的勇气与胆识十分赞赏,便想见一见她,是以今日让马王娘将她带来。
  
  “杨姑娘不必拘礼,请起来说话。”石达开含笑说道。一侧目,却见赖裕新还站在那里,便轻唤了声,“赖宰辅!”赖裕新听翼王喊他,怔了一下,这才重新落座。
  
  杨远湖已然站起身来,却再次对翼王敛衣一礼,说道,“民女不知轻重,当日对天军进言多有任性,幸五千岁仁义为怀,不仅未曾加罪,还允民女不情之请。此番又得与舍弟重逢,民女在此谢过五千岁大恩!“
  
  石达开这时已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但见她容貌俏丽,举止大方,乌黑闪亮的双眸间透着一股灵秀,一见之下便有秀外慧中之感。遂笑道,“杨姑娘,你与令弟得以重逢,非我之功,你该谢赖宰辅才对啊!”
  
  赖裕新忙道,“殿下,卑职只是。。。。。。”
  
  话未说完,杨远湖已然侧身向敛衣赖裕新一拜,道,“远湖多谢赖宰辅!”
  
  “杨姑娘,切莫如此!”赖裕新慌忙又站了起来,“在下只是举手之劳,不须言谢,不敢。。。。。。不敢担姑娘重礼。”
  
  “杨姑娘,坐下讲话吧。”马王娘这时说道。
  
  杨玉湖朝翼王望了一眼,见他含笑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是,谢五千岁,谢王娘!”而后在一旁备好的椅上坐下。
  
  “杨姑娘,”石达开问道,“你的经历,我已听王娘大致说过了。你在别处可还有亲戚?”
  
  “回五千岁,”杨玉湖不紧不慢地答道,“民女尚有一舅父,住在桂林。”
  
  “既然如此,姑娘为何不前往舅父处,反而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天军呢?”
  
  “回五千岁,民女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识得几个字,知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惨,及满人入主中原二百年间对汉民之欺压。民女自幼便已听说过许多太平天军的事迹,知道天军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驱逐满人专权的仁义之师,一向十分神往。上次天军过境,民女斗胆代父请命,天军体衅民情,从善如流,更令民女景仰万分。如不是家严在堂,需人照料,民女早已随胞弟一同追随而来了。如今老父辞逝,民女已了无牵挂,何况胞弟又已在天军之中,因此跟随前来,一则姐弟可以相聚,二则可以为天军略尽微薄之力。”
  
  “好!果然不但有胆,而且有识,”石达开边赞边转向马王娘道,“夫人,我看留杨姑娘在女营之中,日后定可成为你的好帮手呢!赖宰辅以为呢?”
  
  “嗯?”赖裕新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而出神,听翼王叫他,才猛然惊醒道,忙附和道,“哦。。。殿下所言极是。”
  
  “此事说起来,还有一半是赖宰辅的功劳呢。”石达开又道。
  
  赖裕新听到翼王的赞扬,急忙谦道,“哪里,殿下谬赞了。”脸上竟不禁一红。
  
  一切,都没有逃过石达开雪亮的眼睛。
  
  
  一年前,在朱衣点等人离去后不久,赖裕新有一次奉翼王之命到南宁附近采集粮草。未料,竟有叛徒勾结清军,趁他不在营中之时投敌献营,并将赖裕新留在营中的妻子儿女尽数杀害。
  
  对这件事,石达开几乎没说过什么安慰之词。相交多年,又是同病相怜,使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赖裕新的心情。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而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会心的眼神,一个略带凄凉的微笑,已足以交换彼此的心意。
  
  一年以来,他一直都在留心着,是否有能与赖裕新相合的窈窕淑女。直到今天。。。。。。其实,他早就注意意到,自马王娘说到杨远湖前来拜见时起,赖裕新的举止就一直有些反常,刚刚他特意试探了这么一句,果然赖裕新再次表现得十分局促,与平日的从容不迫简直判若两人。
  
  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在他的嘴角浮现出来。。。。。。
  
  
  石达开又与杨远湖攀谈了一会,而后命马王娘带她回女营妥为安置。待二人走后,这才问赖裕新道,“赖宰辅,依你看,杨姑娘此人,究竟如何?”
  
  “秀外慧中,当可算得是位奇女子。”
  
  “既然如此,何不移诸室内,朝夕相对?”
  
  “殿下?”赖裕新吃了一惊,忙道,“这。。。。。。这从何说起?”
  
  “男婚女嫁,原属平常之事,何奇之有?”石达开微笑道。
  
  “殿下!”赖裕新叹了口气,说道,“自一年前之事以后,卑职实已无心于此。”
  
  “裕新,我知你故剑情深,”石达开道,“但逝者已矣,你戎马倥偬,身边也需要有个人照顾。如此。。。。。。我想嫂夫人方能瞑目吧。”
  
  “殿下,正因为戎马倥偬,卑职才怕会耽误了杨姑娘的终身啊!”
  
  石达开忍不住又是一笑,“这样看来,你对这位杨姑娘果然已是十分关心喽?”
  
  “殿下!”赖裕新见翼王颇为不以为然,口气中还略带揶揄,不禁着急道,“因为帮了一点小忙,就欲人以身相许,岂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卑职倘若如此,与卑鄙小人何异?”
  
  “这话说得有理,”石达开依然是一副成见在胸的笑容,“不过你尽可放心,除非杨姑娘自己点头,否则谁也成全不了这门亲事。”说着,又以略带揶揄的口吻说道,“杨姑娘这么一位有胆识的奇女子,总不会因为惧怕媒人来头太大,就屈就自己的终身吧?”
  
  “殿下。。。。。。”赖裕新还待推托,却再被翼王打断。
  
  “裕新。。。。。。”一声充满感情的轻唤,听得赖裕新一震。再看翼王,心下更是动容。
  
  只见他已然收敛了笑容,望向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苦涩,凄凉,充满了负疚,甚至是求垦之色。接着,耳畔响起他痛苦的声音,那是近乎哀求的语气,“你就给我一次补偿你的机会,好吗?”
  
  赖裕新无言,只觉得自己的眼角,在刹那之间已然湿润。
  
  (二)
  
  次日中午,另一支驻扎在贵县的大成国军队的首领黄鼎凤前来拜望翼王。翼王命李福猷等大成国旧将率整编后的部队,在寨门外十里列队迎接。熟悉翼王的将领们都知道,翼王此番如此大张其事,实乃一箭三雕:一则为表示对友军的礼重,二则借机再次振作军威,三则可给这些大成国旧将一个叙旧的机会。
  
  果然,李福猷等人均与黄鼎凤是旧识,寒暄之下,皆十分欣悦。当黄鼎凤听说今日出迎的仪仗,多是大成国旧部时,不由惊讶不已。在大成国的众多将领中,他向以治军有素而闻名,然而眼前所见这支队伍,军容之整,军威之盛,令他也自愧弗如,实在难以想象,他们接受整编竟只有七天的时间!“难怪石达开能纵横半个天下而鲜遇敌手,”他暗想,“仅从治军一项可窥其端倪啊!”
  
  到了寨门,翼王早已领人在此等候,黄鼎凤连忙下马,拱手说道,“久仰翼王英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之幸!”
  
  石达开笑还礼道,“石某也对鼎帅神交已久,惜乎悭一面之缘,今日劳鼎帅亲临,得了此憾,幸甚至哉!”
  
  “殿下过誉,鼎凤愧不敢当。”
  
  “鼎帅请!”
  
  “殿下请!”
  
  客厅中已然备好筵席,二人走进后分宾主落座。黄鼎凤这才说道,“大成国旧将周仓糠,副爷发,大口扒等人,来鼎凤处之前,曾蒙殿下麾下张元宰仗义放行,鼎凤特此致谢,并代此三人谢过殿下!”
  
  正如石达开所料,周仓糠,副爷发,大口扒在离开龙山后,均率军前去与黄鼎凤部会合,再加上过去十几天里先后投奔过去的被清军打散的队伍,大成国余部中除龙山之师和转战入贵州的李文彩部外,其余几已全部投入黄鼎凤麾下。
  
  “鼎帅何须如此客气,”石达开微笑道,“前鼎帅遣宋扶悍将军领军相助,达开还一直未能当面感谢呢!”
  
  宋扶悍原是黄鼎凤旗下战将,早年曾与翼王有旧,翼王回师广西之后,黄鼎凤为示友好,便令其率部协同翼王作战。
  
  一时间,众多新知旧识,于席上畅言天地,谈古论今,好不热闹。
  
  席散之后,翼王与黄鼎凤相携来到正堂商谈,众将则聚在堂外等候。
  
  “听李宰辅说,殿下近日便将启程,进取蜀中了?”,落座后,黄鼎凤问道。
  
  “李宰辅”即指指李福猷,他此时已被翼王封为“人台左宰辅”,军中地位仅次于张遂谋和赖裕新。
  
  “是啊,”石达开答道,“蜀中乃是天府之国,且义师众多,如能占领蜀地,战局当可有重大改观。”
  
  “殿下志向高远,我等愧不能及。”黄鼎凤说。。
  
  “哪里,”石达开笑道,“鼎帅太谦了。保卫桑梓,亦是正理。只是。。。。。。”他微一沉吟,“我军离开粤西之后,刘长佑必会对贵军全力清剿,鼎帅实是任艰责重啊。”
  
  “这个鼎凤心下有数,”黄鼎凤道,“鼎凤既身负洪门之义,又得各家兄弟推重,理当勉力为之,死而后已。”
  
  “说到洪门之义----”石达开斟酌着字句,道,“鼎帅可是仍欲“反清复明”吗?”
  
  黄鼎凤没想到翼王会突然说提出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只得随口道,“反清复明,乃是我洪门一贯之宗旨。。。。。。”
  
  “驱逐鞑虏,推翻满清,自无旁贷,”石达开见他犹豫,趁机说道,“但何以非复明不可呢?”
  
  “殿下,”黄鼎凤苦笑一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又何尝不知,百姓怀明之心不再。只是,这是洪门列祖列宗传下的门规,实在是。。。。。。”
  
  “鼎帅此言差矣!”石达开说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奉我洪天王为主,可并不违背洪门的门规啊!”
  
  黄鼎凤闻言一惊,心下顿时大震,立时也站了起来。“殿下,你是说。。。。。。”
  
  “据石某所知,”石达开侃侃而论,“洪门先祖陈永华立会之时,曾立下门规,说他门下子弟,只准奉朱洪二姓为君。今我洪天王起自金田,定鼎金陵,坐拥东南,俯窥神州。鼎帅不觉得此乃天意吗?”
  
  这一席话,顿时在黄鼎凤心中掀起翻天巨澜!
  
  石达开说的没错,因为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国号为洪武,所以依天地会会规,门下弟子除尊朱姓为主外,还可以奉洪姓为主。而洪秀全,竟然偏偏。。。。。。难道,真的是天命归于太平天国吗?
  
  事实上,是不是天意,此刻已然并不重要。起事多年,黄鼎凤早已深知大明人心已死,复明之希望渺茫。只是始终没有勇气打破祖制门规的束约。而石达开这一番话,正解开了他心中的死结:归附太平天国,并不违背洪门门规!
  
  心念及此,黄鼎凤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他激动地对翼王拱手道,“多谢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殿下所言极是!但请放心,鼎凤在粤西,自当誓护汉家之土,如有朝一日,殿下入川之后,率师南下,或天朝大军自东南挥军,前来两广,则只须一道传檄,鼎凤必率所部,箪食壶浆,以迎天军!”
  
  “鼎帅重诺,本王记下了!”石达开郑重说道,“本王代天王,先在此谢过鼎帅之大义!”
  
  二人再度返座,又针对战局政事多加切磋,直至夕阳西沉,黄鼎凤才起身告辞。
  
  出了正堂,众将尽皆在此,不免又各有一番作别之词。这时,一位文质彬彬却颇具倜傥气质的官员,来到翼王身边,拱手道,“殿下,卑职已然准备停当了。”
  
  石达开这时才对正与众将寒暄话别的黄鼎凤喊道,“鼎帅!”待黄鼎凤回过头,又继续道,“自今而后,粤西父老,就多仰赖鼎帅了。我等不能留在此地相助一臂之力,实属惭愧。今有一礼相赠,还望鼎帅莫要推辞。”说道这里,侧身对那名官员道,“竹歧!”
  
  “是!”那名官员答应一声,走到黄鼎凤面前,长跪行礼,道,“卑职翼殿礼部大中丞周凤歧,参见鼎帅!卑职奉翼王之命,愿追随鼎帅左右,听供驱策。还望鼎帅不弃,准予收留!”
  
  “周先生你。。。。。。”黄鼎凤慌忙上前将他扶起,又转对翼王道,“殿下,这?“
  
  石达开笑道,“若鼎帅不弃,就留竹歧在侧,以为辅佐,如何?”
  
  原来,早在石达开驻军武缘之时,便曾几度派礼部大中丞周竹歧为代表,前往黄鼎凤营中商议两军联合之事。虽因信仰宗旨等种种原因,双方最终未得合作,但周竹歧的出使鼎营还是在两军间建立起了十分友好的关系。因而黄鼎凤不仅曾令宋扶悍 部配合翼王作战,还在翼王率军来到贵县之时,特地领军退至贵县覃塘一带驻守以示对太平军的友好。而在他写给石达开的信中,更曾再三表示对周竹歧的胆略与才识的甚为推崇。如今,太平军枕戈待发,目标直指四川,石达开考虑到自己离开后,广西抗清战局势必更加艰难,而黄鼎凤所部总共五万余义军的存亡,则是局中的关键。这支队伍,如果能够坚持下去,无论是留在广西,还是出江与东南的太平军遥相呼应,都对大局颇多裨益。因此,在经过反复思考,又与周竹歧本人商议后,决定让他留在黄鼎凤身边,协助其处理军务民政,共渡时艰。
  
  “殿下!”黄鼎凤冷静地想了一下,说道,“殿下和周先生的心意,鼎凤心领了。但常言道,君子不夺人之所爱,何况殿下欲挥师北上,路远程艰,正在用人之际!殿下此番好意,请恕我不能接受!”
  
  “鼎帅,”石达开听言,说道,“你我都是反清义师,原本同气连枝,无所谓夺人所爱。粤西是我天朝兴起之地,鼎帅在此地保卫桑梓,我等实是感激不尽。竹歧与我情在手足,我是为反清大局,为家乡父老才将他荐于鼎帅,这也是他自己所愿意的。鼎帅,就请莫再推辞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异常,又在情在理,令黄鼎凤深为动容。 他对翼王深施一礼,道“殿下既已话说到此,鼎凤便不再推辞了。鼎凤代所部五万兄弟,在此谢过殿下盛情!”
  
  “鼎帅礼重了,达开实不敢当!”石达开连忙还礼。待黄鼎凤站定之后,他才对身边的韦普成招了招手,只见韦普成手捧一只盒子,走了过来。
  
  石达开对周竹歧道,“竹歧,仓促之间,无以为赠,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说着,打开韦普成手中的盒子。
  
  众人一看,却见盒正中处嵌着一把十分精制的手枪,左右各衔三列,每列六发,总共三十六发子弹。显然,手枪和子弹是一套的。”
  
  周竹歧看到盒子里的东西,顿时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早在几年之前,太平军中就已经拥有了数量有限的洋枪----有的是通过一些洋商高价购买的,有的则是从敌人手中缴获过来的。但是,手枪却不多见,尤其盒中所嵌,是一把德国原造的自动连发手枪,即使清军高级将领中,配有这种枪的人恐怕也极为有限。周竹歧一眼便已认出,这套枪弹,是当年翼王派去使向干王洪仁(王干)上表道贺的使者带回广西的,是干王赠送给翼王的礼物。
  
  他强自压下心中激动,对翼王道,“殿下,这如何使得?殿下一身系三军安危,天国之望,理当留此枪为防身之用,竹歧岂可。。。。。。”
  
  “我身边不缺人护卫,”石达开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你在此辅佐鼎帅,责任同样重大,理应多加珍重。”他说道这里,神色间已十分凝重,“竹歧,这把枪是由干王派人从天京辗转万里,送到我手中,如今,我再将它转赠于你,除为防身,还另有一层用意,你可知道?”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你虽身在此地,却仍是天国之臣,仍旧身系天国之望啊!”
  
  “殿下放心!”周竹歧听翼王此语,不再推谢,他双膝跪地,高声说道,“卑职宁死,决不会做有辱天国之事!”
  
  石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韦普成手中接过盒子,盖好盒盖,交到他手中。周竹歧双手接过,口中言道,“卑职谢殿下厚赐!”
  
  石达开伸手将周竹歧扶了起来,深情地对他说道:“事事小心,善自珍重!”
  
  言罢,转身对黄鼎凤道,“鼎帅,时候不早了,请上路吧!”
  
  黄鼎凤点了点头,对翼王抱拳作别,“愿殿下马到成功,早下成都!”便欲转身离去。却忽听周竹歧道,“殿下!”
  
  黄鼎凤不禁停下脚步,听他何言。
  
  只见周竹歧目光炯炯地面向翼王说道:“殿下厚赐,竹歧无以为报。今殿下挥师北上,出征在即,竹歧愿以一诗,为三军壮行!”
  
  石达开听言,眼中闪过一道金属般的光泽,继而缓缓点了点头。韦普成立即冲着堂内大喊,“来人!快取笔墨来!”
  
  “不必了!”石达开摆了摆手,高声说道,“昔日曹子建能七步成诗,今日以竹歧之才,还需要笔墨吗?”
  
  周竹歧看着翼王投来的鼓励的目光,微一沉吟,旋即缓缓吟道:
  
  荷戟归来暂息肩,高人万丈上平天。
  百王事业罗胸曲,一统江山挂眼前。
  荆棘十年锄粤岭,烟花三月出秦川。
  犁庭扫穴期非远,尽在秋来马一鞭!
  
  
  “好!”石达开更击掌喝道,“好一个“犁庭扫穴期非远,尽在秋来马一鞭!”多谢竹歧吉言,但愿我等今番北上,真能如此诗所言:早日扫平妖穴,还我华夏神州!”
  
  
  (三)
  
  晴空呈碧,秋阳中天。太平军远征军的前队人马,已经靠近融县县境。按计划,他们将在中午全军进抵融县,然后扎营起灶,稍事休整。
  
  在一旅六百人的先导部队之后,石达开与赖裕新并辔而行。
  
  忽然,一阵哇哇鸣叫划破天际的宁静,随即,一群燕雀从前方飞来,又自众人头顶掠过,似是一齐受了什么惊吓。
  
  不一时,又有几惊鸟迎面而来,一时却又四散飞去。
  
  当第二群惊鸟出现之时,石达开和赖裕新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缰,相互对望了一眼。
  
  “殿下,可能有清妖。”赖裕新轻声说道。
  
  石达开点点头。“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注1) 群鸟惊飞,说明前方可能有重兵埋伏。
  
  他随即命道,“来人!”
  
  几名传令兵应声上前。
  
  “传令,前队立即止步,后队调头,全军退后五里安营。”
  
  “遵令!”
  
  两名传令兵飞马而去,石达开又道: “韦检点!”
  
  “卑职在!”紧随在后的韦普成立即策马上前。
  
  “你领几名兄弟,查看一下前方可有伏兵,探明回报。”
  
  “卑职遵命!”韦普成应声答道。
  
  “多加小心。”石达开又补了一句。
  
  “是,谢谢殿下!”韦普成点了点头。
  
  赖裕新这时道:“殿下,卑职愿与韦指挥同往,一探究竟。”
  
  石达开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就请赖宰辅一同辛苦一趟。”
  
  于是,赖裕新与韦普成点了十几名兄弟,一同朝前而去。石达开则率大军后退五里驻扎,等候消息。
  
  傍晚时分,赖裕新韦普成等人回到营中。不出所料,在融县浮石圩一带,发现清军伏兵。据打探,这只队伍是由广西按察使刘坤一所部湘军督率当地团练而成。
  
  敌军严阵以待,正等着太平军钻进他们的口袋。看来,经融县北上的计划,须得有所调整。改走哪条路径为宜?中军帐内,诸将一时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石达开听着众人的见解,却一言不发。伏兵的出现,固然打乱了原先的进军计划,但他此刻心中,却被还被另一重担忧所深深笼罩。
  
  
  在黄鼎凤离开龙山的当晚,石达开就召集了众将商议北上出桂的方案。为汲取上次入川失利的教训,他决定此番采取舍要害,弃堡垒的策略,尽量避面与清军纠缠,以最快的速度逼进四川。本着这个方略,众将一致同意,先抄捷径北上入湘,再沿湘黔边界挺进四川。鉴于清廷在各省交界地区的兵力通常较为薄弱,这样一条路线会有利于避开沿途的阻截。
  
  然而,想要实现这个计划,必得先过广西巡抚刘长佑这一关----他和按察使蒋益澧所率领的湘军,不久前刚刚攻陷了大成国的国都秀京,此时正磨刀霍霍,妄图将太平军困死在桂南一隅。
  
  从刘长佑屯重兵于桂林一带来看,他似乎认为太平军有意经桂林而入湖南。因此,石达开决定将计就计,派一支疑兵向桂林方向佯动,引开湘军主力,以确保大军的顺利北上。
  
  对于这个方案,众人皆无异议。而在议及疑兵统帅人选之时,张遂谋则地自告奋勇担当。刚开始,石达开并不赞同,但张遂谋随后举出的几个理由,却使他不得不让步。张遂谋的理由是:第一,疑兵人数有限,不易掩人耳目。但人尽皆知他是翼王军中元宰,若有他来率领,则很容易使人相信这是翼王大军的先锋。第二,为了拖延时间,应当尽量利用地利与敌军周旋,而当年他曾随太平军由金田北上桂林,对这一路的地形十分熟悉。第三,一旦疑兵被识破,可能会遭到敌人重兵夹击,由他来指挥,当尽可能减少伤亡,以期摆脱追击,与主力会合。
  
  就这样,在军事会议后的第二天,张遂谋就率领五千人马,大张旗鼓,向桂林方向进发。与此同时,石达开所率领的本军,却出人意料地南下横州,以迷惑敌军。这一招果然奏效,清军知太平军急欲北上出桂以图四川,注意力都集中在贵县北侧,因而视线一下子就被张遂谋所部吸引了过去。这时,石达开才率本军越过桂南要隘昆仑关,而后调头北上,在几乎未遇阻拦的情况下,一路经思陇泽,宾州,上林,忻城,庆远,洛东而至罗城,兵锋直逼融县。
  
  然而,融县境内却出现了严阵以待的敌人,而且是刘长佑麾下第一名将刘坤一所统率。这是否意味着,疑兵已经被识破?倘若如此,他们现今境遇如何呢?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两名将领走了进来。他们紧走几步来到石达开面前,双双跪下,只喊了一声“五千岁”,便已痛哭失声,说不出话来。
  
  石达开定睛一看,竟是跟随张遂谋率军而去的军略方元祥和检点贾之人。一种不祥的预感立时涌上心头,他急忙抢上一步,拉起二人,问道:“究竟怎样?”
  
  二人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说起此前经过。
  
  原来,他们离开贵县之后,便一路急行军,经桂平抵达金田村,然后,利地势绕开来前来阻击的清军,突然出现在永安城下,并且出其不意地攻克了永安。他们计划,在永安驻守数日,引敌军前来包围,再抢在合围未成之前突围而出。
  
  不料,就在攻克永安后第二天的深夜,军中竟出现了叛徒,三更时分,永安西城城门突然被人打开,清军一拥而入,镇守西门的守军促不及防,伤亡惨重。
  
  眼见永安已难再守,张遂谋当机立断,决定立即突围。他们率军离开永安后,且战且退,全军死伤过半,剩两千余人,终于摆脱了追兵,一路寻来。但张遂谋却在指挥撤军时,为清军炮火所伤身亡。
  
  
  听到张遂谋的死讯,石达开只觉眼前骤然一黑,脚下竟站立不稳,身子微微一斜,朝后连退了几步。
  
  “殿下!”离他最近的刘春雁和韦普成见状,慌忙双双抢步上前,将他扶住。
  
  石达开勉强克制住心神,推开二人,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向宋唐二人问道:“张元宰。。。。。。他可有什么遗言?”
  
  二人对视一眼,方祥元答道:“禀殿下,张元宰临终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五千岁:快出广西!”
  
  仿佛一记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石达开胸口,他感到胸中一阵剧痛,随即嗓间发甜,有种粘粘的东西象要自喉中涌出。他连忙侧过身子,咬了咬牙,将那东西强咽了下去。
  
  在场的太平军旧将,多与张遂谋长年并肩作战,交谊极深;大成国诸人到来不久,但从龙山会谈到军师整编,他们与张遂谋几乎朝夕相对,既敬他的为人,又佩他的胆略,时间虽短,亦已情若手足。此时乍闻恶耗,帐中诸将无不痛心疾首。而向以“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闻名的翼王方才的反应,则更令他们既感动,又心疼。
  
  方祥元首先再次跪地,喊道:“五千岁,请派一支人马,让我等再和刘妖头决一死战!不杀了他为张元宰报仇,卑职决不活着回来见您!”
  
  贾之人也跟着跪下:“五千岁,我们对不起您,对不起张元宰。请准我们带罪立功,杀了刘妖头为张元宰报仇!”
  
  “殿下!”刚刚晋升为检点的周皖英也跪了下来,激动地道:“卑职愿率一队人马,攻取桂林,活捉刘妖头,为张元宰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周检点所言不错!”李福猷也跪地说道,“既然融县已有埋伏,不若干脆转攻桂林,一则杀刘妖头报仇,二则取道入川。卑职愿率所部为先锋攻打桂林,请五千岁下谕!”
  
  “殿下,请下令打桂林吧,这仇不能不报啊!”韦普成一边哽咽地说着,一边也跪了下来。
  
  “攻下桂林,活捉刘妖头!”
  
  “咱们要为张元宰报仇!”
  
  “请五千岁下令,攻打桂林!”
  
  悲愤填膺的新旧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地请战。外面一些听到消息的将士,也纷纷赶来,在大帐最后跪成一片,齐声请缨。
  
  将士们的一片赤诚,令石达开感动得热泪盈眶;一声声请缨的呼唤,更令他热血沸腾。有好几次,他都几乎已要下令:依从众愿,挥师桂林!可是,话到口边,却又咬牙咽了回去。 “告诉五千岁,快出广西!”张遂谋这句嘱托,有多重的份量啊!他不能不多想想,再多想想。。。。。。自己的每道命令,都关系着眼前这群赤胆忠贞的将士们的生死存亡,关系着天国的命运,关系着光复神州的大业,当此群情激昂,人人悲愤难铭,无法自已的时刻,他必须比平日更加冷静!于是,他没有立即对众人的请求做出回应,只是狠狠地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大帐之中,只有宰辅赖裕新和军略曾仕和没有加入请缨的行列。此时,见翼王神色犹豫,曾仕和趁机走上一步说道:“殿下,桂林墙高城坚,火器强备,且湘军数月来连战连捷,士气正高,恐不宜与之硬碰。卑职以为,还是避其锋芒,亟早间道入川为宜。”
  
  “曾军略此言差矣!”他话音刚落,便听李福猷应声驳道,“湘军志得意满,难免松懈怠慢,我军却人人用命,誓报血仇,常言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何患不能击而败之?”
  
  赖裕新见石达开仍是不置一语,只凝神倾听,略一思忖,上前言道:“殿下,清妖知我入川意图,故欲将我困死于粤西之地。我军若与之纠缠,岂非正中其下怀?两军交战,一但不能速决,我军粮草立现窘迫,而湘军之粮秣弹药,却可由湖南源源运至。如此稍假时日,我军恐不战自败。且我军没有后援,纵使攻下省城,也无力久持,反予清妖调兵遣将阻我入川之暇余。我既志在图蜀,何必在粤西虚耗时日战力?卑职赞同曾军略所言,我等应避敌锋芒,亟早间道入川!”
  
  赖裕新的话,无疑切中要害。的确,这一战,首要的并非能不能打赢,而是该不该打,是否有必要打的问题。
  
  “赖宰辅!”李福猷听言又再次说道,“刘妖头已在调兵遣将,欲图拦截我军。纵我欲避其锋,也未见就能避开。桂林一破,广西群妖无首,势难挡我兵锋。与其仓促辗转,被动受袭,何如主动出击,攻敌要害?”
  
  这话说得颇为在理,赖裕新在他反问之下,一时竟也答不上话来。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主动攻打桂林,一旦不能速战速决,就会有供给不济,被困死在广西的危险,若是绕道而行,却可能予敌时间从容布置,沿途截击,不断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两难之间,实在难以抉择。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选择呢? 石达开想到这里,再次将目光投向帐中悬挂的军事地形图上。他的目光由融县移到桂林,一路北向,最后,却又回到了融县。只见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过。。。。。
  
  他随即转过身来,面向诸将。
  
  “各位兄弟,”他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道:“大家请先起来。”
  
  待众人起身之后,他才又朗声道:“眼下情势,刘妖头处心积虑,阻我入川,与湘军之战已在所难免。既然如此,我复何惧一战?”
  
  众将听翼王此言,皆露出跃跃振奋之色,唯有赖裕新和曾仕和相互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赖裕新忍不住道:“殿下----”
  
  石达开抬起手,阻止赖裕新继续说下去,他自己则停顿了一下,用他那明亮的目光扫过大帐的每个角落。然后,以坚定的语气说道:“但是,我们的对手不是刘长佑,而是刘坤一!”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石达开不待有人发问,已走到地形图前,“众所周知,刘坤一是刘长佑麾下第一得力战将,这就是说,湘军将阻止我们出桂的希望,寄托在融县这支伏兵之上。但是,由融县至湖南,一路之上还有不少险要之地,更适于设伏,比如在怀远,在义宁,如果湘军在这些地方陈以重兵,据险力守,我军必难轻易突破。大家想过没有,湘军为什么偏偏把赌注压在并无特殊地利之优的融县呢?”
  
  说到这里,他再次环视众将,嘴角露出一丝既骄傲,又凄凉的笑容,“他们不是不想,而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略带着激动地说道,“张元宰率领的兄弟们,向东牵引了清妖主力,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刘长佑发觉上当后,虽可断定我军自西路向北上,但已来不及从容布署。为恐我军行军迅速,不及阻截,他们只得勉强将防线设于融县。若我所料不错,刘坤一也只是比我们先到一步而已,他这道防线,也未必来得及建成金汤之固!”
  
  “如此,”石达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军必须赶在敌军阵脚未稳,且来不及再设伏于前方之时,突破浮石圩防线!”他此时的口吻中充满了自信:“我想,这也将是我们在广西所遇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是一个大胆的判断,更是一个大胆的决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勇气,感染着,鼓舞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方才沸沸洋洋的大帐之中,一时间竟变得异常安静。
  
  见众人都未表示反对,石达开这才放缓和语调,语重心长地说道:“至于张元宰之仇,当然要报。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张元宰临终前叮嘱我们亟早出桂,若我军为攻桂林而虚耗时日,贻误入川大计,岂非辜负张元宰一片苦心?各位兄弟对张元宰的手足情深,达开感同身受,但我们只有早日离桂,完成入川大业,方才真正不负张元宰及死难兄弟们之所愿啊。”
  
  “殿下所言极是!”周皖英此时第一个应声道,“卑职愿奉殿下号令,与刘坤一决一死战,以图早日出桂!”
  
  接着,众将也纷纷表示拥护翼王的决议。
  
  这时,曾仕和沉吟着道:“可是,殿下,刘坤一既已因地设伏,我军倘若强攻,伤亡势必非轻。”
  
  石达开似早料有此一问,只见他微微一笑,说道:“不宜强攻,那便只有智取了。”
  
  众人听翼王说到智取,均知他必是已有计较。果然,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兵法云:“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眼下双方对峙融县,正是此局。“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令敌半出而击之利。”(注2)所以,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派两队人马,今晚连夜埋伏在两翼,明日一早,以一哨人马进入浮石圩,佯装受袭败退,把清妖从防线内引出来,引到我军的伏击圈中。然后,伏兵从两翼夹击,断其后路,并力求从正面击溃已空虚之防线。与此同时,诱敌之军与主营会合,杀一个回马枪,歼灭追击之敌。”他说到此,又顿了一下,继续道:“要想实现这个计划,关键在于诱敌之军能否成功将敌军引出,所以----我准备亲自率领这支军马。”
  
  “殿下,这太冒险了!”翼王话音刚落,李福猷就大声说道:“还是由卑职率部前往诱敌吧!”
  
  “李宰辅说的是!”方祥元立即附和道,“殿下,卑职愿领一队人马,担负此任,一定将敌军引了出来!”
  
  其余众将,也跟着各欲请缨。
  
  石达开抬手视意大家静下来,而后道:“各位的一片爱护,达开心领了。但为将帅者,岂可贪生怕死?刘坤一不是酒囊饭袋,他既已布好防线,断不会轻易弃长就短。所谓“以利动之,以卒待之”(注4),只有我亲自去,此计方有把握。各位,就请莫再多言了。“
  
  “各位大人请放心!”韦普成这时高声说道,“有卑职在,决不许清妖伤五千岁毫发!”
  
  “普成,”石达开闻听此言,转向韦普成道,“你与赖宰辅今日去探过敌情,对这一代的地势较为熟悉。明日两支伏兵,一支由赖宰辅统率,另一支当由你随行前往。”
  
  韦普成听言,为难道,“可是----”
  
  “检点大人,只管放心前往!”从会议开始后一直没有发言的刘春雁,这时忽然开口说道。----春雁和马王娘都在军中任职,马王娘统率后军,主要职责是保护老幼妇孺的安全,因而很少参与翼王召开的军事会议,而春雁则几乎每次都会参加。今天会议开始以来,她一直都只是倾听,直到这时才说道,“我定会誓死护得殿下安全,请大人不必担心!”
  
  石达开朝春雁投去一个会心的眼神,他见韦普成似乎还想说什么,便对他说道,“普成,明日一战,关系到我军能否顺利出桂,你肩头所负,责任非轻啊!”
  
  听了翼王此语,韦普成终于不再坚持。“那,一切就有劳王娘了!”他转向春雁,恳切地说。
  
  接着,翼王具体分派了各部的任务,又与诸将就一些细节进行了研议。而后,众人陆续退出,最终帐中只余下翼王独自一人。
  
  此时,他才突然觉得手脚一阵乏力,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似乎连站立,都已变得十分艰难。
  
  他勉强走到帐角,一手轻扶帐辕,想要定定心神,却觉得胸中有股热辣辣的东西,怎么也压制不住。他忙将另一只手举至唇边,接着,又攥紧成拳。
  
  
  须臾,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之间渗了出来。
  
  帐中的一切,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片模糊。
  
  直到这时,他才痛苦地低声呼唤道:“遂谋兄!。。。。。。”
  
  (四)
  
  翌日。清晨。太平军三千名骑兵齐聚营前,刀明戟亮,旗帜招展。两百名参护和旗手,分列于中军帐外,仪容整肃。
  
  当石达开在全身戎装的刘春雁陪同下走出营帐时,众人都不觉眼前一亮。
  
  但见他一身雪白色的战袍,袍间以金丝绣成旭日蟠龙图案,领口,袖口,袍角上,都镶着金银色的流苏;腰系一条墨绿色玉带,上嵌数枚珍珠为饰,熠熠生光;肩袭一领玄色披风,头戴风帽,边缘一圈金黄色云团纹帽围环绕生辉;风帽正中,镶着一颗红色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夺目的光彩。
  
  在场官兵,大都是从天京追随翼王而来的老战士,很多曾随他参加过西征,甚至还有很多是从金田起义起就一直在翼王麾下。在他们印象里,除非在重要场合或有贵客在场,翼王极少会在军营中穿着得如此华丽,尤其是离京远征以来,更加绝无仅有。一直以来,翼王在军中都以平易近人著称,他虽然贵为王者,却并不令身边的将士有距离感,反而人人都对他有种仿同父兄般的敬重与亲近。
  
  然而,却没有谁觉得翼王今日的穿着有丝毫的不谐之处,相反,大家都觉得这华丽的装束与他天然的风度搭配得仿同天作。在这身衣着的衬托下,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说不出的高贵,并且流露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倜傥气质。只有当被他那冰寒雪亮的目光扫过时,才感到那目光中的威武与亲切依然如故。而这份亲切,使他的高贵似乎已不再是种距离,反而给人一种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的震撼与冲动。
  
  
  
  此时此刻,埋伏在浮石圩的清军,也已严阵以待。
  
  统领这支军队的刘坤一,是接到广西巡抚刘长佑的急调后星夜赶至此地布防的----正如石达开所判断的,他们只比太平军抢先了一天半来到融县。昨天,他接到探马回报,太平军在距离融县数里以外扎营,便已下令全军准备迎战。他料想,如无意外,今天石达开就会率军经过浮石圩。
  
  果然,日出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他就得到禀报,石达开亲率的太平军前队,已经进入浮石圩。
  
  
  
  石达开一进入浮石圩,就立即被埋伏在附近的清军发现了----他那一身华贵异常的装束,一下就引起了守军的注意----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曾在两年前的宝庆会战中见过他,因此很快就纷纷认出他来。
  
  当刘坤一确定石达开已经进入埋伏圈时,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难以铭状的狂喜。还没等他开口,身边的众多将佐已经跃跃欲战了----谁都知道,如能趁机擒杀石达开,便将立下不世奇功。
  
  刘坤一究竟领兵多年,虽然心中激动万分,但“胜利”来得太突然,总觉不甚踏实。“莫要心急,”他对急于开战的众人说道,“且待石逆陷入再深一些,再行出击不迟。”
  
  就在这时,却得到前方飞马来报:石达开部突然停止了前行。
  
  
  
  两年前,石达开率军由湖南回师广西时,曾在融县驻扎。当时,他曾查看过这一带的地势,因此,对浮石圩的环境并不陌生。
  
  他一面策马而行,一面在心中暗暗估量着队伍的进程。待估计两千人马已全部进入了浮石圩后不久,便下令全军止步。
  
  
  
  此时,刘坤一身边的众人已是迫不及待。“大帅!”都司洪福兴嚷道,“大概石逆发现情势不对,才不往前走了。他带进来的都是骑兵,咱们要不赶快动手,被他们抢先一打马,可就全都退回去了!”“是啊大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四面一片附和之声:“请大帅速速定夺!”
  
  洪福兴所言不无道理,万一被石达开就这么退回去,再想诱擒他可就难了。刘坤一略一思忖,下命令道:“点炮!命两翼伏兵截住石逆退路,三路夹击,务求全歼发逆!”
  
  传令兵领命而去,身边众将却听得一愣。刘坤一似乎料到众人有此反应,解释道,“正面拒敌之兵,不宜轻动,石逆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先看他有何动作,再定攻守之计!”说罢,转身领众人登上高台观看战势。
  
  
  
  炮声在太平军两侧响起,随即,埋伏在两翼的湘军和团练从左右冲杀了出来。与此同时,负责截断太平军退路的清军人马,也从后方包抄而来。
  
  今日跟随翼王的两千将士,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虽然受到敌军突然发起的攻击,又是三面受敌,迎战之时却十分沉得住气。一时之间,战场上呈现出势均力敌的胶着之势。
  
  
  
  身在高台上观战的刘坤一,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两年前,他曾率军在湖南新宁与石达开部将赖裕新的部下交过一仗,大败而归。但当时他败得行不服气:他觉得那支军队的战力实在一般,只不过自己不慎中了对方的诡计,才被对手以逸待劳,占了便宜。
  
  然而今天,出现在眼前的这支发逆却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他们明明是以少敌多,又三面受敌,但在情军的几番冲击之下,阵脚丝毫未乱,竟没有让人数,火力,装备,都优于他们的清军占到便宜。他不由感叹:洪杨得以纵横半个天下,实在其来有因!
  
  眼见太平军的队伍,正缓慢但有条不紊地朝南退却,这样下去,弄不好真会功亏一篑,被他们突围而出!
  
  是全力擒杀石达开,还是以守住防线为重?
  
  刘坤一在心中反复权衡,终于一咬牙:无论如何,不能放走石达开!只要能生擒,或者击毙这个“发逆巨魁”,就算被太平军突出广西,也一样掩不了他的盖世功勋!想到这里,他立即命洪福兴率北线守军出击截杀太平军,并且叮嘱他,不要正面和石达开对敌,而是抄太平军两翼,绕到石达开背后去,截住他的退路。
  
  
  
  春雁一直跟在翼王附近,她眼见清军一批接一批地从两侧扑过来,来势十分凶猛,有好几发炮弹都在离翼王不远之处开花,忍不住靠近翼王,问道,“殿下,清妖来势汹汹,看来对我们已是志在必得,可以全线回撤了吧?”
  
  “再等一下,”虽然敌众我寡,有不少伤亡,石达开还是十分沉着。他朝北侧敌军的正面防线望了一眼,说道,“北线还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阵炮声隐隐在北方响起,接着,又隐约传来马嘶和战鼓的声音。
  
  不一时,北面已出现了旌旗丛影。
  
  春雁兴奋地喊道:“殿下。他们来了!”
  
  石达开微微一笑,淡然道,“是啊,终于来了。”随即高声命令左近的旗手,“传令,左右两翼加强掩护,小心清妖援军抄我后路!”
  
  
  
  洪福兴率领的援军一和太平军交上仗,喊杀声似乎顿时响了一倍。而他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认出衣着华贵异常的翼王来。正欲拨马上前,又一转念,暗道:人都说石达开是发逆中头等悍将,勇猛异常,险有敌手。正面交锋,自己未必能操胜券,不如。。。。。。
  
  
  
  石达开刚将一名抢着冲到近前的清军小头目斩于马下,抬眼正欲寻找敌军主将,却间一只飞矢直奔自己射来。他右手微抬,却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按住了刀柄,只顺势将马缰朝右一带,避过前胸要害。刹那间,他只觉得左臂之上猛地一阵钻心剧痛,额头上顿时泛起一层薄薄的汗珠。
  
  洪福兴见这侥幸一箭,竟然得手,不由大喜过望,连忙催马直冲过来。来到近前,但见石达开已将单刀挂在马鞍上,刚从左臂上将箭拔出,他又是一喜,唯恐对手得到喘息机会,急忙一枪朝石达开右胸刺了过去。石达开朝左一闪,避开枪尖,却似是左臂伤重无力,握马缰的左手一松,竟从马鞍上滚了下去。洪福兴二话不说,带马上前,连刺三枪,却都被石达开闪开。他感到自己在马上,回转之间不及石达开步法灵活,于是也一跃下马,再次挺枪上前,忽觉手臂一震,银枪却已被一柄柳叶刀挡了开去。侧目一看,提刀的竟是员女将。
  
  这人正是王娘刘春雁。方才洪福兴一箭射向翼王时,她见翼王已注意到来矢,料想必能挡开,因而并未着急上前。待她发现情形不对时,翼王已经中箭。她想过去接应,却刚好有名清将上来纠缠。直到奋力摆脱了那清将,这才跃下马来,挡住了洪福兴那一枪。
  
  春雁连挡了洪福兴三枪,接着回手一刀,朝对方砍去,与此同时,已经从马鞍上摘下刀来的石达开也一刀朝洪福兴劈了过去。
  
  只听“当”的一声,三件兵刃碰撞在一起,又各分开。
  
  春雁心中却不觉大是疑惑----翼王方才这一刀,外表看是朝着敌将砍过去,但兵刃相交之时,力道却大半冲着自己手中之刀,分明是帮那敌将挡开了自己的兵刃。她不由又想起刚刚那一箭,翼王明明可以拨开那一箭的,他却没有举刀去挡,而竟然会中了这一箭。。。。。。
  
  正思忖间,又有几名清兵朝二人围了过来,她侧目见翼王左臂上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便上前挡在翼王身前,低声道:“殿下,先包扎一下伤口吧。”
  
  石达开没有回应,砍向洪福兴的一刀却突然加力,将洪福兴震得后退了几步,随即低声对春雁道:“赶快上马!”
  
  春雁无暇细想,立即挥刀逼开甚侧清军,纵身上马,与此同时,石达开也已跃上马背。只听他高喊了一声:“传令,全力向南突围!”话音才落,听到命令的旗手和号手已经打出了旗帜,鸣起了撤退的角声。与此同时,石达开和刘春雁双双拨转马头,并力朝南厮杀。
  
  洪福兴此时也已重新上了战马,他眼见唾手可得的大功竟得而复失,不禁又急又怒,早已忘记了刘坤一命他抄太平军后路的叮咛,大叫一声,“弟兄们,石逆已经受伤,别让他跑了!跟我追!”
  
  眼见清军紧紧跟随而来,石达开对和他并辔而行的春雁说道:“放信号吧。”
  
  春雁点了点头,从马鞍上摘下弓来,又从箭壶里取出一支外形独特的箭来,搭在弓上,朝空中射去。
  
  箭到半空,发出一阵穿破长空的鸣响,接着,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几道彩色的轻烟随即在空中弥散开来。
  
  早已等候在浮石圩不远处的一千骑兵,看到这信号,立即向截断太平军退路的清军发起冲锋。清军与太平军鏖战已有不少时候,此时突然被这样一支生力军袭击,又兼腹背受敌,顿时难以抵挡。于是,被困在浮石圩中的太平军将士,与接应的队伍会合一处,继续朝南撤去。
  
  洪福兴得知之后,眼都红了,他既悔未先一步截断太平军后路,又不甘就此作罢,恼羞成怒道:“石逆果然狡猾多端,哼,就算你会七十二变,今天也休想轻易脱身!”他立即命令左右,全力追击,一定要抓住石达开!
  
  事实上,即使他不下这道命令,得知“石逆受伤”消息后的清军官兵,也已经纷纷一拥而来。谁不想染指这旷时奇功?谁不知道若能擒杀此人,后半世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石达开雪白的战袍上,那道殷红殷红的血迹,在他们眼里就好象闪闪发光的珠红顶戴,让他们为之疯狂,为之忘记了一切。他们一面拼命地朝前冲着,挤着,一面纷纷高声呼着,喊着,甚至是厮喉着: “生擒石逆!”“活捉石达开!”喊声响彻了附近的平地山巅。。。。。。
  
  
  
  突然,一连串的炮声,在清军身后响了起来。一枚彩色火箭从右侧的天空中升起,跟着,又是一枚从左侧升起。霎时之间,北方浮石圩方向喊杀之声大起,仿佛比刚才响了十倍!
  
  这时,在南面截杀太平军的清军队伍中,忽然传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接着,成群地朝北败逃而来----原来,这里横着一条河流,太平军壅流设伏,半渡截击,追军大溃,一时之间,和朝北追击的队伍冲撞在一起,人马相籍,有自相误杀的,也有被太平趁机所杀的,队中顿时一片混乱。
  
  洪福兴见状,心中猛地一惊,连忙勒住了马僵,大声叫道:“别乱,不准乱!”但是,清军一路追击,队形已然不整,加之队中混有不少未经过大阵仗的当地团练中人,早已慌作一团,这些人四下溃逃,全军阵脚顿时乱了起来。
  
  石达开知道,李福猷从信号中得知在前方埋伏的赖裕新与周皖英发动进攻后,已率领大军前来接应。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立时回马过来。与此同时,得到接应的两千多将士,也纷纷停止南撤,转回身来。
  
  洪福兴正在呵斥手下兵将,忽见石达开已策马回身,来到自己面前。被他那雪亮的目光一触,心中不禁一凛。
  
  直到这时,他才得以仔细地打量石达开。忽然之间,觉得这个“发逆巨魁”与自己心中原来的印象竟很不一样:他眉宇间英气逼人,但神色毫无粗鄙,反而一派俊雅,他衣着华丽,但气度中绝无俗气,却有着说不出的高贵。他才不过三十来岁,全身上下却透着令人不敢轻谩的王者威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身于发逆之中呢?
  
  不待他多想,石达开竟然笑了起来,说道,“几位!石某知道,几位都急欲擒住石某,以建不世之功。既是如此,就请放马过来吧。”
  
  洪福兴回身一看,只见另外还有员将领跟在自己身后,正在观望。
  
  “怎么?”石达开又笑道,“莫不是几位都不想争功,还在相互谦让不成?”说着,策马上前一步。洪福兴和身后两人竟忍不住带马朝后退了两步。忽然间,洪福兴身后两人竟转身而去,洪福兴听到声响,心下一惊,但却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回头。
  
  石达开冷笑一声,说道:“春雁,这里交给你了!”
  
  春雁答应一声,拨马来到洪福兴面前,二人顿时战在一处。而石达开则指挥大军,朝浮石圩方向杀去。
  
  
  
  北面,埋伏在右翼的赖裕新见清军大队追击而出后,便一面挥军截断了追军退路,一面发出信号。另一侧的周皖英也随即从另一侧出兵夹击。两军会合后,各自分做两股,一股由方祥元贾之人和韦普成率领,向南抄追兵后路,一股由赖裕新周皖英率领,向北猛攻浮石圩防线。
  
  当洪福兴和埋伏在两侧的清军不顾一且地追击而出时,站在高台上的刘坤一已然发觉情形不对,命人鸣金收兵,已经晚了。他赶忙回到营地上指挥。没过多久,就遭到赖裕新和周皖英所部的猛烈进攻。
  
  刘坤一知道,浮石圩防线是清军将太平军阻截在广西境内的最后据点,一旦被突破,石达开部势必突入湖南,甚至长驱直入四川。因此,尽管清军伤亡惨重,他还是勒令务必坚守----他一连斩杀了十几名后退的官兵,终于暂时抵挡住了太平军的冲锋。
  
  然而,当石达开和李福猷杀散了追兵,一记回马枪狠狠地刺向浮石圩防线时,清军终于开始顶不住了。刘坤一从溃逃回来的士兵口中得知,洪福兴等将已成刀下之鬼。再不走,只怕自己反会成为太平军的俘虏,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放弃浮石圩,全军撤离融县,准备回师桂林。
  
  
  
  清军的黄龙旗,终于被拔了下来,一面面太平旗,迎着明媚的秋阳,随风招展。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春雁已经再次来到了翼王身边。石达开与她相对一望,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突然,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在马上晃了两晃,双手紧紧扣住马缰,才没有从马鞍上跌落。春雁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一面撕下战袍的一角替他包扎伤口,一面心疼地叫道:“殿下!。。。。。。”
  
  
  
  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九月十一日,广西怀远边境。
  
  太平军远征军四万余人在突破了清军浮石圩防线后不久,随即挥师怀远。他们穿过怀远的板缆小道,兵锋直插湘桂边境。再往前,就是通向湖南绥宁县的青林界了。
  
  黎明时分,号角声,马嘶声,不时在营中响起。三军早餐已毕,正整装待发。
  
  石达开未带随从,独立一隅。
  
  举首北望,但见远山苍莽,绵延起伏,到处是一片蓊郁青翠。
  
  他凝望良久,忽听得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来的却是韦普成。
  
  见他面带兴奋,石达开不由笑问,“普成,有好消息吗?”
  
  “是啦,”普成答道,“殿下,派去和曾宰制联络的兄弟们回来了!曾宰制说,待殿下入湘之后,他们定当全力配合,接应殿下入川!”
  
  “哦?”石达开眼睛一亮,“他们人在哪里?”
  
  “正在中军营中等候。”
  
  “好,我这就过去。传令三军,准备出发!”
  
  “遵令!”韦普成响亮地回答着,转身而去。
  
  石达开朝着青山对面的方向,投去深情的一瞥,轻声说道:“遂谋兄,我们马上就要出广西了。”
  
  说罢,霍然转身,快步朝营中走去。
  
  
  
  注1: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出自《孙子兵法 行军第九》
  注2: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令敌半出而击之利。出自《孙子兵法 地形第十》
  注3: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出自《孙子兵法 兵势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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