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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朱衣点,彭大顺等人率二十万大军开拔后不久,石达开就偕张遂谋,赖裕新等十几名将领,率领一队人马前往武缘县东北一带重新部署城防----先是调整了驻扎在城内的兵力,而后,来到北门重新进行了防务布置。 刚刚部署完毕,就有一名士兵前来禀报:北门望楼接到敌情警报。 望楼太平军常用的一种守城方式,在各城门和各军营前都建起高楼,成为“望楼”。一但哪座望楼发现敌情,会立即用旗帜或号角通知全城至高点的主望楼,再由主望楼传达到各营前之望楼。而调动军队的应敌部署,也可能由主望楼通过信号传至各营。石达开主持天京防务时,曾对这种制度加以改进,使方圆百里之内,敌情与号令瞬息可通。 太平军到达武缘后,就在这里树起了望楼。一旦城外山上的哨卡发现敌情,会立即以事先约定的信号通知城门处之望楼,再由其转达给城上守军和城内各营。 听说有敌情,众人不约而同露出疑惑之色----难道敌人已然得悉此地之变故,这么快就调兵前来,想趁虚而入么? 事出突然,石达开也微微一惊,但他究竟久经战阵,仍然十分镇定。他冷静地在心中盘算着,广西能战之清军主要集中于省城桂林一带,但他们目前为大成国的势力所牵制,就算得知太平军发生变故,也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组织起重兵来此进剿。那么,来敌的最大可能就是乡勇了。广西境内团练林立,他们占山为寨,据险为营,在太平军营地附近挑衅,在军民间制造事端,甚至劫取粮草辎重都是有的。但是堂而皇之地正面进攻,却还是从未有过之事。从回师广西近一年来的情形看,粤省境内应无具此等实力之团练。据此看,所来之敌无论是军是勇,都至多是抱趁火打劫之心而来,不会有太大威胁。 想到此,并没有立即下令向城中调兵,只朝那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而后对众人笑道,“诸君且稍安毋躁,究竟是哪个想要趁火打劫,再等一时自见分晓。” 然而,等了好一会,却未见再有进一步的敌情传回。 见情势有些蹊跷,石达开命张遂谋与众将留在城上,指挥各做好守城准备,自己则同赖裕新前往不远处的北门望楼一探究竟。 不一时,两人已登上望楼,翼王不待守在楼上的士兵行礼,便向其中一名两司马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新的敌情回报?” “禀五千岁,”那士兵答道,“山中哨卡一直没有回音,刚刚才传回信帜,说来者是自家队伍。” 石达开和赖裕新对视了一眼,心中却都更加疑惑,难道是朱衣点他们又折回来了吗?不太可能,他们既已下定决心离开,怎会如此快地转变心意?但若非他们,还有哪支太平军的队伍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呢? 石达开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千里镜,朝山上的哨卡上望去,俄而,将千里镜递给赖裕新。赖裕新举镜眺望,果然,哨卡上所挂出的是自家军队回营的信帜。 “五千岁,发信帜到北门吗?”两司马请示道。 石达开略一沉吟,命令,“照发过去,另外再鸣号角,令他们仍旧做好迎敌准备。” 两司马答应一声,立即前去布置,很快,一阵嘹亮的号角之声响彻天际。 这时,一直在向远方眺望的赖裕新忽道,“殿下,他们过来了!好象是朱大柱国和彭军略的部下!” 石达开接过他递来的千里镜,由镜筒中望去。果然,延山的小道上出现了太平天国的旗帜,从旗色上看,是隶属朱衣点和彭大顺所率之前策应军的队伍。虽然无法确知人数,但从远方山间荡起的烟尘上判断,人数不会过万。 “看来有几千人。”石达开放下千里镜道。 “或许他们是不愿跟从大军离去,回来追随殿下的官兵!”赖裕新兴奋地说。 两人立即离开望楼,返回到北门城楼之上,一面命守军仍旧做好迎敌准备,一面密切注视着城外的动态。 很快,这支人马的先头队伍已经靠近了城门。这是一支步兵,只有当先两人骑着战马。这时,其中一人在马上大声喊道,“城上的兄弟们听了,我们是朱大柱国和彭军略的麾下,是回来追随翼王殿下的,请兄弟们开门放行!” 这声音听在石达开耳中,似乎有些熟悉。他仔细朝那领兵之人望去,眼前不由一亮,脱口道,“是小柱子!” 众将听见翼王之言,纷纷用心观望,喊话之人果然正是当日曾随崔老爹出现在翼王寿宴之上的崔柱子! 这时石达开已命人开城,偕同众将走下城楼,城上的士兵则对着城下高喊,“前策应军的兄弟们听了,翼王五千岁殿下在此,请兄弟们上前迎接!” 说话间,石达开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骑马出了城门,迎向那支队伍。 初升的朝阳,在士兵们手里的刀枪上划出一闪一闪的银光;洒在地上的阳光却极淡,好似浩月的清辉一般。只有尚未尽逝的朝霞,将他们面庞映成绯红,才让人情楚地感觉到此时已是黎明后的清晨。或许是因彻夜未眠的缘故,每张面庞上都流露出疲倦的神色,然而,每一双眼睛中所投来的目光却都是炽热的,都洋溢着兴奋,渴望,甚至是虔诚的敬慕。。。。。。面对此情此景,昨夜种种一时尽在石达开脑海之中浮现。前后才不过几个时辰,却竟有仿同隔世之感。。。。。。 直到众军士在两位首领的带领下高呼着“五千岁千岁千千岁”向他行礼,他才从这刹那间的恍忽中回过神来,连忙滚鞍下马,紧步上前扶起长跪施礼的小柱子和他身边那名旅帅,又高声对他们身后的人群喊道,“兄弟们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却不防声音中已夹入一丝哽咽。 离翼王最近的张遂谋和赖裕新,不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完全可以体会到翼王此时的心情,刹那之间,也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但石达开却不愿过多地流露自己此时的情感。他很快抑制住了胸中的波涛澎湃,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矜持,微笑道,“小柱子,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崔老爹一向可好?” “谢谢五千岁挂念,阿爸身子十分硬朗。”小柱子答道,“卑职是在天军离开庆远前入伍的,因为卑职马骑的好,又练过些把式,就被升做旅帅,统领一道从庆远入伍的兄弟们。对了,卑职离开前,阿爸还帮我还把名字改了,改成“崔柱忠”,阿爸说,叫我永远忠于天朝,忠于五千岁!” 石达开点了点头,又转向他身侧的那名旅帅,和小柱子不同,他看起来给人种文质彬彬的感觉。“这位兄弟看来象是个读书人,”石达开亲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从庆远入伍的吗?” “禀五千岁,”那位旅帅见翼王问到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卑职名叫傅佐廷,原是庆远府邓山村人,后在鸟门山加入天军,因卑职曾随家父读过些书,粗通文墨,便被任命为旅帅,统辖庆远一带新入伍的兄弟。” 听了他的话,石达开心中微微一震。随即低沉了声音,轻声道,“邓山村入伍的,就你一个人吗?” “不,卑职营中就有二十几人。”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才又道,“天军攻占牛岩和独帽山时,有不少乡亲伤亡吧?你们不恨天军吗?” 傅佐廷似乎早有准备翼王会问他这个问题,显得相当从容,“禀五千岁:家父原是秀才出身,一向最重忠孝节义之说,因此,自闻说天朝起反之日起,便认定其为匪类。当日因乡勇再三截杀天军粮秣物资,招致大军围剿,村中人多数被迁往牛岩与独帽山时,家父还曾代写布告,劝说乡民。 卑职偕家父随众乡亲避入牛岩后,见大军将牛岩重重包围,只道血战迫在眉睫,大劫在所难免。却不料围岩数日,仍不见天军攻寨。初时殊为不解,后听说寨中粮弹将尽,有议降之论,众人方恍然大悟,纷纷云道,天军定是不欲多填杀戮,才困而不打。但家父仍不以为然,说不信匪类会有如此仁义心肠。山岩被困半月后,便有人趁夜偷出山寨,起初不知死活,后有人冒死混出重围后,又再潜入寨中接其家眷,这才听说,外间人都道来此的长毛是仁义之师,从不抢掠,又说,看情形守寨之军只防团练突围,对潜出寨者防备并不甚严。家父这才也将信将疑起来。 那日夜半,忽闻大军攻寨将破,我等忙随乡勇突围逃出,夜黑风高,一路混战,我等皆道一众人等,多难幸免,但天亮出围后,点算之下,才发觉死伤竟不过三十几户,且不少系与天军搏杀的乡勇,乡民所伤极是有限。又听说大军攻寨,原是因有偷出营寨之人将铁锅摔碎,惊动了守军,以为是乡勇趁夜突袭,起了误会,这才一拥而入的。家父知悉后终于言道,“看来长毛真非寻常匪类所及,真是耳闻不如眼见。” 回村之后,与当日未随行之父老相见,这才知天军过村实乃是鸡犬不惊,许多失了亲故的乡民都悔不该随乡勇入寨,家父亦似对当日写贴号召众人有所追悔。未几,却惊闻避上独帽山的伯父张慧光被以通匪之名执杀。慧光伯父是家父同窗挚友,相交数十载,他为人重义,多次在乡邻有难之时相与接济,家父亦曾受他恩惠。听他女儿说,因独帽山被困日久,眼见粮草将绝,伯父不忍见寨中老幼妇孺受饥挨饿,这才冒险出寨与天军议和。回寨后说,只要不带兵刃,天兵都可放行。其后果有不少人在他牵引之下安然离去。后来,山中水源为天军所据,寨内人心涣散,是时天军来攻,几乎不战而破,团绅竟将破寨之事归罪于伯父,说他通贼反水,将他擒杀,还趁机将他家的田地尽数充公。 家父年迈,原在破寨之夜受了风寒,乍听此事,气得当场吐血。 慧光伯父在邓村只留有一女,欲往鸟门山投靠其舅父,家父念及兵荒马乱,不顾有病在身,一意护送其上路,到鸟门山之后,听说张女家人已避上鸟门山寨,便将她送入寨中。后因力竭不支,再度病倒,只得留在当地休养。其间,听说了不少乡勇横行劫掠,却推说是天军所为之事,嗟叹不止。 一日,家父见到自邓村传来的团绅告示,说什么“贼攻山寨甚急”,把因误会而起之战说成是乡勇“为保妇孺,敢死决围”,其更甚者,牛岩和独冒山死伤总共不过四十余户,告示中竟说被屠千余人,实是极尽诬蔑之能事。文中不仅将山寨失守尽数推过于慧光伯父,还说其被执杀是“大快人心。”家父见后再度怒发攻心,吐血不止,直骂其为不知廉耻的斯文败类,丧尽读书人的风骨。” 傅佐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什么。牛岩山和独帽山的战事,将领们大都听说过,也见过在邓村等地张贴的说太平军“杀戮过千”的布告,此时听他细述此间原委,都不由颇多感叹。 石达开问道,“你说是在鸟门山入伍的,令尊不反对吗?” 傅佐廷微微摇了摇头,道,“就在当夜,我们被一阵喧嚣惊醒,外出一看,只见半山腰处的山寨处火光一片。”说到这里,他讥讽地冷笑道,“我们只见到那些平日被说成“杀人放火”的太平天军一面高声报警,一面相互呼喊着从速救火。而山寨里那些号称保众安民的乡勇,却不断逃下山来。直到火势平息后,才又纷纷返回。家父因不放心慧光伯父家人,执意上山探望,却得知有七八户人被烧死,慧光伯父的家人。。。。。。也在其中。听寨中乡亲私下讲,火起之时,寨内团绅都只顾外逃和搬运财物,竟根本不曾理会乡民死活! 那日家父回去后,便卧病不起,未出几日,就过世了。卧病之时,他曾对我叹道,“天下大乱,其来有因,长毛能坐领江南半壁,原非幸致。若天下之地尽为其所有,而天下之军尽为此仁义之师,则百姓幸甚。”又说可惜他此身已不堪所用,否则宁愿与“匪”为伍,不屑与这些斯文败类同流。卑职将家父遗骨运回邓村安葬之后,便回到鸟门山加入了天军。村内有不少原已有意投效天军的少壮兄弟,也都与卑职同行。” 说到这里父亲的去世时,傅佐廷若有所感,声音渐低,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此时却提高了嗓音,道:“五千岁!卑职营中,有来自乔军,榄树,邓山等八村的兄弟总共近两百名,他们当日也大都曾上过牛岩和独帽山,经历与卑职虽有小异,实乃大同。今日卑职有幸得见五千岁,想僭代各村父老与营中兄弟们致上五千岁,不论无耻之徒如何颠倒黑白,诬蔑天军,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今日我等投身行伍,实因乡亲们尽盼天军早日打下江山,让一众父老皆能得享太平啊!” 傅佐廷言罢,小柱子接道,“就是这话!庆远的乡亲们,都盼着我们这些子弟兵好好跟着五千岁走,代他们报答五千岁的恩德,有朝一日打下江山,让大伙都过上太平日子。我们要是离开五千岁,跟着别人走了,将来拿什么脸再回家乡,再回去见家乡的亲人?拿我来说,要是阿爸听说我没有忠心耿耿地跟着五千岁,就算我当上了大官,敲锣打鼓地回家,他也不会让我进家门的!” 在场的太平军将领,无不为两人这番肺腑之词深深感动。太平军驻扎庆远八个月,远近到处流传着“达开到宜州,待民如待亲”的民谣。庆远百姓视这支军队犹如自己的子弟兵一般。千余兄弟,不顾一切地追随至此,正代表了庆远父老的深情厚谊,是军民间鱼水之情的结晶啊! 石达开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对张遂谋道,“当年主攻牛岩山的,就是外五队二师吧?”“是,应当没错。”张遂谋略微回忆了一下,以肯定的口吻答道。 于是,石达开将韦普成叫过来,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去,待他令命离开后,这才又重新回顾崔,傅二人,问道“你们率领的,全都是从庆远入伍的兄弟么?” 两人互望了一眼,傅佐廷答道,“禀殿下,崔旅帅的麾下都是庆远人,卑职麾下有两个卒的罗城兄弟。”又指着身侧一卒长服饰之人道,道,“这位杨远富兄弟,就是从庆远入伍的罗城人。” 石达开好奇地问,“杨兄弟既是罗城人,为何会从庆远入伍呢?” “五千岁,”面对翼王,仅仅是一名卒长的杨远富却一点也不拘束,“您可还记得夏珠村么?” “夏珠村?”石达开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到的。 “就是大军原本欲拆旧屋炼销,后来蒙天军恩准收回成命的那个村子啊!” “哦-----”石达开终于记起来了,他随又即想起一事,忙问,“你叫杨远富,那杨远湖姑娘是你的----” “正是我阿姐。”杨远富回答。接着,他讲起自己参加太平军的经过。 原来,远富之母早死,家中只有姐弟二人和一位老父。太平军到罗城时,远富外出未归。 当时驻军夏珠村的将领,发现村内有不少明代旧屋。远征军长年流动作战,缺少后方补给,火药极其匮乏,而旧砖头刚好可以用来炼制硝石以供制造火药之需。于是,在请示之后,便张榜告知百姓,欲征用村内旧屋炼硝,请他们迁至村内空屋,太平军则将按例发放恤金以为迁屋和安置所需。 因广西境内战火四起,又连年饥荒,不少人举家逃往外地,夏珠村闲置多年的空屋很多,是以玉山之父虽万分不舍,却还是无奈决定遵命迁离。但远富的姐姐远湖却不愿老父违心搬离住了一辈子的祖宅,说要找大军说理。父亲劝她道,大队过处,征用军需,原是平常之事,军令如山,岂会随意收回?横竖不过是多费些周张,生活不会有大碍,况且又可领到恤金,何必多惹是非呢? 但远湖心意已决,不顾老父的劝阻,在布告贴出第二天就找到太平军的营地,求见驻扎在那里的统领,痛陈原委,请其代为请命。并且说,如果没有回应,她就要亲自去找翼王评理。 无论是父亲还是远湖都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时间,便出现了骑着马敲着锣的太平军士兵,在村中各处宣布取消收回征屋令的决定。远湖当日所见的那位将领,还特意登门拜访,称赞远湖的胆识,并且谢她将父老的难处及时告知天军。 太平军在罗城驻扎了没多久便离开了,一个多月后,远富回到家中,才听说了此时。杨老爹说完此间经过后,连声叹道,“自来军队要打仗,无不以军需为先,肯于事先通告百姓,事后给予补偿,已然十分难得;为顾及民情而不惜短军需,简直闻所未闻。太平天军真是古来罕有的仁义之师。”远富听了,便起了参加太平军的念头,并且立即得到了父亲和姐姐的支持。于是,不久后,他便辞别家人,一路打听太平军的去向,终于在庆远找到并加入了太平军。 石达开听他说罢经过,点了点头,道,“远湖姑娘胆识不凡,我想他的弟弟也一定不落人后。杨兄弟,欢迎你加入天军!盼你能多杀妖立功,莫要辜负了老父和阿姐的厚望!” “是,多谢五千岁!”杨远富大声回答道。 正在这时,韦普成已领着一个三四十岁,留着落腮胡的汉子来到翼王身边。翼王看到他们,便指着那汉子对傅佐廷道,“傅兄弟,这位是张启才旅帅,当日牛岩山之役,乃是他充当先锋。”又对张启才道,“张旅帅,这位傅佐廷兄弟,是邓村人,他麾下有不少兄弟都上过牛岩山。” 张启才听了翼王的话,呆了一下。突然,他几步走到傅佐廷面前,扑地跪了下去。傅佐廷吃了一惊,说道,“张旅帅,你----” “傅兄弟,我对不起牛岩山上的乡亲们!”张启才十分激动地说,“是我太沉不住气,没弄清楚情况就带着兄弟们冲锋,才害乡亲受累的!” “张旅帅,你别这么说。”傅佐廷连忙用力想搀起他,但张启才却不肯站起来。他似乎想将压抑了许久的情感一泻而出,继续痛苦地道,“是我破坏了五千岁“围而不打”的安排,我对不起五千岁,对不起你们!” 这时,翼王走过来,对张启才道:“张旅帅,牛岩山的乡亲们已知道是场误会,来入伍的兄弟们也没有记恨,就不必太过自责了。”说着,一面他扶了起来,一面对傅佐廷说,“张旅帅后来得知那晚之事的原委后,就曾前来请罪,据我所知,他一直都为此事而耿耿于怀。” 傅佐廷也有些激动,但却克制着感情,听了翼王的话,他微一沉吟,随即好象下了什么决心般,毅然抬头对翼王道,“五千岁!卑职斗胆,有一不情之请,求五千岁成全!” “傅兄弟但说无妨。” “卑职想请五千岁将我等编入与张旅帅同师,不知五千岁可否应允?” 张启才吃惊地望向傅佐廷,石达开也是微微一怔。 傅佐廷似乎预料到大家的反应,只是对张胜才淡淡一笑,而后望向石达开。 “傅旅帅,此言当真吗?”石达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 “是,卑职非常确定!卑职相信麾下兄弟们也绝无异议!” “好!”石达开说道,“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请。赖宰辅!” “卑职在!”赖裕新忙应道。 “此事就由你负责!” “是!”赖裕新一面干脆地回答着,一面朝眼前这着队伍后方望去。终于忍不住朝崔柱忠道:“小柱子,你们这一队不止两旅人马吧?方才我和殿下在望楼所见,起码该有两三千人才对!” “赖宰辅说的没错,”崔柱忠笑道,“我们两旅一师,总共四千多兄弟呢。” 此言一出,顿时在众将间引起一阵骚动。驻扎在武缘县的太平军总共一万三千人,除去老幼妇孺外,能战之卒不过一万,一下子增添了四千军士,怎不令人兴奋? 赖裕新也十分兴奋,却又疑道,“你们这么多人,是怎么回来的?没人留难你们吗?” “回宰辅,”小柱子回答,“我们本来驻扎在武缘城外十几里,昨天晚饭前才突然得到命令,说今早要向柳州开拔的。命令下来没一会,傅旅帅就到我营里,说有不少人传闻,这次行动好象没有五千岁的命令,是一班大将自作主张,想离开五千岁。 让我们离开五千岁跟别人走,我们当然不干,可我们也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所以商量了半天,只好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今天早上,离开拔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时,忽然听见外面十分喧哗。我跑出去一看,原来是驻扎在我们营地对面的右一军有一名姓周的参戎,想率部离开大队,被童军略发现,起了争执。童军略说周参戎违抗军令,要把他军法从事。周参戎反驳说,“不是我违抗军令,是童军略你不遵五千岁的号令。五千岁想西进四川,这是全军皆知的,你为什么命我们往东走?”童军略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石达开微笑着对张遂谋道,“容海为人一向自负,想不到也有这种时候。”接着又问小柱子,“那童军略呢?他不恼怒吗?” “何止恼怒,简直是火冒三丈,”小柱答道,“童军略气得马上命人擒下周参戎正法,幸好这时候朱大柱国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他劝童军略说,今日之事五千岁已经知道了,他无意留难我们,我们也不该勉强想留下的将士。童军略好象不太高兴,可是也没说什么。然后朱大柱国就对着围观的将领问,“你们还有没有不愿意走的?”我一时拿不准,他是说真的,还是想试探我们,正犹豫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喊,“卑职不愿走!”我一听就知道是傅旅帅。我们说好了共进退的,所以我也没什么可再犹豫的,就说我也不愿意走。朱大柱国问了我俩的姓名和官职后,就对我们说,“好吧,那你们留下来好好辅佐翼王殿下吧!”然后就让其他人各自归营了。就这么着,我俩点其了手下弟兄,和周参戎统带的右一军义师的兄弟们一起回来了。 石达开听到这里,问道,“那位周参戎在这里吗?” “禀五千岁,我和傅旅帅在前队,周参戎在后队,可能还没到吧?” 小柱正说着,忽然有一人从他身后不远处拨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在一片红色头巾中,他头上的黄色风帽显得分外醒目。他来到石达开面前,长跪施礼,口中说道,“卑职右雄征军一军义师参戎周皖英参见五千岁!” “给五千岁送信的人,就是你吗?” 周皖英行礼已毕,站起身来时,张遂谋忽然开口问道。 石达开恍然记起,张遂谋他们曾提到朱彭等人的计划,是由童容海军中一名参戎冒死传出信来的,看来多半便是此人了。 想到这里,不由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年轻的将领:十分清秀的面庞,却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勃勃英气,看起来颇有朝气,却又不失沉稳。“真是一表人才!”他在心中暗暗赞道。 “正是卑职。”周皖英回答得十分平静。 “你叫周皖英?” “是!” “你是皖省人?” 这句问话出乎在场每个人的意料,几十双眼睛一下子都紧紧盯住周皖英。 “是!”周皖英依然十分平静地答道,继而微微抬起头,用十分清亮的声音朗声补充道,“卑职是安庆人!” 这句话,似乎在将领们中间投下了一记重磅炸弹,每个人都吃惊不已,连石达开和赖裕新看着周皖英的目光里也都充满了惊诧之色。 唯有张遂谋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只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又继续问道,“你既是安庆人,为何不随大队返回天京,以救家乡父老呢?” “回元宰,”周皖英一字一句地答道,“卑职留在此地,正是为了对家乡父老有所图报!” “哦?此话怎讲?” “日下曾妖头虽重兵围困安庆,但我天朝有大军数十万,又有英王忠王为统领,理应可保安庆无虞。如不能解围,其因既非无可用之兵,亦非缺能战之将,则我等即便回去,亦未见多有裨益。不如随五千岁进取川中,一旦成功,立可与天京遥相呼应,使两湖之敌处腹背夹攻之地,则攻守易位,主动在我。敌欲长困安庆,需依两湖之军,之粮为其后援,方不至攻城不下,反为我所困。两湖动摇,安庆之围亦难长久。尤其湘军源出湖南,若我军自蜀入湘,则既可断其粮饷所出,又可动摇其根本,其军心必乱。是以卑职以为,与其跋涉万里,东返皖省,不若另开新局,分敌之势,使敌有后顾之忧而不能全力进图东南。此卑职之不愿东返原因其一也。” 这一番话,听得石达开深为动容。想不到一名区区参戎,竟能在三言两语间道出自己入川的意图,而其对局势的分析更能有如此高屋建瓴之势。他不由想,要不是因为此番变故,险些埋没了一位英才之士哩! 张遂谋的脸上也露出欣然的微笑,又道,“你说这是原因其一,还有其二吗?” “有!”周皖英回答得十分干脆,“当日天军初入安庆,强欲将民之田地家资尽收圣库,以至人皆惶惶,众心无依,田野荒芜,街市凋零。抛妻弃子而远避着有之,衣食无着流落街头者有之,不甘驯命群起而抗者亦有之,一时间百业俱废,动荡迭起,卑职至今犹记当时所传的一首歌谣,“荡我家资,离我骨肉,财务为之一空,妻孥忽然丧尽,呜呼,嗟怨之声,至今未息。”自五千岁出镇安庆后,不再强民之所愿,转而奖耕织,利商贾,抑豪强,舒民气,缉盗贼,严军旅,未出三月,百废俱兴。安庆万民,都视五千岁恩同再造!” 听到这里,石达开微微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天王与东王洞悉民之疾苦,故令我代天巡授,又准于施行新政,非我一人之功。” “五千岁体恤民情,为民请命,黎民之声方得以上达天听,此恩此义,安庆父老永志难忘。”周皖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翼王,继续说道,“男儿之志,当在四方,卑职追随五千岁,乃是代家乡父老报五千岁当日之恩德,卑职相信,父老们如知卑职此心,亦当绝无异议!卑职与麾下众兄弟,愿追随五千岁,誓灭清妖,为天朝开疆扩土,一统神州,令天下共享太平。是为上报天国天王,下报父老乡亲也!” 如果说,适才崔忠柱,傅佐廷的话,是以一片赤诚之心感动了太平军的将领们,那么周皖英的这番话,则是以其对天国的无限忠贞与壮怀天下的高远志向,使在场每个人都感受到发自心底的震撼。 从刚刚起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赖裕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触良深地对翼王道,“卑职现在总算明白,殿下为什么不愿强留朱彭等人了。“时穷节乃见,患难见真知”,此四千将士,实乃华夏之中流砥柱,无异于项羽的子弟八千啊!” 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石达开这时方回应吴君怡的话,叹道,“能得如许忠勇之士相随,是我三生之幸,也天国之幸,百姓之福啊!” 夕阳的余辉已几近消逝殆尽。两人望向这一片苍茫暮色,各自若有所思。 稍顷,石达开忽笑道,“我突然想做一件现今最不合时宜之事。” “最不合时宜?”君怡低头略一思索,随即露出自信的微笑,胸有成竹地问道,“祷告?” 石达开略带惊诧地看著她,君怡则报以嫣然一笑。 “你知道我想祷告什么吗?” “君怡代殿下至祷辞,如何?” 石达开微微点头,略带好奇地看着她朝山顶走去。 吴君怡走到山顶最高处,望了翼王一眼,随即面向西方跪下。她凝视着天际仅存的一两缕已十分黯淡的斜晖,举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而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酥为救世圣主,赞美圣神封为圣灵,赞美三位为合一真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