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目录 全部文选 添加文选 添加目录
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9837号馆文选__本馆石达开文章总目和链接__诗词曲赋、小说剧本

金石录之粤西沉浮 第八章: 重整旗鼓(中篇)

镝非

  (一)
  
  在朱衣点,彭大顺等人率二十万大军开拔后不久,石达开就偕张遂谋,赖裕新等十几名将领,率领一队人马前往武缘县东北一带重新部署城防----先是调整了驻扎在城内的兵力,而后,来到北门重新进行了防务布置。
  
  刚刚部署完毕,就有一名士兵前来禀报:北门望楼接到敌情警报。
  
  望楼太平军常用的一种守城方式,在各城门和各军营前都建起高楼,成为“望楼”。一但哪座望楼发现敌情,会立即用旗帜或号角通知全城至高点的主望楼,再由主望楼传达到各营前之望楼。而调动军队的应敌部署,也可能由主望楼通过信号传至各营。石达开主持天京防务时,曾对这种制度加以改进,使方圆百里之内,敌情与号令瞬息可通。
  
  太平军到达武缘后,就在这里树起了望楼。一旦城外山上的哨卡发现敌情,会立即以事先约定的信号通知城门处之望楼,再由其转达给城上守军和城内各营。
  
  听说有敌情,众人不约而同露出疑惑之色----难道敌人已然得悉此地之变故,这么快就调兵前来,想趁虚而入么?
  
  事出突然,石达开也微微一惊,但他究竟久经战阵,仍然十分镇定。他冷静地在心中盘算着,广西能战之清军主要集中于省城桂林一带,但他们目前为大成国的势力所牵制,就算得知太平军发生变故,也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组织起重兵来此进剿。那么,来敌的最大可能就是乡勇了。广西境内团练林立,他们占山为寨,据险为营,在太平军营地附近挑衅,在军民间制造事端,甚至劫取粮草辎重都是有的。但是堂而皇之地正面进攻,却还是从未有过之事。从回师广西近一年来的情形看,粤省境内应无具此等实力之团练。据此看,所来之敌无论是军是勇,都至多是抱趁火打劫之心而来,不会有太大威胁。
  
  想到此,并没有立即下令向城中调兵,只朝那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而后对众人笑道,“诸君且稍安毋躁,究竟是哪个想要趁火打劫,再等一时自见分晓。”
  
  然而,等了好一会,却未见再有进一步的敌情传回。
  
  见情势有些蹊跷,石达开命张遂谋与众将留在城上,指挥各做好守城准备,自己则同赖裕新前往不远处的北门望楼一探究竟。
  
  不一时,两人已登上望楼,翼王不待守在楼上的士兵行礼,便向其中一名两司马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新的敌情回报?”
  
  “禀五千岁,”那士兵答道,“山中哨卡一直没有回音,刚刚才传回信帜,说来者是自家队伍。”
  
  石达开和赖裕新对视了一眼,心中却都更加疑惑,难道是朱衣点他们又折回来了吗?不太可能,他们既已下定决心离开,怎会如此快地转变心意?但若非他们,还有哪支太平军的队伍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呢?
  
  石达开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千里镜,朝山上的哨卡上望去,俄而,将千里镜递给赖裕新。赖裕新举镜眺望,果然,哨卡上所挂出的是自家军队回营的信帜。
  
  “五千岁,发信帜到北门吗?”两司马请示道。
  
  石达开略一沉吟,命令,“照发过去,另外再鸣号角,令他们仍旧做好迎敌准备。”
  
  两司马答应一声,立即前去布置,很快,一阵嘹亮的号角之声响彻天际。
  
  这时,一直在向远方眺望的赖裕新忽道,“殿下,他们过来了!好象是朱大柱国和彭军略的部下!”
  
  石达开接过他递来的千里镜,由镜筒中望去。果然,延山的小道上出现了太平天国的旗帜,从旗色上看,是隶属朱衣点和彭大顺所率之前策应军的队伍。虽然无法确知人数,但从远方山间荡起的烟尘上判断,人数不会过万。
  
  “看来有几千人。”石达开放下千里镜道。
  
  “或许他们是不愿跟从大军离去,回来追随殿下的官兵!”赖裕新兴奋地说。
  
  两人立即离开望楼,返回到北门城楼之上,一面命守军仍旧做好迎敌准备,一面密切注视着城外的动态。
  
  很快,这支人马的先头队伍已经靠近了城门。这是一支步兵,只有当先两人骑着战马。这时,其中一人在马上大声喊道,“城上的兄弟们听了,我们是朱大柱国和彭军略的麾下,是回来追随翼王殿下的,请兄弟们开门放行!”
  
  这声音听在石达开耳中,似乎有些熟悉。他仔细朝那领兵之人望去,眼前不由一亮,脱口道,“是小柱子!”
  
  众将听见翼王之言,纷纷用心观望,喊话之人果然正是当日曾随崔老爹出现在翼王寿宴之上的崔柱子!
  
  这时石达开已命人开城,偕同众将走下城楼,城上的士兵则对着城下高喊,“前策应军的兄弟们听了,翼王五千岁殿下在此,请兄弟们上前迎接!”
  
  说话间,石达开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骑马出了城门,迎向那支队伍。
  
  初升的朝阳,在士兵们手里的刀枪上划出一闪一闪的银光;洒在地上的阳光却极淡,好似浩月的清辉一般。只有尚未尽逝的朝霞,将他们面庞映成绯红,才让人情楚地感觉到此时已是黎明后的清晨。或许是因彻夜未眠的缘故,每张面庞上都流露出疲倦的神色,然而,每一双眼睛中所投来的目光却都是炽热的,都洋溢着兴奋,渴望,甚至是虔诚的敬慕。。。。。。面对此情此景,昨夜种种一时尽在石达开脑海之中浮现。前后才不过几个时辰,却竟有仿同隔世之感。。。。。。
  
  直到众军士在两位首领的带领下高呼着“五千岁千岁千千岁”向他行礼,他才从这刹那间的恍忽中回过神来,连忙滚鞍下马,紧步上前扶起长跪施礼的小柱子和他身边那名旅帅,又高声对他们身后的人群喊道,“兄弟们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却不防声音中已夹入一丝哽咽。
  
  离翼王最近的张遂谋和赖裕新,不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完全可以体会到翼王此时的心情,刹那之间,也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但石达开却不愿过多地流露自己此时的情感。他很快抑制住了胸中的波涛澎湃,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矜持,微笑道,“小柱子,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崔老爹一向可好?”
  
  “谢谢五千岁挂念,阿爸身子十分硬朗。”小柱子答道,“卑职是在天军离开庆远前入伍的,因为卑职马骑的好,又练过些把式,就被升做旅帅,统领一道从庆远入伍的兄弟们。对了,卑职离开前,阿爸还帮我还把名字改了,改成“崔柱忠”,阿爸说,叫我永远忠于天朝,忠于五千岁!”
  
  石达开点了点头,又转向他身侧的那名旅帅,和小柱子不同,他看起来给人种文质彬彬的感觉。“这位兄弟看来象是个读书人,”石达开亲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从庆远入伍的吗?”
  
  “禀五千岁,”那位旅帅见翼王问到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卑职名叫傅佐廷,原是庆远府邓山村人,后在鸟门山加入天军,因卑职曾随家父读过些书,粗通文墨,便被任命为旅帅,统辖庆远一带新入伍的兄弟。”
  
  听了他的话,石达开心中微微一震。随即低沉了声音,轻声道,“邓山村入伍的,就你一个人吗?”
  
  “不,卑职营中就有二十几人。”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才又道,“天军攻占牛岩和独帽山时,有不少乡亲伤亡吧?你们不恨天军吗?”
  
  傅佐廷似乎早有准备翼王会问他这个问题,显得相当从容,“禀五千岁:家父原是秀才出身,一向最重忠孝节义之说,因此,自闻说天朝起反之日起,便认定其为匪类。当日因乡勇再三截杀天军粮秣物资,招致大军围剿,村中人多数被迁往牛岩与独帽山时,家父还曾代写布告,劝说乡民。
  
  卑职偕家父随众乡亲避入牛岩后,见大军将牛岩重重包围,只道血战迫在眉睫,大劫在所难免。却不料围岩数日,仍不见天军攻寨。初时殊为不解,后听说寨中粮弹将尽,有议降之论,众人方恍然大悟,纷纷云道,天军定是不欲多填杀戮,才困而不打。但家父仍不以为然,说不信匪类会有如此仁义心肠。山岩被困半月后,便有人趁夜偷出山寨,起初不知死活,后有人冒死混出重围后,又再潜入寨中接其家眷,这才听说,外间人都道来此的长毛是仁义之师,从不抢掠,又说,看情形守寨之军只防团练突围,对潜出寨者防备并不甚严。家父这才也将信将疑起来。
  
  那日夜半,忽闻大军攻寨将破,我等忙随乡勇突围逃出,夜黑风高,一路混战,我等皆道一众人等,多难幸免,但天亮出围后,点算之下,才发觉死伤竟不过三十几户,且不少系与天军搏杀的乡勇,乡民所伤极是有限。又听说大军攻寨,原是因有偷出营寨之人将铁锅摔碎,惊动了守军,以为是乡勇趁夜突袭,起了误会,这才一拥而入的。家父知悉后终于言道,“看来长毛真非寻常匪类所及,真是耳闻不如眼见。”
  
  回村之后,与当日未随行之父老相见,这才知天军过村实乃是鸡犬不惊,许多失了亲故的乡民都悔不该随乡勇入寨,家父亦似对当日写贴号召众人有所追悔。未几,却惊闻避上独帽山的伯父张慧光被以通匪之名执杀。慧光伯父是家父同窗挚友,相交数十载,他为人重义,多次在乡邻有难之时相与接济,家父亦曾受他恩惠。听他女儿说,因独帽山被困日久,眼见粮草将绝,伯父不忍见寨中老幼妇孺受饥挨饿,这才冒险出寨与天军议和。回寨后说,只要不带兵刃,天兵都可放行。其后果有不少人在他牵引之下安然离去。后来,山中水源为天军所据,寨内人心涣散,是时天军来攻,几乎不战而破,团绅竟将破寨之事归罪于伯父,说他通贼反水,将他擒杀,还趁机将他家的田地尽数充公。
  
  家父年迈,原在破寨之夜受了风寒,乍听此事,气得当场吐血。 慧光伯父在邓村只留有一女,欲往鸟门山投靠其舅父,家父念及兵荒马乱,不顾有病在身,一意护送其上路,到鸟门山之后,听说张女家人已避上鸟门山寨,便将她送入寨中。后因力竭不支,再度病倒,只得留在当地休养。其间,听说了不少乡勇横行劫掠,却推说是天军所为之事,嗟叹不止。
  
  一日,家父见到自邓村传来的团绅告示,说什么“贼攻山寨甚急”,把因误会而起之战说成是乡勇“为保妇孺,敢死决围”,其更甚者,牛岩和独冒山死伤总共不过四十余户,告示中竟说被屠千余人,实是极尽诬蔑之能事。文中不仅将山寨失守尽数推过于慧光伯父,还说其被执杀是“大快人心。”家父见后再度怒发攻心,吐血不止,直骂其为不知廉耻的斯文败类,丧尽读书人的风骨。”
  
  傅佐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什么。牛岩山和独帽山的战事,将领们大都听说过,也见过在邓村等地张贴的说太平军“杀戮过千”的布告,此时听他细述此间原委,都不由颇多感叹。
  
  石达开问道,“你说是在鸟门山入伍的,令尊不反对吗?”
  
  傅佐廷微微摇了摇头,道,“就在当夜,我们被一阵喧嚣惊醒,外出一看,只见半山腰处的山寨处火光一片。”说到这里,他讥讽地冷笑道,“我们只见到那些平日被说成“杀人放火”的太平天军一面高声报警,一面相互呼喊着从速救火。而山寨里那些号称保众安民的乡勇,却不断逃下山来。直到火势平息后,才又纷纷返回。家父因不放心慧光伯父家人,执意上山探望,却得知有七八户人被烧死,慧光伯父的家人。。。。。。也在其中。听寨中乡亲私下讲,火起之时,寨内团绅都只顾外逃和搬运财物,竟根本不曾理会乡民死活!
  
  那日家父回去后,便卧病不起,未出几日,就过世了。卧病之时,他曾对我叹道,“天下大乱,其来有因,长毛能坐领江南半壁,原非幸致。若天下之地尽为其所有,而天下之军尽为此仁义之师,则百姓幸甚。”又说可惜他此身已不堪所用,否则宁愿与“匪”为伍,不屑与这些斯文败类同流。卑职将家父遗骨运回邓村安葬之后,便回到鸟门山加入了天军。村内有不少原已有意投效天军的少壮兄弟,也都与卑职同行。”
  
  说到这里父亲的去世时,傅佐廷若有所感,声音渐低,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此时却提高了嗓音,道:“五千岁!卑职营中,有来自乔军,榄树,邓山等八村的兄弟总共近两百名,他们当日也大都曾上过牛岩和独帽山,经历与卑职虽有小异,实乃大同。今日卑职有幸得见五千岁,想僭代各村父老与营中兄弟们致上五千岁,不论无耻之徒如何颠倒黑白,诬蔑天军,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今日我等投身行伍,实因乡亲们尽盼天军早日打下江山,让一众父老皆能得享太平啊!”
  
  傅佐廷言罢,小柱子接道,“就是这话!庆远的乡亲们,都盼着我们这些子弟兵好好跟着五千岁走,代他们报答五千岁的恩德,有朝一日打下江山,让大伙都过上太平日子。我们要是离开五千岁,跟着别人走了,将来拿什么脸再回家乡,再回去见家乡的亲人?拿我来说,要是阿爸听说我没有忠心耿耿地跟着五千岁,就算我当上了大官,敲锣打鼓地回家,他也不会让我进家门的!”
  
  在场的太平军将领,无不为两人这番肺腑之词深深感动。太平军驻扎庆远八个月,远近到处流传着“达开到宜州,待民如待亲”的民谣。庆远百姓视这支军队犹如自己的子弟兵一般。千余兄弟,不顾一切地追随至此,正代表了庆远父老的深情厚谊,是军民间鱼水之情的结晶啊!
  
  石达开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对张遂谋道,“当年主攻牛岩山的,就是外五队二师吧?”“是,应当没错。”张遂谋略微回忆了一下,以肯定的口吻答道。
  
  于是,石达开将韦普成叫过来,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去,待他令命离开后,这才又重新回顾崔,傅二人,问道“你们率领的,全都是从庆远入伍的兄弟么?”
  
  两人互望了一眼,傅佐廷答道,“禀殿下,崔旅帅的麾下都是庆远人,卑职麾下有两个卒的罗城兄弟。”又指着身侧一卒长服饰之人道,道,“这位杨远富兄弟,就是从庆远入伍的罗城人。”
  
  石达开好奇地问,“杨兄弟既是罗城人,为何会从庆远入伍呢?”
  
  “五千岁,”面对翼王,仅仅是一名卒长的杨远富却一点也不拘束,“您可还记得夏珠村么?”
  
  “夏珠村?”石达开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到的。
  
  “就是大军原本欲拆旧屋炼销,后来蒙天军恩准收回成命的那个村子啊!”
  
  “哦-----”石达开终于记起来了,他随又即想起一事,忙问,“你叫杨远富,那杨远湖姑娘是你的----”
  
  “正是我阿姐。”杨远富回答。接着,他讲起自己参加太平军的经过。
  
  原来,远富之母早死,家中只有姐弟二人和一位老父。太平军到罗城时,远富外出未归。
  
  当时驻军夏珠村的将领,发现村内有不少明代旧屋。远征军长年流动作战,缺少后方补给,火药极其匮乏,而旧砖头刚好可以用来炼制硝石以供制造火药之需。于是,在请示之后,便张榜告知百姓,欲征用村内旧屋炼硝,请他们迁至村内空屋,太平军则将按例发放恤金以为迁屋和安置所需。
  
  因广西境内战火四起,又连年饥荒,不少人举家逃往外地,夏珠村闲置多年的空屋很多,是以玉山之父虽万分不舍,却还是无奈决定遵命迁离。但远富的姐姐远湖却不愿老父违心搬离住了一辈子的祖宅,说要找大军说理。父亲劝她道,大队过处,征用军需,原是平常之事,军令如山,岂会随意收回?横竖不过是多费些周张,生活不会有大碍,况且又可领到恤金,何必多惹是非呢?
  
  但远湖心意已决,不顾老父的劝阻,在布告贴出第二天就找到太平军的营地,求见驻扎在那里的统领,痛陈原委,请其代为请命。并且说,如果没有回应,她就要亲自去找翼王评理。
  
  无论是父亲还是远湖都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时间,便出现了骑着马敲着锣的太平军士兵,在村中各处宣布取消收回征屋令的决定。远湖当日所见的那位将领,还特意登门拜访,称赞远湖的胆识,并且谢她将父老的难处及时告知天军。
  
  太平军在罗城驻扎了没多久便离开了,一个多月后,远富回到家中,才听说了此时。杨老爹说完此间经过后,连声叹道,“自来军队要打仗,无不以军需为先,肯于事先通告百姓,事后给予补偿,已然十分难得;为顾及民情而不惜短军需,简直闻所未闻。太平天军真是古来罕有的仁义之师。”远富听了,便起了参加太平军的念头,并且立即得到了父亲和姐姐的支持。于是,不久后,他便辞别家人,一路打听太平军的去向,终于在庆远找到并加入了太平军。
  
  石达开听他说罢经过,点了点头,道,“远湖姑娘胆识不凡,我想他的弟弟也一定不落人后。杨兄弟,欢迎你加入天军!盼你能多杀妖立功,莫要辜负了老父和阿姐的厚望!”
  
  “是,多谢五千岁!”杨远富大声回答道。
  
  正在这时,韦普成已领着一个三四十岁,留着落腮胡的汉子来到翼王身边。翼王看到他们,便指着那汉子对傅佐廷道,“傅兄弟,这位是张启才旅帅,当日牛岩山之役,乃是他充当先锋。”又对张启才道,“张旅帅,这位傅佐廷兄弟,是邓村人,他麾下有不少兄弟都上过牛岩山。”
  
  张启才听了翼王的话,呆了一下。突然,他几步走到傅佐廷面前,扑地跪了下去。傅佐廷吃了一惊,说道,“张旅帅,你----”
  
  “傅兄弟,我对不起牛岩山上的乡亲们!”张启才十分激动地说,“是我太沉不住气,没弄清楚情况就带着兄弟们冲锋,才害乡亲受累的!”
  
  “张旅帅,你别这么说。”傅佐廷连忙用力想搀起他,但张启才却不肯站起来。他似乎想将压抑了许久的情感一泻而出,继续痛苦地道,“是我破坏了五千岁“围而不打”的安排,我对不起五千岁,对不起你们!”
  
  这时,翼王走过来,对张启才道:“张旅帅,牛岩山的乡亲们已知道是场误会,来入伍的兄弟们也没有记恨,就不必太过自责了。”说着,一面他扶了起来,一面对傅佐廷说,“张旅帅后来得知那晚之事的原委后,就曾前来请罪,据我所知,他一直都为此事而耿耿于怀。”
  
  傅佐廷也有些激动,但却克制着感情,听了翼王的话,他微一沉吟,随即好象下了什么决心般,毅然抬头对翼王道,“五千岁!卑职斗胆,有一不情之请,求五千岁成全!”
  
  “傅兄弟但说无妨。”
  
  “卑职想请五千岁将我等编入与张旅帅同师,不知五千岁可否应允?”
  
  张启才吃惊地望向傅佐廷,石达开也是微微一怔。
  
  傅佐廷似乎预料到大家的反应,只是对张胜才淡淡一笑,而后望向石达开。
  
  “傅旅帅,此言当真吗?”石达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
  
  “是,卑职非常确定!卑职相信麾下兄弟们也绝无异议!”
  
  “好!”石达开说道,“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请。赖宰辅!”
  
  “卑职在!”赖裕新忙应道。
  
  “此事就由你负责!”
  
  “是!”赖裕新一面干脆地回答着,一面朝眼前这着队伍后方望去。终于忍不住朝崔柱忠道:“小柱子,你们这一队不止两旅人马吧?方才我和殿下在望楼所见,起码该有两三千人才对!”
  
  “赖宰辅说的没错,”崔柱忠笑道,“我们两旅一师,总共四千多兄弟呢。”
  
  此言一出,顿时在众将间引起一阵骚动。驻扎在武缘县的太平军总共一万三千人,除去老幼妇孺外,能战之卒不过一万,一下子增添了四千军士,怎不令人兴奋?
  
  赖裕新也十分兴奋,却又疑道,“你们这么多人,是怎么回来的?没人留难你们吗?”
  
  “回宰辅,”小柱子回答,“我们本来驻扎在武缘城外十几里,昨天晚饭前才突然得到命令,说今早要向柳州开拔的。命令下来没一会,傅旅帅就到我营里,说有不少人传闻,这次行动好象没有五千岁的命令,是一班大将自作主张,想离开五千岁。
  
  让我们离开五千岁跟别人走,我们当然不干,可我们也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所以商量了半天,只好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今天早上,离开拔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时,忽然听见外面十分喧哗。我跑出去一看,原来是驻扎在我们营地对面的右一军有一名姓周的参戎,想率部离开大队,被童军略发现,起了争执。童军略说周参戎违抗军令,要把他军法从事。周参戎反驳说,“不是我违抗军令,是童军略你不遵五千岁的号令。五千岁想西进四川,这是全军皆知的,你为什么命我们往东走?”童军略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石达开微笑着对张遂谋道,“容海为人一向自负,想不到也有这种时候。”接着又问小柱子,“那童军略呢?他不恼怒吗?”
  
  “何止恼怒,简直是火冒三丈,”小柱答道,“童军略气得马上命人擒下周参戎正法,幸好这时候朱大柱国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他劝童军略说,今日之事五千岁已经知道了,他无意留难我们,我们也不该勉强想留下的将士。童军略好象不太高兴,可是也没说什么。然后朱大柱国就对着围观的将领问,“你们还有没有不愿意走的?”我一时拿不准,他是说真的,还是想试探我们,正犹豫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喊,“卑职不愿走!”我一听就知道是傅旅帅。我们说好了共进退的,所以我也没什么可再犹豫的,就说我也不愿意走。朱大柱国问了我俩的姓名和官职后,就对我们说,“好吧,那你们留下来好好辅佐翼王殿下吧!”然后就让其他人各自归营了。就这么着,我俩点其了手下弟兄,和周参戎统带的右一军义师的兄弟们一起回来了。
  
  石达开听到这里,问道,“那位周参戎在这里吗?”
  
  “禀五千岁,我和傅旅帅在前队,周参戎在后队,可能还没到吧?”
  
  小柱正说着,忽然有一人从他身后不远处拨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在一片红色头巾中,他头上的黄色风帽显得分外醒目。他来到石达开面前,长跪施礼,口中说道,“卑职右雄征军一军义师参戎周皖英参见五千岁!”
  
  “给五千岁送信的人,就是你吗?”
  
  周皖英行礼已毕,站起身来时,张遂谋忽然开口问道。
  
  石达开恍然记起,张遂谋他们曾提到朱彭等人的计划,是由童容海军中一名参戎冒死传出信来的,看来多半便是此人了。
  
  想到这里,不由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年轻的将领:十分清秀的面庞,却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勃勃英气,看起来颇有朝气,却又不失沉稳。“真是一表人才!”他在心中暗暗赞道。
  
  “正是卑职。”周皖英回答得十分平静。
  
  “你叫周皖英?”
  
  “是!”
  
  “你是皖省人?”
  
  这句问话出乎在场每个人的意料,几十双眼睛一下子都紧紧盯住周皖英。
  
  “是!”周皖英依然十分平静地答道,继而微微抬起头,用十分清亮的声音朗声补充道,“卑职是安庆人!”
  
  这句话,似乎在将领们中间投下了一记重磅炸弹,每个人都吃惊不已,连石达开和赖裕新看着周皖英的目光里也都充满了惊诧之色。
  
  唯有张遂谋似乎并不是很意外,只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又继续问道,“你既是安庆人,为何不随大队返回天京,以救家乡父老呢?”
  
  “回元宰,”周皖英一字一句地答道,“卑职留在此地,正是为了对家乡父老有所图报!”
  
  “哦?此话怎讲?”
  
  “日下曾妖头虽重兵围困安庆,但我天朝有大军数十万,又有英王忠王为统领,理应可保安庆无虞。如不能解围,其因既非无可用之兵,亦非缺能战之将,则我等即便回去,亦未见多有裨益。不如随五千岁进取川中,一旦成功,立可与天京遥相呼应,使两湖之敌处腹背夹攻之地,则攻守易位,主动在我。敌欲长困安庆,需依两湖之军,之粮为其后援,方不至攻城不下,反为我所困。两湖动摇,安庆之围亦难长久。尤其湘军源出湖南,若我军自蜀入湘,则既可断其粮饷所出,又可动摇其根本,其军心必乱。是以卑职以为,与其跋涉万里,东返皖省,不若另开新局,分敌之势,使敌有后顾之忧而不能全力进图东南。此卑职之不愿东返原因其一也。”
  
  这一番话,听得石达开深为动容。想不到一名区区参戎,竟能在三言两语间道出自己入川的意图,而其对局势的分析更能有如此高屋建瓴之势。他不由想,要不是因为此番变故,险些埋没了一位英才之士哩!
  
  张遂谋的脸上也露出欣然的微笑,又道,“你说这是原因其一,还有其二吗?”
  
  “有!”周皖英回答得十分干脆,“当日天军初入安庆,强欲将民之田地家资尽收圣库,以至人皆惶惶,众心无依,田野荒芜,街市凋零。抛妻弃子而远避着有之,衣食无着流落街头者有之,不甘驯命群起而抗者亦有之,一时间百业俱废,动荡迭起,卑职至今犹记当时所传的一首歌谣,“荡我家资,离我骨肉,财务为之一空,妻孥忽然丧尽,呜呼,嗟怨之声,至今未息。”自五千岁出镇安庆后,不再强民之所愿,转而奖耕织,利商贾,抑豪强,舒民气,缉盗贼,严军旅,未出三月,百废俱兴。安庆万民,都视五千岁恩同再造!”
  
  听到这里,石达开微微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天王与东王洞悉民之疾苦,故令我代天巡授,又准于施行新政,非我一人之功。”
  
  “五千岁体恤民情,为民请命,黎民之声方得以上达天听,此恩此义,安庆父老永志难忘。”周皖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翼王,继续说道,“男儿之志,当在四方,卑职追随五千岁,乃是代家乡父老报五千岁当日之恩德,卑职相信,父老们如知卑职此心,亦当绝无异议!卑职与麾下众兄弟,愿追随五千岁,誓灭清妖,为天朝开疆扩土,一统神州,令天下共享太平。是为上报天国天王,下报父老乡亲也!”
  
  如果说,适才崔忠柱,傅佐廷的话,是以一片赤诚之心感动了太平军的将领们,那么周皖英的这番话,则是以其对天国的无限忠贞与壮怀天下的高远志向,使在场每个人都感受到发自心底的震撼。 从刚刚起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赖裕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触良深地对翼王道,“卑职现在总算明白,殿下为什么不愿强留朱彭等人了。“时穷节乃见,患难见真知”,此四千将士,实乃华夏之中流砥柱,无异于项羽的子弟八千啊!”
  
  
  
  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石达开这时方回应吴君怡的话,叹道,“能得如许忠勇之士相随,是我三生之幸,也天国之幸,百姓之福啊!”
  
  夕阳的余辉已几近消逝殆尽。两人望向这一片苍茫暮色,各自若有所思。
  
  稍顷,石达开忽笑道,“我突然想做一件现今最不合时宜之事。”
  
  “最不合时宜?”君怡低头略一思索,随即露出自信的微笑,胸有成竹地问道,“祷告?”
  
  石达开略带惊诧地看著她,君怡则报以嫣然一笑。
  
  “你知道我想祷告什么吗?”
  
  “君怡代殿下至祷辞,如何?”
  
  石达开微微点头,略带好奇地看着她朝山顶走去。
  
  吴君怡走到山顶最高处,望了翼王一眼,随即面向西方跪下。她凝视着天际仅存的一两缕已十分黯淡的斜晖,举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而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酥为救世圣主,赞美圣神封为圣灵,赞美三位为合一真神。”
  
  天地间,万籁俱静,但听得她清亮而虔诚的声音在四方回荡,“小女子吴君怡跪在地下,谨代翼王殿下祷告于天父上主皇上帝,救世真圣主天兄之前:今日之举,皆出小子一人之意,与我将士无涉。若因此亵渎圣灵,获罪于天,小子愿以一身承担,绝无推诿。惟恳望天父天兄,大开天恩,宥我兄弟,恕我将士,则小子纵身沦十八重炼狱,死亦无伤,虽永世之不得轮回,义亦无辱,且必将永感天父天兄之无上恩德也。”
  
  她说完,回头望向翼王,双眸在暮色中闪出异样的光芒。忽然,笑了一笑,又再回过头去,朗声续道,“小女子吴君怡再告于天父天兄:小女子愿与翼王誓同进退,伏乞天父天兄大开天恩,允我此请,则小女子纵身陷地狱火海,亦当铭感天父天兄之隆恩,永世不敢或忘。”
  
  说完,她站起身,缓缓朝翼王走了过来。
  
  吴君怡来到石达开面前,停下脚步,此时她已收敛了笑容,只是静静地,温柔地凝望着翼王。
  
  而石达开也静静地凝视着暮色中她闪亮的双眸,良久,用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说道,“好,我们一起下地狱!”
  
  就在此时,身后山坡上忽有声音响起,借着远方的灯火,二人看出那是在飞跑的人影。
  
  不一时,那人已经来到翼王身边,原来是张遂谋身边的一名侍卫。他向翼王和王娘行礼之后,取出一封信来交给翼王。
  
  信不长,字迹又很大,是以虽在微弱的光线下,还是可以勉强辨读出来。他看完后,便将信递给吴君怡。
  
  原来是张遂谋禀报翼王,说与大成国余部联合之事进行得非常顺利,大成国余部四万人,及李福猷率领的龙山天地会洪兴堂五千人,都愿意与天军联合,共图入川大计。众将眼下正恭候翼王率军前往龙山,号令各军。
  
  君怡看罢,将信交还给翼王,感叹道,“殿下的苦心,已然初见回报了。”
  
  石达开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大成国的将领们终于愿与太平军合作,他当然十分欣慰。然而,事先他和张遂谋曾议及的种种障碍竟似全未出现,这种出乎预料的顺利,却又让他心中泛起疑种隐隐的不安。。。。。。
  
  (二)
  
  就在石达开接到张遂谋的信报之时,四万大成国余部所驻扎的贵县龙山,却笼罩着一场危机。
  
  龙山外寨寨门处,一支头裹红巾的队伍被守寨士兵拦住了去路。一个小头目正在盘问率领这支队伍的几员将领。
  
  “几位当家带兵出寨,是要和清狗开仗吗?”
  
  “我们和谁开仗,还得跟你通报吗?”骑在马上的一个四五十岁,眉粗口大的汉子回答时显得十分不悦。
  
  旁边马上一个三十几岁的精壮男子听他语气不妥,忙过话去,道,“哦,没错,我们正是要与清狗交仗。”
  
  “昨天回来的兄弟说,贵县附近方圆百里并没有敌军,请问几位是和哪里的军队开战呢?”
  
  “这个。。。。。。”他愣了一下,尚未回答,方才那汉子已不耐烦地道,“怎么,问东问西,你到底让不让路?”
  
  “几位可有李堂主的手令?”
  
  “什么?!”二人身后一个满嘴落腮胡的人喝道,“咱们又不是他的手下,想走还得问他要手令?”
  
  “这么说,是没有手令了?”
  
  “对,没有。”落腮胡子大大咧咧地答道。
  
  “既然如此,请恕我等不能放行。”
  
  起先说话那粗眉汉子脸上浮现出怒气,道,“你小子听着,别以为我们怕了你。我们这是给李堂主面子,你以为不让路,我们就走不成吗?”
  
  那小头目不再答话,只高声命道,“奉李堂主命,无手令者,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寨!”话音方落,多名弓箭手已将弯弓搭箭,对准了当先几人。”
  
  “这位兄弟,请别误会。”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头目一看他,不由缓和了紧张的神色,笑道,“原来是是二爷啊。怎么,您这是。。。。。。”
  
  “哦,是我大哥叫我送几位当家的出寨的,还请几位兄弟行个方便。”
  
  “这。。。。。。”小头目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高擎火把,直奔寨门而来。几个将领见状,脸色都是一变。
  
  转眼之间,这队人马已然来到面前。只见当先一人,三十五六岁年纪,头扎红巾,身穿玄衣,英气逼人,正是龙山天地会首领,洪兴堂堂主李福猷。
  
  “几位当家的,”李福猷朗声说道,“几位在此作客,李某自问招待得还算尽心。如今几位要告辞,连主人都不知会一声,未免太不给李某面子了吧?”
  
  “李堂主。。。。。。”那三十多岁的精壮男子略露愧色,尚未及分辩,李福猷身侧已有一人大声喝道,“周仓糠,大口扒,副爷发,你们几个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伍耀胜,你说话客气点,啥叫鬼鬼祟祟?”那浓眉大口的汉子怒道,“我大口扒做事一向敢做敢当!实话说吧,我们是洪门的人,不想寄居在别人旗下,任人指使!”
  
  “任人指使?”伍耀胜身边的一名叫郑永和的将领接过话道,“和太平天军合作,是平浔王的遗志,几位当家的不知道吗?”
  
  “郑将军说的对!”这时,人群中闪出一员年轻小将来。他是大成国大学士黄子琛的独子黄廷玉,平浔王陈开准备率众从秀京突围时,黄子琛正在病中,因恐落入清军之手而决意自裁。他自尽前,陈开当着他的面收廷玉为义子。是以廷玉年纪虽轻,在众人眼中地位却甚为特殊。那三人原本是一副不屑的神情,看到他却都面露尴尬。
  
  只听黄廷玉继续说道,“父帅在秀京突围前,就已决心与翼王会合,所以才会率我们前来贵县,这一点,我想在场各位也都十分清楚。父帅既不幸遇害,我们理当继承遗志,同奉翼王殿下号令,誓杀清妖,以为父帅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少将军!”那个三十几岁的精壮汉子见大口扒和副爷发--那个一脸落腮胡的人都说不出话来,便开口道,“平浔王的心意,我们自然明白。如果平浔王活着,我们自当追随他与翼王合作,绝没二话。但我们是听平浔王的号令,不是听太平天国的号令,我们不想山高水远地去打四川,更不想去拜洋鬼子的上帝!”
  
  “周当家这话说的没道理,”伍耀胜反驳道,“张元宰说得清清楚楚,翼王殿下不会强迫我们拜上帝!”
  
  “口说无凭!”副爷发找到了开口的机会,“等赚到了我们手下的兵马,谁知道他会不会翻脸不认帐?要不然谢必魁李青靛怎么和他分道扬镳了呢?”
  
  “怎么,几位当家的也想走谢必魁李青靛的路吗?”李福猷反唇相讥道。
  
  谢必魁,李青靛都是天地会义军首领,他们曾和另一位天地会首领李锦贵一同与石达开的部队合作过。但李锦贵病死后,二人便不愿再继续同太平军联合,各自率军离开,不久就叛变降清了。
  
  “大哥,你别误会。”这时,李福猷的二弟李福忠---那位被称作“二爷”的年轻人开口道,“我们当然不屑和那些鼠辈为伍,只是不想背叛洪门而已。”
  
  李福忠和李福猷是同胞兄弟,因平浔王陈开曾有恩于李福忠,是以他不在洪兴堂,反而在陈开部下效力。李福猷看到他,生气地说,“福忠,你也想和他们一起走?你这样对得起平浔王吗?”
  
  “哥,我们是去打清狗,有什么可对不起平浔王的?”
  
  “哼,就凭你们几个?”郑永和冷笑道。
  
  “怎么,你不服气,想和老子较量较量吗?”副爷发怒道。
  
  “几位当家的!”黄廷玉十分恳切地说,“我父亲自尽之前,曾对平浔王说,为什么咱们大成国几十万人,却打不过湘军几万人?就因为我们号令不一,将领各自为阵,以致被各个击破。决意和天军合作之时,父帅也曾对我说,他真后悔没有早下决心,若当初我几十万军队同奉翼王号令,断不会落到今日之局面。诸位当家的,前车可鉴,请切切三思啊!”
  
  “少将军所言固然有理,”周仓糠说道,“但我大成国各军原本各不相属,此时平浔王既已不在,何去何从,理当由我等自决,各位还是别再管闲事了吧。”
  
  “周国公!”此时,人群中又有一位四十来岁,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策马而出道,“亏你还是大成国的国公,说得出这种话来!”说话之人叫李辅,也是大成国的大学士之一,“你们不遵平浔王遗命,是为不忠,答允与翼王合作而自食其言,是为无信,连累我等众将失信于天下,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不信,我大成国人人得而讨之,何来闲事之说?!”
  
  “此言不错!”李福猷接到,“李某虽非大成国之人,但各位欲与翼王殿下合作之意,乃是由李某转达,各位与张元宰协商成议,也是在李某寨中,如今各位食言而去,是存心令李某无颜面对翼王殿下,请恕我难以放行。”
  
  “李福猷,你!”大口扒正欲骂人,却被李福忠抢先说道,“哥,你要是担心翼王兴师问罪,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
  
  “福忠说的是,”大口扒听了此言,收回骂人的话,改口道,“李堂主,说是合作,其实他们现在总共不到两万人,翼王无非是看上我们手下这些兵马,你又何必甘心被他利用呢?不如。。。。。。”
  
  “大口扒,你不要血口喷人!”李福猷怒而打断他的话,又转头对李福忠说道,“福忠,你今天要敢离开,日后就别再来见我,我没这种兄弟!”
  
  “哥!”李福忠不服气地喊道。
  
  此时,副爷发已从马上取下刀来,冷笑道,“看样子,说好话李堂主是无论如何不肯放行了。那咱们只好拿家伙说话喽。”
  
  “姓副的,你别那么扯大!”伍耀胜也取下长枪来,“用不着李堂主动手,今晚要是放你出了寨,我姓伍的就枉为平浔王殿前之臣!”
  
  话已说绝,眼看一场火并已在所难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得人群中有人喊道,“各位当家的,且慢动手!”
  
  说话间,只见李福猷等人身后的人马纷纷向两旁躲闪,十几匹马一路小跑着从人群中间穿了出来,当先一人,正是翼王派来龙山与大成国将领商议合作事宜代表----元宰张遂谋。
  
  原来,李福猷得知副爷发等人欲离开后,立即通知了寨中其他将领前往追赶。但他们认为一致认为此事由洪门人内部即刻,没必要惊动张遂谋,是以并未通知他。张遂谋在他们下山后方才听说,急忙追了出来。
  
  “张遂谋,你也想和咱们过过招么?”大口扒冷笑道。
  
  “张元宰!”李福猷在马上抱拳道,“想不到还是惊动了你,真是让你看笑话了。请放心,我等既已与翼王殿下有约,绝不容人食言背信!”
  
  “李福猷,少说大话,这可由不得你!”副爷发喊道,“有本事拨马过来,看谁说了算!”
  
  李福猷策马就要上前,却被张遂谋一把拉住道,“李堂主,稍安毋躁,容我说几句话。”
  
  李福猷停下来,望着张遂谋,一时猜不透他想说些什么,众人也都疑惑地望着他。只见张遂谋微笑地注视着对面几人,却不开口。不知为什么,几人被他这样注视着,都有种莫测高深之感,竟不禁惶惑起来。半晌,大口扒终于道,“张遂谋,你。。。。。。你究竟想说什么?”语气中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诸位,”张遂谋这才笑道,“在下到龙山第一天,就曾与各位言明,各位如愿与天军联合,自是十分欢迎,但倘有不愿,绝无勉强。几位当家的既欲离去,就请恕张某送行来迟了!”
  
  对面诸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张遂谋会讲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竟都应不出话来。好半天,周仓糟才将信将疑地问,“你放我们走了,不怕回去向翼王交不了差吗?”
  
  “哈哈哈。。。。。。”张遂谋仰天大笑,“张某当日代翼王殿下承诺于诸位,迄今言犹在耳,殿下向来一诺千金,张某又怎会自食其言?”
  
  听了这话,几人似乎疑虑稍逝,松了口气。李福忠听到“自食其言”几字时,更不禁脸上一红。
  
  “张元宰,”李福猷略带不解地向张遂谋道,“这----”
  
  “李堂主,”张遂谋这时收起了那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侧过身来,肃容说道,“张某临行之时,翼王曾再三叮嘱,大成国与洪门义师,皆是反清友军,纵然志向有异,终属同气连枝。无论合作成功与否,亲痛仇快之事都绝不可为,须知手足相残,清妖得利!若各位今日为联合之事而自相残杀,则张某更有何颜面向翼王复命?还请李堂主多多体谅!”
  
  方才还箭拔怒张的寨门前,骤然之间,竟然悄无声息起来。四下一片寂静,仿佛连银针落地之声都能听见。
  
  想走的,或是欲留的将领们,无不为这短短几句话中所包含的坦荡胸怀与光明磊落而深深折服,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李福猷长吁了一口气,继而朝寨门上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很快,守寨的士兵闪出了道路,寨门已经被打开。
  
  李福猷向几人抱拳道,“几位当家的,李某适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各位一路好走。”
  
  周仓糠,大口扒,副爷发,看了看周遭的情势,又彼此望了望,终于相互点了点头。大口扒这才对张遂谋道,“早听说翼王是仁义之王,果然是名不虚传。张元宰,麻烦转告翼王,他的大仁大义,我们记下了。要是哪天他老人家经过我们的地盘,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我们的贵客。”
  
  说完,策马转身而去,周仓糠,副爷发也拨马欲走,这时,张遂谋忽然喊道,“诸位,烦请代翼王致意鼎帅。殿下不日便至贵县,或将登门拜访,也未可知。”(注1)
  
  “什么?翼王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投奔鼎帅?”副爷发脱口问道,另外三人也惊诧万分地回过头来。
  
  张遂谋只是微笑,却不再答言。几人眼见他不准备回答,只好又转身而去。
  
  李福忠一边,一边忍不住频频回顾,目光中充满犹豫与不舍。而李福猷则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四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夜色里。上万大军的脚步声,也终于渐行渐远,化作了远方的闷雷。
  
  直到四人走远,大成国的将领们才围了过来,纷纷问张遂谋道,“张元宰,他们是真的要去投奔鼎帅吗?”“翼王如何会知道的呢?”
  
  张遂谋笑对众人解释道,“殿下也只是推测而已。我来之前,殿下曾对我道,大成国各军,惯于各自为阵,未见得都愿受统一号令,更未必都愿随我等入川。但是,湘军重兵围剿,只有相互联合,方不致被各自吃掉,这个道理他们却不会不知。所以,很可能想如原先大成国各军那样,取得松散联盟,以求生存。放眼方圆几百里内之义师,最有实力的就是鼎帅所部,虽只一万多人,却多能征善战。何况鼎帅本来就是平浔王所封的隆国公,又近在贵县,料他们不会舍近求远。所以,殿下推测他们多半会投向鼎帅麾下。”
  
  这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再次令得众将钦佩不已。李福猷叹道,“上次会面之时,福猷就已经断定翼王乃难得一见的人中俊杰。不料今日所见殿下之胆略胸襟,更超乎福猷所想百倍之上。能在殿下麾下听命,实乃我等三生之幸啊。”
  
  
  这时候,一阵夜风刮了过来,吹得满山树木萧萧做响,把夜空中的阴霾,也被吹得散去了许多。
  
  弯弯的月牙儿,终于闪过重重云雾,探出头来。。。。。。
  
  (三)
  
  二日后,正午十分。
  
  太平军上午进入贵县境内后,石达开便命丞相黄再忠与曾仕和统帅大军,自己则与赖裕新,韦普成率八百轻骑直奔龙山。
  
  龙山上的将领们,则齐聚在山寨门前迎候。众人原想于寨门外十里列队出迎,只因张遂谋说翼王必不欲如此铺张,方才取消原议。
  
  当翼王的马队在寨门前几十米处放缓了步伐时,众将便在李福猷和黄廷玉的带领下,迎上前去。
  
  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两支队伍相会的瞬间,骑在马上的石达开和人群中的张遂谋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当翼王等人勒马停驻后,李福猷和黄廷玉双双来到马前,口称:“李福猷”“黄廷玉”“率洪兴堂及大成国众将,恭迎翼王五千岁!”说着和众人一起跪了下去,“千岁千千岁!”
  
  石达开急忙下马,将二人扶起,并高声道,“各位请不必多礼!”
  
  待众人起身后,石达开退后一步,向众人抱拳为礼,庄容道,“众位洪兴堂,大成国的兄弟们,本王谨代我主天王万岁,欢迎各位与太平天军合作,并多谢各位的支持!”
  
  说罢,又恢复了从容的微笑,来到李福猷面前道,“李堂主,我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多谢殿下挂怀!”李福猷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殿下前往思旺之时,曾命人知会小将,小将未能追随,今日当面谢罪。”
  
  “呵呵。。。。。。”石达开笑道,“李堂主太客气了,你帮了我大忙,我还不知该怎么谢你呢。”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向黄廷玉,问道,“这位是?”
  
  “殿下!”这时张遂谋走了过来,“这位是大成国大学士黄子琛的公子,大学士在秀京突围前自尽,平浔王便收其为义子。”
  
  “哦,原来是少将军!方才失敬了!”石达开向黄廷玉再度施礼道。
  
  “不敢当!”廷玉急忙还礼,道,“爹爹和父帅时常提起殿下,言语间都对殿下十分推崇。”
  
  接着,张遂谋又为石达开引见了李辅,伍耀胜,郑永和等人。引见完毕后,李福猷道,“殿下,如不嫌弃,请进寨一坐,容我等稍进地主之仪!”
  
  “等一下,”石达开对李福猷道,“李堂主,我这里也有一人要请你见一见。”
  
  “哦?”李福猷一怔,一时猜不透翼王想让他见什么人。
  
  石达开微微一笑,侧身道,“福忠,过来吧!”
  
  李福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眼前低着头,踱到自己面前的,不是二弟李福忠是谁?
  
  二人幼失父母,原是相依为命长大,感情极深。那日他因不屑二弟的所为,说出了决绝之语,这两天心下却一直十分惦念,又不知兄弟之情来日可有着落。此时乍见胞弟,真是惊喜交集。可是,福忠怎么会在翼王军中呢?想到这里,不由将疑问的眼神投向翼王。
  
  李福忠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只低低地叫了“大哥”,便说不出话来了。这时石达开走到他身边,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道,“同胞兄弟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福忠,还是你自己和大哥说吧。”
  
  李福忠这时才抬起头来,又喊了声“大哥”,然后朝李福猷走近了几步。两兄弟对望了片刻,忽地拥抱在一起。
  
  太平军的将领们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大成国的众人目光中却充满了惊奇。
  
  这时,李福忠才讲起此间经过。原来,那晚张遂谋排解纷争时的一番言辞,令得他深受感动,既敬佩翼王的胸襟,又悔不该轻信大口扒等人充满偏见的挑唆。加之难舍兄弟之情,没走多远他就和另三人分道扬镳了。他欲回山寨,又想起大哥的话说得决绝,见面不知是何等情形。思量再三,才决定直接前去投奔翼王,再和翼王一起回来见大哥。于是,就沿着贵县至思恩的道路一路寻到了翼王的军营。
  
  “好了好了!”李福忠说罢经过,张遂谋笑着走到二人身旁,“李堂主,还是快请殿下进寨吧,一则与殿下接风,二则庆祝两位兄弟重逢!”
  
  李福猷听言点了点头,强行抑制住激动万分的心情,对翼王道:“殿下,请!”
  
  于是,由李福猷在前引路,石达开等人朝山寨内走去。
  
  一路之上,但见岗哨林立,壁垒森严,石达开一边看,一边在心中点头,暗道:的确是位可堪重用的大将之才啊!
  
  来到洪兴堂正堂后,翼王入主位落座,张遂谋赖裕新韦普成在其身后侍立。翼王请李福猷兄弟及大成国众将也一同入座。众人却不应命,只都看著李福猷和黄廷玉二人。
  
  李福猷与黄廷玉互望了一眼,忽地双双跪了下去。接着,一众大成国将领也都跟在他们身后跪了下来。
  
  “李堂主,这是。。。。。。”石达开一惊,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殿下,请莫再以堂主称呼小将!”李福猷正容道,“我等众将,代表洪兴堂与大成国三万兄弟,恳请翼王殿下准予改编成为天军!”
  
  石达开没有回答,却回头望向张遂谋,只见他含笑点了点头。
  
  此时黄廷玉说道,“秀京被困之时,家父曾多方省思我大成国之兴衰,最后对小将说,太平天朝起事之际,兵不过两万,便能在短短数年内占得东南半壁河山,而我大成国曾拥兵数十万,最终却连粤西都立足不稳,被几万湘军近逼至此,究其根由,一是我大成国虽有雄兵数支,却各不相属,关键时刻,号令不一,各自为阵,二是众将胸无大志,只图一隅立足,致被困死于粤西半省之地,三是国策未能统一,不少队伍军纪不严,又脱不开打家劫舍的旧习。他说,只要可能,一定要力劝平浔王与太平天军全心协作,且要想他们那样彻底整编,我军方有来日之望。而平浔王在突围之前,也曾对小将说道,他与平靖王(注2)均非帅才,方使清狗有机可乘。若我大成国之军当日早奉翼王号令,断不至有今日之局!如今,平浔王既不幸遇害,我等理当遵从遗志,听从殿下号令,誓灭清狗!”
  
  “殿下,”李福猷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前日我等险与自家兄弟兵刃相向,幸得张元宰及时劝阻,方未酿成大恨。“纵然志向有异,终属同气连枝;亲痛仇快之事绝不可为,须知手足相残,清妖得利”,张元宰所转述殿下之一席话,令我等茅塞顿开,总算见识了何所谓高志远见,也总算明白了太平天军何以能在天下义军之中独树一帜,雄踞东南半壁。这两日,我等众将反复商议,一致以为,只有请殿下依天国之制为我等整编,以天军之令为我等号令,方不致重蹈覆辙,方有望冲破眼前困局,一振义师雄风!”
  
  “李将军所言不错,”黄廷玉接道,“殿下,我们自知论严整,论战力,论军纪,都无法与天军相比,但为反清大业,还望殿下不弃,准予整编!”
  
  “请殿下为我等整编!”李福猷高声喊道。
  
  “请殿下为我等整编!”洪兴堂与大成国众将齐声高喊。
  
  石达开微微点了点头,重新返回主位站定,郑重说道,“各位的心意,本王已然知晓了。但一旦整编成天军,各军编制势必打乱,各位也不能再与所属兵马保持原有统辖关系,旧制旧习必须全部抛弃,统一尊奉天国之法令军纪,如有违反,必依律严究,决无宽宥。这些,各位可曾想清楚了么?”
  
  “殿下,此节我等均已知晓,我等愿遵天朝律令,绝无异议!”李福猷说道。
  
  “愿遵天朝律令,绝无异议!”众人再度齐声喊道。
  
  石达开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恢复了庄重的神色,“既然如此,本王就当仁不让了!李福猷,黄廷玉,李辅听命!”
  
  “在!”三人齐声答应。
  
  “本王任命你三人为宰辅之职,统帅旧部,进行改编!”
  
  “谢殿下!”
  
  “张元宰!”
  
  “卑职在!”张遂谋急忙走至翼王面前,躬身听命。
  
  “整编之事,交你全权负责!目下湘军大军压境,桂南之地不可久留,限于七日之内,完成整编,不得有误!”
  
  众人心里都是一惊!要对几万互不相属的人马彻底整编,谈何容易?七天?!这可能吗?
  
  听到翼王的命令,张遂谋也是一怔。但他明白,眼下局势的确已经十分危急,如果不早日杀出广西,势必重蹈大成国覆辙,翼王所给的限期,已经是最大限度。因此,毫不犹豫地答道,“卑职遵命!”
  
  分派已毕,石达开从几案上拿起茶杯,执于胸前,深情地说道,“诸君为反清所做一切,达开铭记在心。在此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聊表敬谢。且让我们齐心协力,共创太平的人间天国吧!”
  
  
  
  五更早过,已近黎明十分。石达开独坐书案之前,正自冥思。他的神情略显疲惫,似已彻夜未眠。
  
  忽然,门帘一掀,张遂谋从外面走了进来。
  
  “殿下!”
  
  他轻唤一声,缓步行至翼王身侧----二人乃多年莫逆,私下相处,向不拘礼。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翼王说话,于是忍不住道,“卑职即将前往营中,与诸将着手整编事宜。殿下唤卑职前来,是否对整编之事,有所叮嘱?”
  
  石达开这才开口说道,“整编之事,有你办理,原本不需我多虑。只是。。。。。。”
  
  “殿下,有什么不放心之处,尽请对遂谋直言。”
  
  石达开轻叹一声,道:“确有一事。。。。。。”说着,站起身来,取过桌边上放的一卷东西,看形状,那是幅表好的字画。翼王将其缓缓展开, 张遂谋略带惊疑地走近观看,却见上面是一首七言律诗:
  
  手持三尺定山河,
  四海为家共饮和。
  擒尽妖邪扫地网,
  收残奸宄落天罗。
  东南西北敦皇极,
  日月星辰奏凯歌。
  虎啸龙吟光世界,
  太平一统乐如何!
  
  上款是:书赠福猷贤弟共勉。
  下款为:臣弟石达开敬录天王吟剑诗,太平天国辛酉年七月。
  
  
  刹那之间,张遂谋已全然明了翼王的心意,他忍不住亢声道:“殿下----”
  
  石达开却朝他摆了摆手,“遂谋,我知你想说什么。我与天王之间的恩恩怨怨,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清。但是。。。。。。”
  
  他双目炯炯地望向张遂谋,决然道,“天王纵有不义之处,我们却终究是天国的军队!”
  
  张遂谋没再说什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翼王了。即使翼王不做任何解释,光看这首诗,他也完全能够明白翼王的心思----整编之后,军中原先的太平军旧部已然三不居其一,今后,这个比重还可能会更小。翼王所担心的是士兵们因此而淡忘了自己是天国的军队,淡漠了天国的理想。
  
  他还能说什么呢?
  
  “殿下请放心,卑职知道殿下的苦心,定当勉力为之!”
  
  石达开露出欣慰的笑容,将题字卷好交到张遂谋手中,又道:“我也知道,此事行之不易,好在我军旧部之中,尚有不少参加过金田首义的元老将士,当可助你一臂之力!”
  
  “是,卑职明白。”
  
  石达开未再说话,却缓步踱出营门。 张遂谋也随之跟了出来。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几抹玫瑰色的云彩,在朦胧的天幕间分外醒目。日出,已经不远了。
  
  “殿下,卑职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张遂谋在翼王身侧站立了一会,随后说道。
  
  翼王侧过身,投向他的目光清澈而明亮,他微微颔首,用略显低沉的声音说了句:“辛苦了!”
  
  张遂谋能体会出,这三个字中所包含的信任,重托,还有感激。他郑重地向翼王行了一礼,而后毅然转身离去。
  
  石达开待他走远,才再度回过身,出神地凝望着天际。
  
  直到暮色尽染了晨曦,红日照彻了重云,他才轻轻吁了口气,用充满感慨的声音吟哦道:
  
  五百年临真日出,
  那般爝火敢争光?
  高悬碧落烟云卷,
  远离尘寰鬼蜮藏。
  东南西北群献曝,
  蛮夷狄戎尽倾阳。
  重轮赫赫遮星月,
  独擅贞明耀万方。(注3)
  
  
  
  注1:鼎帅,即被陈开封为大成国隆国公的黄鼎凤,他当时正在贵县。大成国余部中,先后有四万人投奔到他麾下,成为大成国失败后,广西义军中最有实力的一支。
  注2:平靖王:大成国另一位重要首领李文茂,因病而死。
  注3:洪秀全所做《真日诗》
  
  
  
 浏览:1144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2/6/10 18:17:49

新增文选
最新文选Top 20
镝非抉择之九江篇(收藏于2008/9/4 23:13:46
云天仇安顺场,思翼王(收藏于2007/12/28 13:59:54
珠砾生命中不能忘怀的感动(收藏于2007/6/22 7:51:51
苍耳英王府内外(收藏于2007/6/22 7:50:44
寒山仿《宋江等三十六人赞》写天国人物(收藏于2007/6/22 7:17:19
远芳端午祭--暗水芷兰(收藏于2007/6/22 4:55:44
蜀志 numzero hkf515等讨论:石达开的军事指挥才能表现在哪里?(收藏于2007/6/22 4:49:52
镝非关于余秋雨先生对石达开远征和太平天国的评论(收藏于2007/6/22 4:41:00
常毅南京欲复建曾国藩纪念牌坊 受缚于历史评价(收藏于2007/6/22 4:32:09
史文谁放的火(收藏于2007/6/22 4:27:39
1/2页 1 2 向后>>


访问排行Top 20
资料太平天国建都天京后历次重大战役(访问17189次)
网友几本有关太平天国的小说(访问16403次)
资料天国诸王后裔(访问14979次)
史式石达开未死传说考(访问14518次)
网友关于曾国藩和骆秉章对“凌迟”的“改革”(访问14346次)
资料香港无线电视(TVB)1988年《太平天国》演员表歌曲及花絮(访问14234次)
资料四川彝族历史调查资料档案选编:太平军经过四川彝区(访问14196次)
镝非TVB(香港无线)45集电视连续剧《太平天国》观看笔记:第1-6集(访问13874次)
资料晚清割地赔款录(访问13683次)
镝非石达开对曾国藩的评价(访问12330次)
1/2页 1 2 向后>>
文选评论
男儿生当随君王文选评论(评论于2026/2/9 10:57:00
男儿生当随君王文选评论(评论于2026/2/8 14:11:18
男儿生当随君王文选评论(评论于2026/2/8 11:31:34
Astra文选评论(评论于2025/4/12 23:49:38
李伯维文选评论(评论于2019/6/1 11:34:08

注册|登录|帮助|快捷
千秋家国梦
Powered by Netor网同纪念,200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