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镝非
《曾国藩》中有关太平天国的描写,不乏精采独到之处,然而却总给我一种如鲠在喉之感----它彻底摆脱了以往许多小说“革命运动”式的框架,却变成了几乎没有立场的叙述。我读小说并不在乎作者的立场本身---只要它能自圆其说地说服我,所以我可以同时津津乐道于痛骂满清入关后的种种残暴愚昧的和大肆为三代盛世之主歌功颂德的作品---小说,终究只是小说。写历史,把主观立场搀杂进去是大忌讳,但写小说,没有主观立场是无法感动人的。我宁愿作者像高阳那样鲜明地亮出他视之为“动乱”,也不欣赏像唐浩明那样尽量避免或干脆不加入立场---这是近年来许多商业化小说的共同弊病。在我看来,没有立场是作者回避尖锐,回避思考的懒惰与懦弱的不负责任的表现。所谓加入立场,并不见得救就非得阵线分明地辨出个黑白是非,能够真切描摹出敌对双方的立场,形势,矛盾,把握其进退间的情感与理智的胶着,方为好作品。台湾电视剧《江湖奇侠传》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没有对清廷和反清者的是非下结论,但却提供给了每位观众下自己的结论的充分依据。 于是,《曾国藩》这部小说中关于太平天国的多处描写中,能感动我的只有一处,在这里,作者终于难得地写出了一段充满感情描述,并在字里行间融入了一些深沉的思考(虽然还是避实就虚)------ 终于,眼前升腾起一串熊熊的烈火,给巍峨高耸的金龙殿添上数万道耀眼的光辉,将五千太平军将士映照得如同金铸铜打的罗汉…… 这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像一条火龙,将伟大天国的象征和它的忠诚卫士紧紧地缠绕着。不论是在中国史册上,还是在世界史册上,这无疑都是一幅绝无仅有、震撼天地的画卷! 它是雄伟的。这把火将人类执着的追求、崇高的理想送上了真正的天上圣殿,它必将令万众敬仰,子孙膜拜。 它是悲壮的。这把火将人类的精英、宇宙的脊梁无情地吞噬了,它必将激起更强烈的反抗,更勇敢的斗争。 它是深沉的。这把火本应焚毁腐朽与黑暗,却为何转了向?美好与光明如何才能获得?它必将留下深刻的教训、深沉的思索。 它是永恒的。这把火将五千忠骨化为最纯洁的灰烬,让它们洒向蓝天,飘落在山川湖泊之上,安卧在苍茫厚实的大地之中。它必将与山河同在,与日月永存! 楚云飞: 就是康禄在围城中拒绝康福离城避祸、回乡隐居的建议的一段。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中有很多偶然的因素,甚至有很多“误会”,可是既然选择了一种道路,就必须负责,你可以反思、可以修正,但不能退回起点。 我倒觉得不带感情立场的叙述很难得,因为很多的事情上是非曲直并不那么泾渭分明,以阵营立场来划分善恶总不可靠。从另一个角度说,双方的精英之士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尽忠竭虑,却也都有可敬、可叹、可感、可恕之处,作者若能都一一展现,由读者自己去感受、评价未尝不是成功,可是,唐浩明似乎还算不上“没有立场”,而是立场“飘忽不定”,不过,他算是不错的了。 镝非: 带立场叙述不代表以阵营来划分立场,也不代表非有个是非曲直。但是,对一件事,身为作者,总该有你的看法,你的感情吧?这种感情色彩和阵营没有任何关系。你总有你的是非观吧?身为第三者,你认为是对,是错,或者无法衡量对错,总归是三者其一,你可以让读者感到你选的是第三中,但是不该让读者弄不清楚你选的是哪一种。无法衡量是非跟根本不试图去衡量是非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经过了思考并将这种思考的各面呈现给读者,后者却是逃避深刻,这是不同的境界。 我不知道你没有看过《江湖奇侠传》我觉得它是个很杰出的代表。它写康熙,写雍正,又写反清的天地会,东海书院,写义不仕清的吕留良,也写视为官为‘我不入地狱谁下地狱’的吕四小姐。写雍正为了止息干戈,满汉一体,有利民生,实在用心良苦,让人觉得不领情的真是顽固不化。但写反清义士们一身华夏傲骨,满腔浩然正气,又怎能让人不肃然起敬!写李卫为官,六亲不认,手段狠辣,简直千夫所指,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有力助雍正推行新政,才能保社稷的安定,又让人觉得情有可缘。写吕四娘身负一门血债,绝无不讨之理,但又透过旁人道出,吕门谋逆,杀他们的是大清律,找皇帝报仇文不对题。。。。。。整部电视剧看下来,没有绝对的是与非,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各自价值观的结论和感动。然而,这又绝不意味着编剧是没有立场的,在反清上,编剧认为吕门的行为是“白骨无清叹浮华”,在入仕上,编剧认为“无论天地如何蔽,真正的圣人必不能隐,所谓“谁从高山深海过,天风不断紫涛吹””,在雍正继位的合法性上,编剧是支持合法说的,但同样清楚地昭示出其中存在许多永远不可能被解开的疑点。。。。。。我丝毫不认为编剧的立场会影响他呈现“双方的精英之士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的尽忠竭虑”,以及双方的“可敬、可叹、可感、可恕之处”,更不认为编剧带入自己的立场会干扰读者从被呈现出的这一切中去下自己的判断。 写小说绝对没有立场当然是不可能的,起码你写的人物心理和对话就是立场,形容词也不可能全用中性词。立场的飘忽不定,其实就是故意回避,故意让模糊读者的判断,说到底就是回避表明立场。 记得《星星草》中的刘铭传,潘鼎新,陈振邦吗?《星星草》是一部立场极为鲜明的作品,可是作者对这三位被批判阵营的人物,又何尝不是清晰地呈现了其“可敬、可叹、可感、可恕之处”呢? 举例而言吧,司马迁写《史记》,最可贵的就是他坚持“一家之言”,他的“太史公曰”就是他的“一家之言”,也就是他的立场----这既不干扰他叙史的客观,也和阵营没什么关系,更不是他要对历史下定论---因为读者完全可以从他写的史中读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写历史的人都能到不因立场的鲜明而干扰写史的客观,写小说的人本来反而做不到? 楚云飞 : 对,星星草是我认为处理比较好的例子! 我赞成的是中立(几乎不可能做到),不是飘忽,:) 以我的个人感受来说,写到某个时候自己也会矛盾,甚至推翻以前的价值取向,但是不能放下来等想明白了再写,因为“想”是想不明白的,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建立、推翻、留下疑问,等若干时间后再回来为自己解答。 关于“太史公曰”,我喜欢的确实是李将军传、项羽本纪这样加入作者感情甚至感慨的部分,但理智又告诉我加入了个人情感的东西是不可靠的,你看到的东西已经加入了作者的再加工,他想让你看到的你可能会看到,他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仅通过这个作品你恐怕不可能看到,也就无从形成自己的理解了。呵呵,又说远了,没有对太史公不敬的意思,不要打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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