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雨,似乎应该是文人的雅事。第一次去后海宋庆龄故居,见庭院西南假山上有“听雨屋”,不免疑惑:难道能听到雨打荷叶声?是赏院内南湖的雨还是院外后海的雨?后来才知这是清醇亲王府花园的原有建筑,与“箑亭”左右呼应,隐寓风调雨顺之意。匾额为醇亲王载沣的弟弟载洵幼年所书,传说当雨水拍打在瓦片上时会发出一种好听的声音。 “好听的声音”应该是用来赏的,而赏雨需要内心纯净,心无旁骛;若要把不同季节的雨都赏出韵味,则需要禅定的境界了。 小的时候在姥姥家长大,每逢雨夜,一边听姥姥讲古老的传说,一边听院子里雨水打在吊瓜叶子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偶尔心里还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南方的雨打芭蕉是什么声音?长大后我会不会去某个陌生的地方?上高中时随父母搬家住在荷花池附近,一个夏日午后忽降大雨,我急忙穿上雨衣跑到荷花池边,看串串雨线落入池中,而落在荷叶上的,像一股水银从荷叶边缘漫向低凹的中心,当荷叶心的水聚多了,茎撑不住了就歪向一边,荷叶中心的雨水便似一粒珍珠般迅速滚落池中,然后再重复慢慢向中心汇聚、迅速滚落池中的过程,但这个过程似乎只有画面听不到声音。 高中毕业后到离家向南二百多公里的城市上大学,年轻的记忆只有轻松和快乐,不记得雨落湖或泉中的样子,只记得珍珠泉那像串串水珠从水底升向水面的画面。大学毕业后到离家向北二百多公里的城市工作,也就是说从二十多岁开始就要在这个城市一直生活下去。但这个城市却跟我开了个愚人节的玩笑,自从十二年前那个心碎的雨季,终生要面对这个夏季不期而遇的疾风暴雨。 2002年6月23日,周日,大雨。清晨,你前往河北,下了高速在路口等待河北司法局接应时,你打电话告诉我“一路都是这样,雨特别大”。 24日中午,你来电话说“庭审已经结束,吃完午饭就回家”。没想到,就在回家的路上,就在大雨滂沱中,你竟遭遇意外,撒手人间。“雨带来生机,带走生命,铺洒在断魂的高速路。”(WSG,周年祭文) 等我接你回到北京,已是25日凌晨,地面到处都是积水,因为那一夜北京突降大雨。 “心底里留下了任凭那一夜的暴雨也冲刷不掉的悲哀……那一夜的大雨淋湿了所有人的心, 我们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我们的小崔就这样默默地走了,没有鲜花陪伴,没有荣誉加身,他就这样永远消失在风雨来时的路上。”(Jlz,忆玉麒) 下葬那天,“凌晨时电闪雷鸣,一上午阴雨绵绵。”(淑君,亲爱的 安息吧) 从此,去那里与你约会成为我的习惯,去山上为你扫墓成为朋友们纪念你的一种方式。 “在听到你离去的那天晚上就一直电闪雷鸣,此后一周阴雨连绵,直至遗体告别那天才是晴空万里。而今年清明去给你扫墓,天上又飘起了细雨”。(Lily,怀念崔处) 2003年7月6日,结婚纪念日。“山林的清晨空气清新,间歇式的鸟鸣搅扰着单调的雨声;随雨滴跳动的花瓣和各色水果糕点也让你那里有点热闹……而想到你,就不会忘记缠绵的雨水”。(淑君,雨中花) …… 2011年6月24日清晨,“上山扫墓的路途很是清静,雨一直在下,所幸的是有儿子帮我撑伞”。(淑君,又逢雨季) 今年6月,因为24日周二我有课,儿子在学校正忙于期末考试不便回京,于是我在21日周六赶五点半头班车前往金山,为你撒了别样菊花,向你轻声诉说了我的心愿。12年了,我已渐渐懂得听四季雨声,赏别样风景。 某个夏日的电闪雷鸣、疾风暴雨让我忽然顿悟:苍穹中,天地间,人身肉体不过一粒微尘,渺小得微不足道;历史长河中,人的一生短得就像一瞬。任何个人的际遇,只不过人间百态的一种,不值得一提。所以,凡事要跳出小我的限制站在更高的角度去思考。 如今,知天命的年纪应该是人生的秋季了,“秋雨梧桐叶落时”,这雨中的相遇便成了霜,这让我想到了紫竹院的枫树,香山的黄栌。你睡在那山上,能听到山林的雨声,没有人声的嘈杂,没有城市的喧闹。我坐在自家阳台,听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不理会人世间的嘈杂与喧嚣,我知道自己不擅长应付这些“人之常情”,也不喜欢迎来送往的活动,只适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年一个朋友以儿子的名义攒了个饭局,我试了几次都没好意思端着酒杯挨个人去碰一圈,事先安排儿子去刷卡买单,不知为何那个服务员甩开已经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的儿子,跑到那个朋友身边刷了卡。我很感谢那位朋友,很想找机会答谢,但一想到推杯换盏的场合就发怵。就像你生前,我始终躲避各种饭局,藏在你的身后不去见朋友同事。现在依然又是这种状态,除了上课、开会就是在家里“躲进小楼成一统”。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南宋 蒋捷 虞美人·听雨) |
| 浏览:1153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