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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纳兰性德《蝶恋花》 (一) 大明山上,丹枫似火;云间天际,鸿雁声声。秋风吹草成黄,田野金辉遍染。转瞬已是深秋时节,太平军的主营地移驻到武缘思泷泽一带,已有两个多月了。 这一日午后,石达开处理完几桩公事后,便离开前厅,绕过中庭,朝王娘潘蕙所居之处走去----早上,他的另一位王娘吴君怡在帮忙整理文书时,曾刻意提起今天是潘蕙的生日,暗示他该过去看看。晚间还要设宴为天地会贵义堂,成义堂的两位使者接风,而下午却有难得的片刻闲暇。 来到潘蕙所居庭院的门前时,守卫在那里的几名女兵纷纷向翼王行礼。石达开注意到其中两位是王娘刘春雁的贴身侍卫,便轻声问道,“刘王娘也在里面?”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继续朝里面走去。 转过回廊,已经来到门前,他正想举手扣门,心念一转,却又停了下来。一时好奇心起,立于窗外,想听听二人在谈论些什么。 奈何,等了半晌,房内竟悄无一声。 石达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遂迈步上前,在门棂上轻轻扣了两下。 “谁?”里面传出刘春雁的声音。 “是我。”石达开回答着,一面推门而入,一面笑道,“怎么两个人都不说话,还以为你们----” 话说到此,嘎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 他一眼便发现,两位王娘的神色都不太寻常。特别是潘蕙,眼角还有泪痕,显是哭过了。而两人骤然见他进来,又似乎都流露出略带慌张的窘意。 他微一侧目,已经注意到潘蕙面前的书案上,有纸笔墨砚摊开,一望而知是正在书写什么东西。而刘春雁则站在她身后观看---难怪方才屋内悄无声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书案走过去。潘蕙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把那张纸藏起来,但终于只是任他走了过去观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而隽秀,纸上所写,却赫然正是石达开当年离京之后,向举国军民陈诉出征原委的《为沥剖血陈》告示。只不过并没有写完,只写到了“精忠若金石,历久见真诚。”便即停住了。 石达开怔了一下,随即恍然。他转向刘春雁,低声道,“柳州的事。。。。。。你们都已听说了?” 几天前,翼王等人从截获的清军文书中,获悉了于两三个月前率大队脱离的朱衣点,彭大顺部的消息。他们在翻过大明山之后,攻克了柳州,并在那里举行了“起义出江,反旆回京”的誓师。朱衣点等人列举了对翼王的数则不满,作为率军东归的理由,包括指责翼王擅改天朝官制礼制,无心大业有意归林等等,并且说他们当初以为翼王是奉天王密旨前往广西招兵,没想到翼王竟欲一去不回,且压制欲回京之将士,因此决意与翼王分道扬镳,万里东归,共扶天王。 石达开曾经叮嘱左右,不要让王娘知道这件事。但是,看情形,潘刘二人都已经听说了。 石达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潘蕙却再忍不住,向翼王哽咽道,“他们。。。怎么能这样?。。。难道。。。难道他们都是被殿下骗来的吗?”话到此,略一低头,泪珠又一次滚落下来。 一旁的刘春雁也忍不住道,“殿下更改官制是早在江西时的事了,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走?说到礼制,朱彭两位将军当初不还都赞殿下删减繁文缛节是令“官兵同心,军民同德”之益举吗?怎么能。。。。。。” “春雁!”石达开不想让她再说下去,终于道,“别说了。”他走到窗前,看看外面无人,回过身道,“是我叮嘱衣点这么做的。” 二人都吃了一惊,潘蕙更一下子抬起头,含泪的眼睛不解地看着翼王。 半晌,还是春雁打破了缄默,“为什么?”她着急地问,“这种说法如果传出去,天国将士们会怎么看你?父老们又会怎么想?” “为什么?”石达开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他缓步踱到潘蕙身边,一手轻轻抚在她肩上,眼睛却望向刘春雁。“春雁,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春雁无言。她明白翼王话中的含义。是的,她应该明白的,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的。 如翼王此刻的笑容般苦涩的往事,再度浮上她的心头。。。。。。 (二) 刘春雁是武昌人,母亲早亡,从小跟随父亲生活。父亲是一家镖局的局主,因为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所以视她为掌上明珠,不但亲自教她武艺,还请了人教她读书识字,虽然她只读过《诗经》《论语》和《烈女传》,谈不上有什么文才,但一般的文字读写却无大障。十八岁时,父亲在一次走镖途中患急病去世,她与几位师兄弟一道护送父亲的棺木回武昌安葬。不久,武昌即被太平军攻破。 春雁从十三岁起便跟随父亲走镖,大江南北,去过不少地方。所到之处不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便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从镖局每年“孝敬”官府的支出里,她更深深感受到大清官场的腐败透顶---那些官员简直是要抽骨吸髓而后快!因此,当天国大军占领武昌时,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太平军。 从武昌到天京,女营参加战斗的机会很少,她们主要的任务是保障和后勤维护治安。虽然如此,春雁还是因为武艺好,又读书识字,很快就被提拔为营官。那时候,她和身边所有的姐妹一样,都在为天国和自己的未来,编织着一个又一个缤纷的梦想。。。。。。 噩梦是从天军攻克南京开始的。在天王东王决定建都天京后不久,不知不觉中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光彩照人的她被选入天王府担任女侍卫。开始,她还觉得这是种莫大的光荣--能被选到天国最高的领袖天王洪秀全的身边当值,会让很多姐妹羡慕吧!直到进了天王府,她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了。女官,女承宣,女侍卫。。。。。。所有这些称呼在太阳城里都只有一个含义,就是天王嫔妃的待选,是天王后宫三千佳丽的一员,更确切的说,是天王私人拥有的一件玩物。当她猛然醒悟时,已经身为笼中鸟,纵然生有双翅,也无法再飞出那道道宫门了。 唯一让她觉得庆幸的,是她被分配去护卫王后赖氏的中宫。这意味着除了天王偶然的驾临外,平日可以不必提心吊胆于违反天王订下的百般规矩,或受到天王的种种挑剔,或仅仅因为天王心情不好而被当成出气桶。比起天王跟前那些只犯了一点小错,甚至根本没做错什么,便遭受责打鞭笞,甚至被活活烧死的姐妹来,她的处境无疑要好得多了。 赖后宫中,常有些女眷来往。或许是赖后可怜她们平日被锁在深宫的无聊寂寞,所以通常见这些女眷时都不把会她们遣走。从这些访客和赖后的聊天中,她们多少可以知道一点外面的事情。 春雁最熟悉的一位访客,是天王的御妹洪宣娇。她的到访,往往会带来一些时局变化的消息,或朝中发生的大事。虽然天王禁止后妃私下议论政事,但对这位西王的遗霜却相当宽容。春雁和她的同伴们就是从西王娘那里,知道了不少有关东王的,北王的,翼王的消息,得知了北伐军的失利,西征军的反败为胜,江南大营的被攻破。。。。。。 而除了洪宣娇以外,最常来的就要算翼王娘黄蕙卿了。听王后说,翼王娘与西王娘都是她自金田团营起的好姐妹。和西王娘不同的是,翼王娘与赖后聊天的话题多数都是闲话家常,时间久了,春雁便几乎记不起她们曾说过些什么了。 只有,有一次的对话,她却始终无法忘记。 那是定都天京后不久的一天,黄王娘和赖后谈起东王选了七名美女送到王府给翼王为妃,却被翼王推辞了。东王府的人把那七名女子带了回去,不久却又折返回来,说道这是东王的一番心意,请翼王无论如何要收下。当时翼王并不在府中,王娘得知此事后便做主将那七名女子留了下来。 赖后问黄王娘:“他不肯收那七名女子,是因为他心里头只有你。你擅自做主留下她们,未免辜负他的这番心意。你不怕他会生气吗?” 翼王娘答道,“不会的。我明白他是为着我而宁可驳了东王的面子,他也明白我不愿他因我而与东王起什么隔阂。他不会怪我的。” 赖后听罢笑道,“三弟(注1)和宣娇妹子这个媒真没做错,你们夫妻俩的感情真是难得。”又叹道,“唉,只盼着你们俩能白头偕老,可千万别像三弟妹和宣娇妹子。。。。。。” 。。。。。。。。。。。。 短短一番话,却在春雁心中荡起了从未有过的万道粼波。 从小失去母亲,平日都是和父亲及师兄弟们呆一起,使她个性更像男孩,没有一般少女在那个年龄的羞涩,也没有一般闺中女儿的怀春忧思,只是从看戏听书中知道了一些男女之事。而刚满十八岁便进了男女分界很严的太平军,就使她更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些事情了。 直到听到赖后与翼王娘的这番对话,她才突然间仿佛明白了戏里书里说的那种感觉!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如此地羡慕一个女人,也是生平第一次,她知道了什么是嫉妒。翼王娘声音不高,但语气格外坚定的那句话,让她羡慕她,甚至嫉妒她!她那被现实尘封在心底已久的青春,就在她生出这种羡慕和嫉妒的感觉的时候,苏醒了。她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自己也能遇上这样一个人,那真的是死而无撼了。。。。。。 那个夏天里,当她午夜梦回,听到窗外的雨声的时候,会有种悲伤的感觉;当红叶开始飘零的时候,她看到被风吹落一地的或散漫在湖水中的花瓣时,会升起种说不出的怅惘。秋去春来,秋来春去,天王颁布的天朝历书换了一本,又一本,西王娘带来了天王和东王解除男女分居,允许男婚女嫁的消息。 可是,九重宫阙深似海,哪得彩凤双飞翼呢? (三) 天国丙辰六年七月底的一个晚上,刘春雁和一众后宫的女侍卫突然被调到太阳城的城门处担任警戒任务。是夜,东王及其在王府内的家眷部下均遭北王韦昌辉所率的三千亲信的袭杀。喊杀声震撼天地,从太阳城的城楼上眺望东王府方向,天际被火光映成暗红。 此后两个多月,天王府内的女侍卫除少数留守天王寝殿外,其余全部被调至太阳城分两班昼夜巡防。直到天历十月中,春雁被重新调回王后宫时,才听说了这两个月间对太阳城外发生的一桩又一桩惊天动地的变故---北王和燕王矫诏诱杀东王余部,血洗翼王府,翼王起兵靖难,北王被天王下诏诛杀,天京军民同上“义王”封号,翼王即将回京主理军政。。。。。 被调回中宫的第二天晚上,洪秀全驾临,那晚是春雁当值。 春雁觉得,与赖后共进晚膳的天王,眼睛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划过她身上,这让她心中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而快席散的时候,天王竟然问起她的年龄,籍贯,参加太平军的经历,而且开口就叫出她的名字,这时她的预感又更加深了。 果然,第二天,她就被调到了天王寝殿,而且接到谕旨,改任天王的侍女。 天王看上了她,想让她成为他的嫔妃之一吗?这个想法让春雁每次想起都情不自禁地一阵心悸--她听过太多这座宫殿里发生的悲惨故事了,天王对待他宫殿里的宫女和嫔妃的方式,哪个女人听了都会浑身战栗的。而且,那就意味着她的青春,她的一生,都注定被掩埋在这座宫殿里了。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只是,她调到这里五天了,天王只是偶然会询问她一些事情,却没有召她侍寝过。她又有些迷惑了---特地把她从中宫调来,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当个“侍女”吗? 那天晚上,她给天王奉茶的时候,天王突然说,“翼王今日回京了,朕已命他代替东王,提理政务。”又道,“朕加封他为“义王”,他却不肯受。” 天王极少对后宫提起政事的,春雁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些。而天王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反应,于是她只是默然地听了,再默然地退出去。 第二天下午,天王在御书房召见了翼王。春雁被点名到书房站班。 翼王简单奏报了一些准备针对日前局势采取的对策,天王未加置议,只说了句“一切由达胞见机行事”,随即转了话题,问道,“达胞府中内眷,多遭北逆戕害,不知可已物色了续弦对象?” 这句话听得春雁心里猛的一跳---黄王娘的面容倏然在她脑海中划过。 耳听翼王答道,“多谢二兄挂怀。只是遽变不远,又值大局危艰,小弟尚无心于此。” 天王笑言,“达胞忠心国事,朕早已深知。但也无须为此耽搁家事。既然达胞尚未虑及于此,朕就代择一人吧。”他突然指着春雁道,“此女姓刘,小字春雁,是武昌人士。从天兵初下武昌时起,她便跟在朕身边服侍,朕看她尚算得伶俐,容貌举止也都是上选,不如就让她跟在达胞身边,侍应起居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使春雁终于明白了天王的用意。她先是惊诧,随即觉得全身上下好象火烧着一样,有种热辣辣的感觉----一种屈辱的感觉。 身为一个江湖女儿,她脑子里没那么多三从四德的框框,当初义务反顾加入太平军,天国以视女子为姐妹的号召也是吸引她的主要原因之一。如今,这个自己曾为之出生入死的天王,却把她当成礼物送人,不仅丝毫无视她的想法,甚至事先都不曾知会她一声! 翼王----虽然碍于天王府的规矩,她自打他走进来之后始终没敢抬头看他一眼----但从武昌从军时起就是她所崇敬仰慕的传奇英雄。在女营里,有关这位年方二十便统领千军万马的年轻统帅的种种传说,就好象长了翅膀一样飞来飞去。进了天王府,对朝中之事不再像过去那样了解,但西王娘不时带来的有关他的只言片语,依然是她和姐妹们私下聊天时最兴奋的话题之一。但也就因为这样,反而更加深了她的屈辱感。因为天王是以这样一种一文不值的方式,把她推到了他面前! 她竭力控制住加快的呼吸,侧耳听翼王的回答---- “二兄好意,小弟心领了。只是小弟府内尚有马潘二位王娘,还是请二兄。。。。。。” “呵呵。。。。。。”天王的笑声打断了翼王的话,不知为什么,那笑声让春雁觉得有些莫测高深。天王笑罢说道,“马王娘不是留在安庆城中了么?日下天京城内也只留有潘王娘一人。再多一个人服侍也是应该的。达胞为政辛苦,朕恨不能以身相代,送一个女子只是朕的一点心意,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二兄。。。。。。” “达胞,”天王再次打断翼王的话,“朕听说你府上的多位王娘都是东王所赠,莫不是觉得朕所选的女子不及东王所选之中意吗?” 听到天王这话,春雁身子情不自禁地微微抖了一下。她还没有意识到天王为什么突然提起东王,但是如果翼王因为对她“不中意”而执意推辞的话,不知道天王事后会怎么对待她。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微微抬头朝翼王那边望了过去。 而就在同一时刻,翼王也刚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一触到他那冰寒雪亮的目光,她慌忙又再次低下头,脸上却浮起两片红云。随即耳旁再次响起他的声音,“二兄,小弟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就不要再推托了。---来呀,送刘王娘去梳妆打扮,而后前往翼王府邸。” 当晚,刘春雁就住进了翼王府后宅。 夜入三更,翼王始终没有出现在她那里。而她却失眠了。 一生从未有有过这么多的思绪一起朝她涌来。她想起黄王娘,惴惴着,自己怎么可能和她相比。她想起翼王府中另外一位王娘潘蕙,今天迎她进府又帮她打点的就是她,似乎对她不错,但谁又说得准她心里的想法呢---人说女人都是善妒的。她想起天王说她从武昌起就在他身边服侍,这显然是说谎--她是赖后宫中的人,而且一直不是侍女而是女侍卫。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戳穿。她想起当天王突然说出要把她送给翼王为妃时的那种感觉,到现在都觉得全身发烫,在翼王的眼里,自己是否就和天王赏赐臣下的玉帛珠宝一样,仅仅是件礼物呢?而与翼王四目相交的那个瞬间,她第一次看他那英俊的仪容,聪慧明亮的眼睛,又老是在她心里闪来闪去,搅得她心慌意乱,又每每暗自红了脸。。。。。。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鸡鸣天晓,她才昏昏然睡去。 醒来时,窗外竟然已是夕阳西沉了。更令她惊讶的是,侍女告诉她,中午的时候翼王来过这里了!只是听说她正在睡觉,就没让人叫醒她。 听到这话,她脸上忍不住一红。从军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白日偷睡,居然被翼王知道了。另一方面,心中却又有种暖暖的,异样的感觉在荡漾着----虽然没有见到他,但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以“男人”的方式关心着,体贴着,虽然只是一点点,还是让她的心跳得好快,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心目中好象神一般的男人的距离,似乎一下子近了许多。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春雁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如果说昨天晚上还是因为无可奈何,现下已经有一大半是心甘情愿了。她决心努力去做一个好妻子,即使她在他心目中不能和黄王娘相比,她也愿意留在他身边做一切自己所能做的事情。 然而,命运却再一次捉弄了她。 从那以后的二十多天时间里,翼王只到她那去了二次,而且每次都只是简单问问她生活的情况,只略坐一会就离开了。 刚开始,她以为是他还没有从死去亲人的阴影中走出来,或者是因为政务太繁忙而无暇顾及女色。但渐渐的,她感觉到似乎不仅仅是如此。她总觉得翼王对她的态度完全不像是丈夫对妻子的态度,那种敬而远之---是好象当她是个客人一样,刻意地保持着和她的距离。潘蕙和后宅的侍从女官都对她很好,可是,当她有几次遇见翼王身边的将佐时,他们对她却似乎充满了戒备,她甚至觉得他们对她有种敌意,可想不通为什么。而这似乎也印证着她对翼王的感觉----他是因为某种原因在刻意地疏远她。 是因为气天王不由分说非把她送到翼王府不可而迁怒于自己吗?如果这样,又为什么还有关心她生活的情况,而且据潘蕙说,他还特地叮嘱她多照顾自己一些? 那又是为什么呢? 虽然是在这样的惶惑中渡过的日子,也并不都是痛苦。 因为北王血洗翼王府的关系,现在后宅数量很少的女侍从,女侍卫都是临时从其他府邸中抽掉的,由于没有天王府那么多的禁忌,她可以和她们天南海北地聊天。潘蕙不时地会派人来问她是否却点什么,有没有不习惯,并且也时常找她拉闲话。最令她惊喜的是,翼王府里完全不限制女眷的出入,她和其他的女侍从,女官,都可以随便骑马出入王府!近天京这么久,她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是什么样子,骑马的机会更是多年来欲求而不得的。于是,寂寞无聊的时候,她就会出府去转转,去看看闻名已久的玄武湖,莫愁湖,秦淮河,或者仅仅是走进市集巷弄,感受一下久违的民间气息,也不时听到百姓们对“仁义之王”的交口称赞。。。。。。 也并不只是到府外流连,其实更多时候,她还是在翼王府中徘徊。翼王府的规模和天王府比起来差得太远了,可是,她刚来的时候,却总觉得这里好象比天王府还大。思前想后,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因为这里太空旷了。翼王回京后,王府六部官员是迅速重组了,但是其他按制应配的人员,有的只是勉强恢复,如典翼厨,典翼马,多数则一直空着,像典翼乐,典翼袍,典翼锣,典翼舆等。因此,很多房子里都没有人,到处有说不出的冷清。 或许就因为这样的冷清,使她的徘徊每每在一个地方停驻下来----在一处院落的拐角处----在她的住所附近,一个离翼王的书房所在的阁楼有些距离,却可以抬头眺望到座落在二层的那个房间的地方。除了在殿上议事的时候外,翼王都是在那里处理政务。而她站在不远处眺望,似乎并不是出于想念一类的原因,而只是想知道,那间屋子里是否没有外面这么冷清。有几次,她真想直接进去看看,可是,又总是鼓不起勇气。 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她从来没见书房的灯在四更以前熄灭过。有一次,她在五更天醒来,外出散步到那里时,见那里的灯还在亮着。而听府内的人说,自从翼王回京后,书房的灯彻夜长明也是经常有的事情。 “最近朝中多事,殿下繁于政务,除了在前面议事外,多数时候都是足不出书房。要是有忽略妹妹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天,潘蕙到她房中时这样说到。 “真的只是因为忙于国事吗?”春雁心里想着,却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介意的。”又道,“殿下操劳国事是当然的,可就算再忙也不能一刻都不休息啊。姐姐没劝劝殿下么?忙累了,至少也该从出来走几步,整日不是议事厅就是书房,身体会吃不消的。” 潘蕙却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我没有劝,劝了也没用。而且。。。累点。。。或许反而好。” 这话春雁听不明白,什么叫做“累点或许反而好?” 潘蕙见她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笑了笑,“这些还是不要去说它吧,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况且殿下有时也会外出探访民情,不用太担心了。” 这一下春雁反而更好奇了,她第一次耍赖地缠着潘蕙,想要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最后潘蕙被她求不过,只好叹了口气,让左右的人都退下去,而后问道,“妹妹,你来这里时间不久,平日四处走动,可有什么感觉没用?” “我。。。。。。”春雁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好象有点冷清。” 潘蕙点点头,“是啊,连你都有这种感觉。可是你知道吗?我看到的不止是冷清,而是---血!” 春雁心里一震。 潘蕙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府里出事的时候,我和马王娘都在安庆。回来的时候,马王娘留在营中了,世子也接到那边去了,殿下本来让我也留在那的。是我放心不下,一定要跟回京来。可是,回来后才明白,殿下当初为什么不想叫我回来。 这王府当初建改建的时候,就没造得太大,所以几乎所有的房子里都是有人的。这里人丁也不算太多,出出进进,一两年下来,就是府里的乐工,裁缝,厨子,侍从,也大都是看熟了的面孔,真就好象一个大家子兄弟姐妹一样。可是,突然间这些人全都换了,原先人出人进的地方,现在都成了空的了。你想想,要是一个家里,所有的家人都不在了,都换了陌生人,那是种什么感觉?每回看到和往常一样的地方,站的都是和以前不同的人,或者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我就觉得好象看着一群人倒在血里头,觉得抬头低头眼前都是血光在闪,甚至觉得脚底下都有血在流。 刚回来那几天,我几乎不敢阖眼----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到处都是血光,就好象看见这些人在我眼前被杀,好象听得见他们呼救和惨叫的声音。。。。。。。 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找你聊天了吧?尤其是刚回来那十来天。我实在是怕闲下来啊。不是到哪走走,就是和谁说说话,或者随便找点什么事情做,就怕闲下来出神,脑子里就会想起那些人,那些事。而且。。。。。。我总觉着,这片血光好象就在殿下身边打转----你知道当也就是差那么一点啊。我真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一步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 听着潘蕙发颤的声音,看着一向温柔恬静的她眼闪出惊恐的光芒,春雁不知不觉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身子似乎也微微颤抖着。行走江湖,从军作战,刀林剑雨,出生入死,她从来没用怕过。可是听着潘王娘的这一番话,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可怕,尤其是听她说到“我总觉着,这片血光好象就在殿下身边打转。。。。。。我真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一步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这句话中暗含的对翼王前途的忧虑,这仅仅是一种多虑吗? 这时,潘蕙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又继续说,“你想想,我是这样,殿下心里会是什么感觉?这里有过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将佐士兵,和他共过事的各部官员。。。也不只是咱们翼王府,还有那些惨死的东王部下。。。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姐妹啊!到现在,我还是常做恶梦梦见黄王娘和几位世子被杀的情形,换成殿下会怎么样? 说起来殿下现在算是位极人臣,可东王当初不更得志吗?他站的越高,我反而觉得越危险,听说东王是被人给陷害了,谁知道会不会再出这种事?我也不清楚,殿下在朝中的处境究竟怎么样,殿下不和我说,也许是怕我担心。可是,他自己心里该比我有数吧?我都想到的事,他会想不到吗? 我总觉着,殿下是存心不让自己有一刻空闲,忙点,累点,就少想点这些事。所以,我劝不出口,也不想劝。” 潘蕙说完了,两人默然相对。半晌,春雁才试探着问道,“既然这样,殿下没想过换一处府第吗?” 话一出口,自觉失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哦,是我想岔了,姐姐别在意。我知道殿下公忠体国,现在天朝百废待举,他怎么可能把心思花在为自己建王府上。” 潘蕙也笑了。而后眼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问对春雁道,“你知道吗?咱们现在住的王府,已经是进天京后的第三处翼王府了。” “第三处?” “嗯。”潘蕙认真地解释说,“听说,刚打下天京的时候,翼王府是设在青溪里一家姓熊的大户的空宅里。我进王府的时候,为了安置府中各部衙,已经搬到了斛斗巷旁边,候府背后的洋行里。不过那个地方安置进六部也还是太挤,所有就又挪到这儿了。咱们现在这座王府,是把一个逃了的姓王的安徽道员的宅子和旁边的园子合在一起改修成的。” 她说到着,忽然神秘地笑了笑,“修这座王府的时候,殿下正在安庆抚民,所以整个王府都是东王派人督造的。记得殿下离京前,东王派遣的督造翼王府的官员来问殿下,对王府的修建有什么要求,你知道殿下是怎么回答的吗?” 春雁被她的笑容所感染,着急地问道,“殿下是怎么说的?” “殿下只说了五个字,”潘蕙一字一顿地说,“不准动民宅!” 潘王娘少有的铿锵的语气,让春雁心里再次一震。 潘蕙继续说,“黄王娘平日,是极少干涉官员们主管的事的。可是对这座王府的修建进程,她却特别关心,时常把主管的人找来询问。有几次,还亲自微服带人去了工地。她对我说,殿下临行前,特别为造王府的事叮嘱过她,她要是不多留点心,万一建王府的时候弄得百姓有什么怨言,她拿什么脸对殿下?” “所以啊,”潘王娘说到这里,声调突然转高起来,语气也激动起来,“咱们这座王府在改建的时候,没用动过百姓宅院的一瓦一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着熠熠的光芒,声音中充满了骄傲,脸上的笑意里透出一股豪迈,和刚刚那个诉说着深深忧虑的她,简直判若两人!----这是春雁第一次在个性温顺娴静的潘王娘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样的骄傲----她能够感觉出,是来自于妻子为了丈夫而感到的自豪。而这种强烈的情感,也深深地感染着她。。。。。。 注1:三弟,指南王冯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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