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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年并不认识谷书记。因为我在天津南开大学历史系读书时,留下了一件冤案,二十年得不到解决,为此我常常关心天津市领导人的变动、任职情况。1977年,我得知谷云亭任天津市委书记兼组织部长的工作。我写信到天津打问他的为人、办事作风。得到回信说:谷不摆官架子,平易近人,关心同志,外号叫“谷青天”。于是冒昧地给他写信,申诉我在南开大学被打成“反党分子”、开除党籍一事。不久,他复我一张纸条,说信和材料收到了,让我不要急,等他看完申诉信,了解情况之后再说。
一个被打入“冷宫”多年的人,年年月月写申诉信,从未有人过问,还不断“翻案”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的情况下,突然得到市委书记“不要急”的收条,这是我几十年来得到党组织的天大的安慰。从此我就不断地给谷书记写信,寄材料,并注明我向各级党组织写信已是200多封了,希望这次能得到正确处理,实事求是地为我平反。 “平反”,什么呢?我沉浸在泪水斑斑的回忆中。 1957年,正好是我在大学即将毕业的前一年。这年的5月25日下午,乌云滚滚,暴风雨就要来临。我急急忙忙走进了行政会议室参加党员大会。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行使党员权利的会议。在会上,党委号召党员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党员在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中有什么缺点错误,可以当众检查,承担责任。这本来是正确的,批评和自我批评是党的优良传统,是党的民主集中制的体现。我拥护党委的号召,在晚上的班会上对自已作为一个党员做得不够的方面做了自我批评,并建议党委主动地把大字报领导起来,同时请示市委。谁料,党的民主生活已处于不正常状态,我的意见被扣上了“泄露党的机密”、“配合右派进攻”的帽子,再加上个别人为了捞个“左”派牌子,竟凭忆想、捏造、推断,编成所谓材料,作为我的“反党”材料。刹那间,我成了“有历史根源”、“社会根源”、“思想根源”的“反党分子”,就连我的下中农成分也被改成“地主”,成了“阶级异己分子”,受到开除党籍的处分。从此,我由一个光荣的共产党员变成了“反党分子”,成了革命的对象! “四人帮”揪出来以后,为了摘掉这顶沉重的“反党”帽子,我不等谷书记的通知,于1978年1月,从云贵高原的春城千里迢迢跑到漫天大雪的天津。临行前,我的亲人们昐望我有个好的结果,也为我孤身一人的此行不放心。因为这是我第五次专程到天津“闹翻案”,前四次失败了,这次又怎么样? 到了天津,街上风雪呼啸人稀少。这是我曾经呆过五年的地方。“雪里行军情更迫”,该到哪里?找谁呢?在火车站随意吃了点东西,找到天津驻军一位老战友的家,请他打电话帮我找谷书记。电话通了,我同谷书记讲上话。他告诉我,他正在开会,让我先住下,明天他来看我。我告诉他,我还没有地方住,什么行李也没有,只是身上穿的衣服。不一会,他就电话告诉我到什么地方住,老战友把我送到我的住所。 第二天上午,谷书记来看我了。我们各自作了自我介绍,他随即讲,我收到你的信和材料了,边说边从皮包里拿出信来给我看。他那种办事认真负责的精神,感动得我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抑制不住流下两颊。党的正气、党的作风在他的身上重现了,他给了我温暖。他走后,我有意向饭店服务员问:“刚才来的这位领导,你认识吗?”“认识,没有说过话。他的外号就叫:打不倒、斗不垮的包公。这个人可有意思啦,人家要罢他的官,他说罢官后到水上公园看门去。”年轻人的回话帮助我认识了谷书记的硬骨头精神。“正直”在他看来比生命还要珍贵。 一天,我打听到谷书记住睦南道,却不知道门牌号码。我提前在街上吃了饭,摸到睦南道,经打听好多家,得知他住135号。我鼓起勇气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她告诉我谷书记还没有下班,请进来等一等吧!能进他的家,真是求之不得。小姑娘把我领进客厅,倒了一杯水递给我。在座的还有三个人,我们互不相识,互不讲话,各人的来意不清。从这些人忧心忡忡的面部表情可看出,他们同我一样是被历史耽误的,心灵上有着各种各样伤痕的人。我想这个姑娘真够大胆的,主人不在家,她迎进这么多客人,要是一般的官府,恐怕不会不盘问清楚就让进入室内。事后我才知道“放人进来”是谷书记给家里人定的规矩。谷书记说:“别人来找我,总是有难处,我既然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哪有不见群众的道理!” 我等了半个小时后,谷书记的爱人林枫同志回来了,她乐哈哈一笑,说了句“你们等久了吧?”人们同时回答“不久。”她又说:“他该回来啦!” 谷书记身着简朴冬装,一双老百姓式的棉鞋,头戴蓝色呢帽。进门就把帽挂在衣钩上,边放手中的东西,边同大家打招呼。大家以亲切的眼光看着他,等着他发话。他坐下来准备和大家说话,我站起来想躲开一些,他说:“你请坐吧!我不会讲具体问题的,只能大概地说,事情正在调查办理中,会把结果告诉大家的,具体的问题我找当事人谈。”之后,那几位同志把信交给谷书记后就走了。我有意留下来听听他说说有关我的问题。他说:“市委已派纪律检查组的人进驻南开大学了,你的问题他们会调查了解的。还有南大其他人的问题,也在调查办理中。我也在调查了解中,你就等着吧,会有人去找你的。”这又是一个满意的回答。从此,他有什么要了解的情况,就打电话给我,不是我去就是他来。在多次接触中,我深深感到,他重视掌握第一手材料,他要了解的事情,要求把全过程讲给他听,甚至当时谁说了什么,他都会插话问清。他脑子好,记性强,思想非常敏锐。在听完详细阐述后,他能概括你讲的情况,我实在佩服他,尊敬他。 1978年3月29日,是谷书记最后一次找我谈话,他在电话里给我说:“吃过晚饭你到我家里来一下,谈的时间晚了不要紧,我让车送你回去。有些事情我要问问你,谈谈详细情况。”我又提前吃过晚饭,散步到他家,见他和老伴正在吃晚饭。小米稀饭,馒头,简单的下饭菜。一进门,我又后退一步,想在另外的地方候他吃完饭再说。他和林枫同志连忙打招呼,让我进去,边吃边谈。谷书记说:“你坐下,一块喝点稀饭吧。我是北方人,就爱吃点北方饭,你吃点吧,热呼呼的。”林枫同志忙给我盛一碗,说:“吃点吧,挺好吃的。”我不客气地端起碗就吃。谷书记的问话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在1955年肃反运动中思想表现右倾?”我告诉他:“那是由于支部组织斗争一个调干学生时,支部给我分的具体任务是‘攻心’,我因不了解这个学生的情况,没有看过他的材料,拒绝了这个任务,他们当时批评我右倾。这个学生有问题没有,不知道。学校和厉史系里的党内外都没有讲过他的问题。“威逼中”,我只知道他的父亲是青岛的渔民,他们父子同时被日本人抓去当劳工、司炉。他的档案中没有填写当劳工的这两年时间,怀疑他是‘日本特务’。他自已解释说,为了上大学隐瞒了两岁。1957年被定为右派,没有毕业,送去劳改了!”“他的问题作过结论没有?”我说:“没有听说有什么结论,右派可能就是问题的结论吧!” 谷书记又问:“在批斗你时,你是不是态度不好,骂过书记?”我说:“是的,我对强加在头上的东西,一一予以批驳,顶了回去,结果是‘态度恶劣’,罪加一等。我的事情发生后,曾在党内进行了三次批判,每一次都以打态度为主,因为我不承认别人纯属捏造的所谓‘错误言行’,更不满意他们无限上纲,说我‘有意配合右派进攻’,‘对党有刻骨仇恨’……我不能接受这种诬蔑。我对党有深厚的感情,党从小把我培养成人,没有党就没有我,我出身贫下中农,自幼参加革命。我父母亲和哥哥死在阎锡山匪军的刺刀下,姐姐死在阎匪军的惨刑中,叔叔被日军砍死,国民党杀得我们一家几乎绝代。旧社会国民党杀,新社会共产党再抓,那岂不是往死路上逼人?系总支书记听了我的话更认为我‘反动’,骂我是党身上的‘烂肉’, 非铲掉不可,就在全年级会上大发雷霆,骂声不断,建议开除党籍。其他骨干党员代表发言同意开除党籍,参加会议的非党群众在书记的煽动下,也纷纷表示要求开除我。唯独我自己在骂声中反骂一阵为自己辩护。”……最后谷书记说:“好啦!我要向你了解的情况就谈完啦,你可以回去休息啦,我让车送你。”离开谷书记家时己经晚上10点半了,他同我的谈活整整四个半小时,他手中的稀饭热过三次,中间还用过一次药。我怎么能不感激这位党的书记呢!在党的十—届三中全会之前,他能亲自了解情况,听申诉,分析情况,不偏听偏信,这是难能可贵的。真的,如果没有向党向人民负责的大无畏精神,只要他稍微有些官气,就可以用踢皮球的办法把我打发,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万万没有想到,这以后谷书记却患了重病(脑溢血)不省人事,送进医院抢救。我的心情很沉重,不安,我衷心地盼望他转危为安。 4月1日下午,南开大学党委找我谈话,说3月27日党委经过复查,“决定恢复你的党籍,给予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要我正确对待,努力工作。我不同意这一决定,要求“不留尾巴。”但申辩无用,我思考着:唉,尾巴总比开除强。我在决定上签上了同意两个字,4月9 日离开了天津。我把谷云亭书记的温暖,随着春风带回云南,拖着“尾巴”回到了党内,按照党员的权利,我继续申诉,要求割“尾巴” 1979年3月14日,中共南开大学党委根据中共中央文件精神,对我的问题重新复查,作出了彻底平反错案的决定。 谷书记被我等许许多多要求落实政策的人累病了,以致一病不起和我们永别了。我们党失去了一位优秀的领导干部。我的心情是异常沉重的。我要化悲痛为力量,学习他坚持群众路线,实事求是的作风,学习他为人正派,光明磊落,对党对人民事业忠心耿耿,严肃认真的品德。谷云亭同志是永远值得我学习和永远值得怀念的。 我终身遗憾的是在他生前,我没有送他一点见面礼,故后没有亲手为他献上一束鲜花,他无私无畏的一生就这样清白而又高尚的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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