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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君宜在线纪念馆

啊,仅这一面之缘……遥寄韦君宜

王一桃

  
  一
  
  和你,仅有一面之缘。尽管如此,在我似水流年的记忆中,这一面之缘,却是永恒的。
  那年,我从粤西边陲来到遥远的北京。就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拜访了我3位心仪的作家,其中的一位,就是你。
  我为什么要拜访你,就因为你曾主编过《中国青年》,从1952年我被英殖民者驱逐出马来亚,返回新生的祖国后,《中国青年》一直是我喜爱的刊物。我从中汲取的精神力量,也一直在鼓舞我前进。而你1954年编的《前进的脚迹》,其中闪闪发光的真理,更成了我不断求索的座右铭,
  回国那年我刚满18岁,在此之前曾因创办新南洋书店坐了两年殖民地的监牢。思想左倾的我正如在“一二·九”运动奋不顾身的你,向往光明,追求真理。因之,《中国青年》就如磁石,紧紧地吸引着我;而你,也就成了我前进路上的一盏灯。
  拜访你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曾和黄秋耘编过《文艺学习》,这份刊物是我在广州念高中时的文艺伴侣,我如饥似渴地读着它,从1954年一直读到1957年,我从中学习了文学(其中特别是中国当代文学和苏联文学),学习了艺术(其中特别是封一至封四的美术作品),得到难能可贵的文学艺术上的启蒙。
  我从高小就开始学习写作,曾在《星洲日报》和《马来亚少年报》上刊登过许多习作,在摸索中多想遇到一颗启明星!回国后对文艺更加酷爱,而你主编的、我梦寐以求的《文艺学习》则一步步把我引进文学艺术的殿堂。就在1957年我高中毕业那一年,中国作家协会广州分会的《作品》先后刊登了我的《马来亚狱中诗抄》和《新加坡啊,新加坡》,而且还得到了好评-----叫我怎不感激你呢?!
  
  二
  
  那一次的一面之缘正如“林花谢了春江,太匆匆”。尽管如此,在我丰富多彩的作家印象,这匆匆的一晤,却是永生难忘的。可记得这匆匆一晤的历史背景?那是1974年政策落实后不久,你从五七干校“解放”出来,和严文井、李季等被分配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你在办公室接待了我这“不速之客”,当时“乍暖还寒”的气候仍令人“最难将息”,正如和严、李二位作家诗人促膝谈心时头上笼罩着浓重的气压,压得大家不能将肺腑尽吐。然而,淡得如水的交谈中,我却领到你的情,悟到你的意。
  从五七年“反右”到五九年“反右倾”,你经历过的政治和文艺的风浪还少么?我记得在《文艺学习》上读到你组织的关于《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的讨论,鲜明的倾向使我站到你这边,然而没料到决策者竟会出尔反尔,你差一点和王蒙等人被打成了“右派” !如果没有杨述的奔走,没有蒋南翔、胡乔木乃至彭真的保护,你是不可能“漏网”的。但你的作协党组成员、中直党代表仍保不住,而且还从北京被遣送下乡!
  两年后,你调回北京。先安排在作家出版社编一个栏目,继而任副总编,等该社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后还坐了50年代初期冯雪峰、巴人的位子。然而好景不常,你在文艺调整时期写的《月夜清歌》和《访旧》在风云突变中被点名送到北戴河会议去批判,你又一次被遣送下乡!
  到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们这些正直的知识分子均在劫难逃,在此之前的“四清“你被整了,我也被整了。“文革”中你被送进中央文化部的总“牛棚”(社会主义学院)和干校,我也被遣送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一直到“政策落实”后才回到原单位来……
  
  三
  
  如今总算能舒一口气了。
  唉,只可惜我这一生中和你仅仅有这一面之缘。我多么想和你再见,听听你随送暖的东风飘来的歌声。
  正是这改革开放的文学新时期,我因为继承海外遗产的关系,到香港落地生根了。这样一来,北京,和我的距离有如“长亭更短亭”,越来越远了。
  但我仍在怀念你,怀念你这位思想启蒙者。从你的传略和周扬对你的谈话中,我获知你出身名门,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你先后在南开、清华等名校修完中学和大学课程,但为了抗日救亡,为了民族解放,你主动放弃了赴美深造的机会,令人想起了宗璞小说《红豆》中的女主角,将美丽的青春献给了祖国,献给了人民。你在清华学的是哲学,到革命熔炉中做的是政治思想工作,你主编的《中国青年》就深深地教育了我。
  是啊,我怎能不怀念你呢?你还是我文艺学习的引路人;同样,也是许许多多文学青年的培育者。特别是在文学新时期中,你奖掖后进,培养新秀,更令人感动和钦佩!你是《将军吟》的催生者,你是《沉重的翅膀》的助飞者。我在香港大学讲“中国当代文学”,除了向学生介绍莫应丰、张洁等台前的作家,还向学生介绍你这位幕后的编辑家。你本身文学造诣颇高,1946写了《三个朋友》的短篇,新时期完成的《洗礼》(中篇)更获得了中国第一届全国优秀小说奖,但你却把主要精力无私地奉献在编辑上,真正做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而更使我怀念你的,是你,这位我敬仰的敢面人生正视历史和现实的革命者。前几天我从香港打电话到北京,接电话的杨团告诉我你正病重住院,一时令我悲从中来!但从她寄来的《思痛录》中,你的心灵历程却深深地引起我的共鸣!你所走的路不正是我后来所走的路?
   “一二·九” 运动前读的鲁迅、茅盾、巴金,我在解放前夕也跟着读了,不仅读,而且宣传、发行……你在抗战期间投奔延安,我在全国解放后回到祖国,和你一样接受革命的洗礼……你在历次运动中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而我后来重蹈你复辙,感受到迷惘、沮丧和遗憾……,但你仍继续给我勇气和力量,不是么-----
  你是扑火的灯蛾。从我那次见到你,就在你那充满沧桑而又百感交集的脸上读到你的忠诚,你的坚韧,你的信念……“我是个忠诚的老共产党员”------说得多好啊!
  你是不息的流水。从我这次重新阅读你,就在你这充满忏悔感天动地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你的反思,你的呼吁“让我们党永远记住历史的教训,不再重复走过去的弯路”-----诚哉斯言!(载《作家及其艺术世界》)
  1998年盛夏,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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