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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君宜在线纪念馆

怀念良师韦君宜

昌沧

  2002年1月26日,我的良师、编辑事业领路人韦君宜同志仙逝了!从追悼会上回来,君宜同志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眼前浮现!我是多么想对老师说点什么的!
  1950年,我调《中国青年》杂志社当编辑,就在君宜同志领导下工作。她是总编辑。
  君宜同志风华正茂,才30出头。我那时更年轻些。首先碰到的是我应怎么称呼我们的“总编”。当年团中央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呼官衔,团中央正副书记为冯文彬、蒋南翔同志,上下、左右、大小工作人员都直呼“老冯”、“老蒋”,在正式场合,下面同志最多呼个“文彬同志”、“南翔同志”。老《中国青年》社的编辑、记者都称呼韦君宜同志为“小韦”。开始,我感到不习惯,至少应叫声“韦大姐”。当我随大家叫她“小韦”时,她也十分自然、亲切地点头答应了!
  
   (一)
  由于当年我年轻气盛,也不只天高地厚,处理一些重要文稿时,请示她或她察觉后,对我有鼓励,也有批评,成了我从事新闻事业的引路人,即成为我一生工作中的“座右铭”。
  我具体工作岗位在文艺组。组长江明同志,我是唯一的组员。
  君宜同志常提醒我们:约请“老(革命)、名(人)、专(家)”写稿或处理他们的稿件时,要请示汇报,要慎之又慎。
  我处理的第一篇文稿,侍从调转的萧枫同志手中接下来的,是著名作家、鲁迅先生好友胡风撰写的。题为《战斗英雄郭俊卿》。郭俊卿是个传奇式的人物。她女扮男装参军,随四野大军从东北打到中南,从战士提升班长,到排长,屡立战功,被评为全军战斗英雄。胡风同志的文章写得非常漂亮,主题抓得好,内容翔实,文笔生动,可读性强;但有些自然主义的倾向,过多地描绘了青春少女在成长过程中的“隐私”。我认为当时正处在革命战争年代末期、白废待兴的特殊岁月,号召千百万青年上前线和努力生产的关键时刻,要在一份以政治思想教育为主的《中国青年>>上刊载,必须作较大的修改,并标出了应作修改的地方。江明同志也有同感。经请示君宜同志,她赞许了我们的意见,并要我与作者谈,嘱咐我:“态度要诚恳,意见要坚持!”
  当我向作者详尽地转达了编辑部的意见后,作者“炸庙了”!
  “看来你不懂文学!”
  “文学的核心要写真实!”
  我本着君宜同志的“十字” 原则,不管作者如何激昂,仍与他心平气和地一再磋商。作者似没商量的余地!我只得自作主张地把文稿放在作者的茶几上,向他告辞了!
  在回来的途中,我心里忐忑不安:“大作家的稿子就这样退了,行吗?”
  回到编辑部,我马上向江明、君宜两位同志汇报,得到了他们的赞许!君宜同志说:“你作得对!作者坚持不改,你如拿回来就更不好处理了!”
  我走后,胡风同志冷静地考虑了编辑部的意见,就按我们的意见作了修改,后又派人把稿子送来了。发表后,读者反映特好!收到了几千封读者来信,表示要向郭俊卿同志学习!
  在“十月革命节”35周年前,文艺组计划向郭沫若同志约稿,请郭老写一首歌颂十月革命的诗。我去约稿时,江明同志叫我去“给小韦打个招呼,问问她有什么要说的”。君宜同志还真给我叮咛了一番:“郭老是文艺界的老前辈,大学问家,在国内外享有很高的威望,咱们小青年去约稿,要谦逊,要好好向郭老学习!”
  稿,约得非常顺当。可郭老写来的诗,我读后犯愁了:诗的立意是好的!但从诗的意境,从诗的激情,从诗的语言来看,远非郭老的佳作!拟不采用。
  “怎办?”经与江明同志研究,请示君宜同志:同意退稿。
  “怎么退!真有点打怵!”君宜同志看透了我的心事,说:“先给郭老去个电话,探探口气。希望去拜访他,再当面相机行事!?如果郭老不悦,也可以拿回发表!因这与写郭俊卿的稿子不一样,只是个质量问题。”
  我来到西四大院胡同郭老家。郭老在上屋台阶前等候我。一见面,就很坦然地说:“稿子带来了没有?不要发了!吟诗作文,像书法一样,都有败笔,这首诗,实乃我之败笔也!”
  郭老给我让进书房坐定后,还说了不少鼓励我、赞赏《中国青年》杂志的话。随后他又问到社里的一些情况。叫我转告君宜同志,他说:“等我这次出国回来后,抽时间好好地给你们写几首诗。”
  
   (二)
  
  这都是比较顺利的。但也碰到棘手的。
  1952年,为纪念“一二·九” 运动17周年,经与江明同志研究,我去向志愿军铁道兵副司令员彭敏同志约稿。彭敏同志写了题为《和苏联专家在一起的时候》,8000余字,内容很丰富,也蛮感人的。只是文字晦涩,欧化句子多,有时一句长达38个字。本刊读者对象,是让初中以上文化水平的青年都能看懂!于是我提出此文要作文字加工。江明同志看过,也同意我的修改意见,改后君宜同志也签发了!排出大样后,我们有点不放心,就主动把大样送给彭敏同志校阅。
  可作者一看,又“炸庙了”!
  “谁改的?”
  “我们改的,主要是想让文字通俗点。”
  “我看你们改的也别扭!懂吗?!这叫个人的文风!不要以编辑匠的语言去套人家的作品!”
  此刻,我很尴尬,心有点忐忑不安,像犯了什么错误的孩子!
  “你们社长是谁?”
  “杨述同志。”
  “总编辑呢?”
  “韦君宜同志。”
  “好!你回去告诉杨述的老婆,我的文章不发了!大样就留在这里,请把我的原稿退回!”
  这是我当编辑以来,碰到的最大的钉子!领导也跟着我沾包!受窘!我感到既惭愧,又委屈!
  回去一汇报,君宜同志直摇头:“昌沧!你给我捅了‘马蜂窝’!彭敏虽是搞工程建设的,但在延安时就是位有点名气的诗人!今后处理这类同志的文稿,你要注意:如咱们有什么想法,应先征求人家的意见,最好请他自己动手!你也冒失了一点!”君宜同志说:“马上采取措施:原稿全部恢复,重抄后再发排;
  个别地方该改的,你也应作些改动!”
  带着重排的大样,秘书长吴佩纶与我一道去“负荆请罪”这时,彭敏同志却邮地指着我说:“你走以后,我也想了一下:我为什么向一个年轻编辑发那么大的脾气!说话又那么粗鲁!我很后悔!你们当编辑的也有难处,向青年进行政治思想教育,文字是应该通俗些嘛!……”
  毕竟是“老延安”,他接着唉了一声:“我这个老毛病真难改!”最后,他请我们转达向杨述、韦君宜二位的问候和歉意!“好在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
  回来向君宜同志一说,君宜同志大度地坦然地笑了:“他就是那样的自信!那样的脾气!”
  
  (三)
  还有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是处理君宣同志自己写的文稿。一篇她撰写的题为《访苏散记》,我是责编。问题出在最后清样的最后一句话上!这个句式是个“否定之否定”,但我推敲了下,就信手在“否定之否定” 的后面,又加上了一个“否定”(不)。正好把原意弄反了!
  送厂付型前,君宜同志发现了!把我请到她的办公室。她虽不失平日长者的亲切,但从她眼神里发现今儿有点不寻常。她摊开清样,用手指着我改过的地方,开门见山地问:“这是你改的吗?”
  “是!”
  “为什么这样改?”
  “我觉得您原来把意思说反了!”
  “你仔细瞧瞧!到底是谁把意思弄反了!?”
  我仔细一瞧,面红耳赤地说:“小韦!是我弄错了!”
  “通过这个错,你暴露出了几个问题!”君宜同志把近视镜往上一推,说:“一是你还不明白编辑流程。经过组长、秘书长、总编辑审过的稿子,责编再也不能随意改;如果你发现有什么问题要改时,必须先请示,或在稿签上标明,引起有关领导注意,以便复审,分清责任,杜绝差错!
  “二是澄清一个观念。谁都不是圣人,难免出错。谁发现谁都可以改。我的文章也一样,发现了毛病,你们都可以改。但千万不要因我现在说了你,以后你发现了问题,也不提,更不改了。如果是这样,那咱们今大的谈话就失败了!
  “三是要改进工作作风。不仔细推敲人家的东西,连自己还未弄明白,就大笔一挥,那咋行呢!?我们无产阶级的新闻事业,有其严肃性!每句话、每个字,都要对读者负贡,不能让它有差错!
  “四是咱们都要加强学习。一个优秀的编辑要有较广博的知识,力争做‘杂家’。你虽然学过法律,但你对逻辑学的一些基本概念都运用不好!这咋行呢!”
  君宜同志这一席话,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使我一辈子受益。在我后来主持《中华武术》杂志工作时,常以此例与年轻的编辑、记者们共勉!
  
  (四)
  写到这儿,我自然地想起了君宜同志的爱人杨述同志。他是我的另一位领路人!
  1949年夏,我从上海调到中央团校第二期学习。校址设在河北省良乡县。给我们主讲《社会发展史》的就是杨述同志。他时任团中央宣传部长兼《中国青年》杂志社社长。当时条件十分艰苦,我们借住在老乡家,就在一个破庙里上课。找两块砖头一码就当凳子。杨述同志一身褪色的八路军干部服,站在土台子上,一个小方凳,放着一杯开水,一讲就是一天。这使我这个孤陋寡闻的占年顿开茅塞,使我这种朴素的革命思想和热情,上升到了理性认识!从而坚定了我的共产主义理想,坚定了为革命、为人民服务的思想。说来也真有缘分。毕业后,我就积极地投入到《中国青年》杂志的编辑行列。
  杨述同志就是“我的领导的领导”了。
  1950年 10月 27日,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任弼时同志不幸与世长辞了!社里委派我编《任弼时同志逝世纪念集》及采写《任弼时同志的故事》。
  那时我在采通科。第一篇故事写完后,由科长方群同志审改。应该说,这篇故事我没有写好。方群同志作了较大的修改,后送杨述同志审定。
  电话铃响了,杨述同志叫我去一趟。
  到了他那简陋的卧室兼办公室里,他端了一个小方凳,示意我在他的办公桌边坐下。我一眼就看到桌上放的正是我写的那篇稿子。红圈蓝勾的,简直像个“大花脸”。不由得我耳根发烧,坐在那儿好不自在。
  “这是你来社后写的第一篇文章吧?!”我嗯了一声。
  “不错嘛!!比我到延安后,第一次写文章强多了!”
  是说笑话吗?不!杨述同志说得是那么自然,诚恳,亲切。
  他把我的稿子往旁边一顺,接着谈了当时的情况:那是1935年“一二·九” 学生运动后,他离开了清华大学,在白区作了一个时期地下工作,后辗转地来到了革命圣地延安,被分配在《解放日报》社工作。社领导叫他写的第一篇文章是社论。他花了一周的时间,读了不少文件,查阅了不少资料,最后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五六千字的文章。他说:“文章交卷以后,经过报社各级领导的修改,只剩下了我的一句话!最后清样送党中央负责同志审阅时,连我的那句话也勾掉了!”
  他指着我的稿子笑着说:“你的文章改动是大了一些,但还保留了不少。”
  “我写的是小故事,哪能同您写的社论相比呢!”
  我口里说,心里火烫烫的,眼里含着泪花。慈祥而谦逊的长者形象从我的心中油然升起,尽管当时他年纪也不大。我感到在他身边工作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我暗下决心要向他学习!
  随后,杨述同志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自己的文章不要怕人家改,人家改你的文章总是有道理的,要不人家费那个劲干什么!?文章是越改越好,要善于从人家的批改处学习!”
  顿了一下,他问我:“听你的口音好像是湖北人。”我点了点头。他又说:“我是苏北人。我们家乡有位秀才,逢人就说:‘大下文章数三江,三江文章数我乡,我乡文章数我哥,我跟我哥改文章。’可惜,他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有考上!”杨述同志还说:“俄罗斯有句谚语:‘一个人是聪明的,大伙儿是英明的。’人贵有自知之明,天外还有天。要谦逊,‘满招损,谦受益’嘛!”
  我怀着感激之情,接过他们改过的稿子。热泪也夺眶而出!
  现在哲人虽已远游,但他的千金箴言,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今我年近八旬,亦无时或忘!
  
  (五)
  在我得知君宜同志晚年患病时,我特地去探望她。她微笑地对我说:“你来看我,我真高兴!真正体现了咱们老战友的情谊!现在你对我毫无所求。咱们在五十年代初期,仅共过三年事。你还不忘我这个老太婆!难得!听说你工作得挺不错,第一批就评上了编审!还享受国务院颁发的特殊津贴,我真为你高兴!”
  随后,君宜同志又感慨地说:“我退下来了,有些曾围着我前后左右转得最欢的人,倒很少来看我!可能他们认为我这个‘老太婆没用了’!”
  我说:“我在您身边工作虽然只有三年,但我一直是尊您和杨述同志为良师、为领路人的!你们对我的言传身教,我永远是不会忘记的!今天我能在新闻出版工作中做出一点点的业绩,也与你们当年耐心、真诚、多方面的启发和教诲是分不开的!”
  
   2002年2月26日于龙潭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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