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超的坟前，他遇到了同是前来拜祭的诸葛亮。那时他问诸葛亮，他们之间，谁会先死。 　　 那时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摇着羽扇说：“生死有命，何必拿这翻事来开玩笑呢？” 　　 其实他当时想告诉诸葛亮，他的话不是玩笑。可他终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 　　 　　 都是到最后才明白所有的一切。大抵也就是这样：在生死间隔前，我们，不过是凡人…… 　　 　　 　　 　　 　　 赵云不记得是如何听那个侥幸逃回的小兵汇报完所有的战况。他只记得，当那小兵刚说出那个消息时，满朝文武无不镇惊。 　　 　　 那个高高在上的，被尊为王的男人，就这么久久地坐在那金灿灿的龙椅上，脸庞被映成惨白。 　　 　　 陛下他，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只是似无意识地不住流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是什么也说。一扬手，由着文武百官默默散去。 　　 　　 之后便是一阵可怕的沉默。空荡荡的朝殿中，只剩下他们几个——汉中王刘备，军师诸葛亮，将军赵云，以及那个迟迟不敢起身的带伤的小兵。 　　 　　 赵云有些慌张。他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诸葛亮，希望他能告诉自己，那消息不是真的。然而诸葛亮只是摇了摇头，继而对泪流不止的刘备说：“陛下且宜保养尊体……” 　　 　　 赵云不得不相信了，那个可怕的消息，竟是千真万确。 　　 　　 那个温酒斩华雄的男人，那个过五关斩六将的男人，那个义薄云天面赤心丹甚至被称作“武圣”的男人，终是逃不过宿命的结局。 　　 　　 他可是个至死不降的铮铮汉子。所以败走麦城，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真的就这么死了么？竟是永远不回来？赵云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明明之前，还能真实地与彼此对话。 　　 　　 ——“二哥，就不多留一阵子？难得回来一次……” 　　 　　 ——“不了。只留平儿守着荆州，我不放心呢。” 　　 　　 ——“可是，陛下和大家，难得才有一聚” 　　 　　 ——“别这样，子龙。下次回来，咱们再一起喝个痛快……” 　　 　　 当时，不是都说好了么？下次回来，咱们再一起喝个痛快。但这次违背诺言的，竟是二哥你。这不像你啊…… 　　 　　 赵云握紧的拳头在发抖。他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在生死间隔前，承诺，脆弱得经不起一点的曲折波澜…… 　　 　　 　　 　　 　　 ——“子龙，我跟你说……” 　　 　　 ——“别说了三哥，你醉了。” 　　 　　 ——“我才没……没醉哩……你听我说。等打完了仗，大哥当上了皇帝统一天下，我就回家乡去。什么大官侯爵的我都不要了，就回家去。种地也好杀猪也好，反正打打杀杀这种日子我是厌了……呵呵，干什么都好，都比做将军强……” 　　 　　 有时候赵云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他们杀的人太多了，该有此报应，还是天意弄人，不从人愿呢？ 　　 　　 二哥才刚离开，怎么都急着走呢？ 　　 　　 三哥，你不是说过，要等到完成了统一大业就回家乡的吗？你们那桃园的桃花，怎么也都等不到你回去的那天…… 　　 　　 先是关羽败走麦城，再是张飞死于张达、范疆二小人之手。于我们看来，这是已看过无数遍的历史。但有些事我们永远也不会懂。不会懂那些乱世中的情义与景仰，不会懂那些永远也不会兑现的承诺是如何的沉重，也不会懂我们那些流于一时的泪是多么幼稚，多么肤浅…… 　　 　　 我们没经历过，所以我们无法感受。 　　 　　 而经历着的那些人们，纵是见惯了生死，纵是龙胆虎威杀人如麻，到底非草非木。无法将那些伤感那些悲哀，就这么一抹而过。 　　 　　 赵云用手撑着桌子，摇晃了几下，想站起来，但终究还是倒了下去。 　　 　　 醉醺醺的，满身酒气。桌上还横七竖八地放着许多酒埕。 　　 　　 第一次喝的那么醉。 　　 　　 这次，要连同二哥和三哥的份一起喝。二哥，承诺过的事，你必须要做到。三哥，这次要为你送行。你说你要回家乡，回桃园…… 　　 　　 赵云看着灯台上摇曳的烛火，然后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在生与死的间隔前，能不能不要放弃那些承诺。哪怕只能由我独立承担…… 　　 　　 　　 　　 　　 猇亭才得胜不久，岂料彝陵一战便是一败涂地。 　　 　　 刘备在败退的路上，病倒在白帝城，没料到竟是一病不起。 　　 　　 如果一切到这里可以停止的话，那该有多好……只是，所有的事都没有“如果”的机会。所以，当刘备握着赵云的手说出那翻话时，赵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看了看同是被握紧了手的诸葛亮。他能很清楚地看到诸葛亮眼中的泪，眼角的皱纹，以及发鬓间一丝丝的白…… 　　 　　 清晰得触目惊心。 　　 　　 赵云明白，他们都老了，一切都老了。老去的时光，老去的记忆，到发现时，才发觉自己早已步伐跄踉，欲追而不能。 　　 　　 ——“……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觑吾子，勿负朕言。” 　　 　　 ——“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最后的对话，竟也还是那么恭恭敬敬。赵云明白，这是遗诏，容不得半点差错。他试着，也去握住那病榻上的人的手。只是，他发现，他不能。微微生疼的手，竟是如此可怕地无力着。直到最后，那双苍老的手，带着那个人传奇的一生，无声垂落。 　　 　　 是不是，就得这样了。赵云想。 　　 　　 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 　　 　　 这次他发现，自己的眼中有泪。视线，被那温热的水汽迷朦住了…… 　　 　　 在生死的间隔前，一直有着那温热的水汽，迷朦住那些老去的生生死死…… 　　 　　 　　 　　 最初那段最快乐的日子，大概就是在新野的时候。那时谁都不是帝王，谁都没有爵侯之位。 　　 　　 为战而战，为不战而战。有着最澄澈最单纯的理由。 　　 　　 就只是懂得如何冲入敌阵，如何厮杀不倦。 　　 　　 那时，我们说过，要同生共死……

原文 发表于百度赵云吧  浏览：854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8/1/31 18:5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