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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 蝉鸣空桑林,入月萧关道。 赵云。 关羽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时,在公孙瓒营中,那时他和义兄弟刘备和张飞一同被迫寄人篱下,还是个不起眼的裨将。不远处驻营等着他的袁绍大军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天下,颇有势在必得的自信。 公孙瓒待他们很好。当然,绝非无条件,若不是在袁绍长剑逼近的瞬间将他救下,恐怕没有人能在此安然谈笑。 归营之时,公孙瓒脸上仍有未平息的惊惶。他心怀余忌,毕竟晚一刻,便是袁绍剑下亡灵,关羽明白,公孙瓒,不是视死如归之人。 乱世的生命是被动的,有人往往想扭转命运的齿轮,欲将之变为主动,然没人想到,一着不慎落得满盘皆输的前人比比皆是,能主动命运的人,只有世界的霸主,而代价则是鲜血遍野,成全了一部分的人,埋葬了更多的人。 公孙瓒便是这种人。 关羽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不但可悲,且可笑。先是黄巾之乱,再是十常侍把政,一只鹿引出董卓,又引出袁绍曹操。没人能脱离这种腐朽至极的束缚,就连兄长刘备也不能。 似乎只有他看的开,这片山河谁也不属于,它只会冷笑地看着众人为它流血,任之践踏任之争夺,最后两败俱伤世世更替,沧海变迁后人已老,山河依旧。只有忠义和战斗才是他的信仰,滴水不漏,不管能否引丹心照汗青。 “主公。”一声清朗的呼喊自帐外响起,正打破公孙瓒和刘备的无用寒暄。 公孙瓒顿了顿,淡然道:“进来罢。” 掀起的帐帘带来几许风声,衣襟飘拂之音格外清晰。 一袭银甲,笔挺如枪,来者徐徐入帐,连风都有些停滞了。 一看就知非泛泛。 关羽绷紧身子,未离过手的偃月刀侧萦绕着阵阵斗气,这是武将的本能。 银甲武将仰起如刀刻般刚毅而明朗的脸,“主公受惊了,不知主公可有受伤,末将特来一探。” “我无大碍。”公孙瓒摇头,指了指一旁刘备,“这位是汉中山靖王之后刘备,玄德公。” 关羽扬眉,知道这武将引起了刘备的兴趣,公孙瓒察言观色,自然能看出,他眼中有几许明亮奇异的神采。 屈膝行礼,恰到好处,不生疏不阿谀:“末将赵云赵子龙,见过玄德公,那两位,想来是关羽和张飞了。” “你知道我等这些无名之辈?”刘备喜上眉梢,兴趣更甚。 轻笑一声,赵云并不答。倒是公孙瓒开了口:“袁绍大军情况如何……有无威胁,子龙,你先去探探敌情,不能再让去趁虚而入。” “是。”颔首作揖,赵云如来时一样从容退出。 悬而未出的答案让关羽也对这武将有了几分兴趣。“这位将军仪表不俗,当是个骁勇之将吧?” 公孙瓒笑:“不错,他是我最信任的将士。”他直视关羽,忽问道:“你们可知文丑此人?” 刘备道:“袁本初麾下一员大将,骁勇好战,极难对付。”他对曾是盟友的袁绍有几分了解。 公孙瓒脸色微变:“这个人,差点要了我的命!” 刘备没有说话。 公孙瓒继续道:“我与袁绍为友之时,他方据冀州,特遣我从弟公孙越相访,谁知带回来的是他被袁贼射死的消息!这冀州本乃他诱我起兵取下之地,理应有我一半之劳,然他却背信弃义,这口气,让我如何咽的下去!”顿了顿,他的语气开始变的激动而愤懑,“故我领兵欲询责之,他似乎早知我会如此,也出兵在磐河桥将我军拦下。当我责问他时,他却答我冀州乃州牧韩馥甘愿相让,将我的辛苦全视作了粪土!我委实想不到,昔为盟主的袁绍竟是狼心狗肺之徒!我当时怒上心头,也无顾忌,欲与之决战,不想,文丑却在此时杀了出来。” 关羽兀自冷笑,袁绍本就是野心昭然之人,岂容忍得了路边的一粒绊脚石? “我自不得不迎战,然文丑这厮的确是个猛将,不到十合便杀的我勒马而逃……”讲到此处,公孙瓒有些尴尬地看向三人。 逃跑,不管对于谁来说,都是让人不齿的。“文丑似乎不取我首级不罢休,紧追不舍,杀我一将,已将我逼至绝境,我实在敌他不过,无奈之下,只能坐以待毙了,而便是此时,赵云出手救下了我的命。” 公孙瓒苦笑:“你们不知道,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那是死过一回的感觉。” 刘备叹了口气:“将军命途多舛……” 公孙瓒摇头:“这不是最让我惊恐的一次。你们方才也看到了,我险些又死在袁绍那厮手中。你们未到之前,袁贼又遣军压境,此回他狠了心要杀我,遣文丑和颜良为先锋,他们仅各引了一千弓弩手便射的我军无力还手,我大将严纲又被斩于乱军之中,当时军心动摇,士气低靡到了极点。,若非赵云破了敌将田丰等人为我开下逃亡之路,我甚至撑不到你们来。” 张飞忍不住道:“凭他一人,便可力挽狂澜?凭他一人,便能力抵万军?” “不。”公孙瓒凝重地看着他,“他并没有那能力。他不能力挽狂澜,却能乘风破浪,当然,他更不能力抵万军,但他有能抵万军的胆识!” 关羽思索片刻,忽转身便走。 刘备讶道:“二弟,你欲去何处?” 偃月刀在地上划出森冷清越的声音,关羽头也不回:“此处有些闷,可容我出去透气?” “二哥,我也去……”张飞欲紧追上前。 “不必。放心,我片刻就回来。” [魂] 饮马度秋水,水寒风似刀。 一个怎样的人才能经得起公孙瓒的信任? 关羽找到赵云时,发现他正在喂马。马厩中有很强的草料味,而赵云,浑然不觉。 “关将军。”抬头,一声轻唤。 “拿上武器。”关羽上前几步,直逼他,偃月刀锋闪耀着凄寒之光。 不解地看向自己面前冷厉如刀的男子,赵云脸上有几许迷茫。 “听说你是难得的将才。”关羽面色沉稳,如永远掀不起波澜的水,“我不相信。” 冷月无声。 赵云沉默许久,伸手去抚摩面前那白马的银鬃,并无战意。“素闻关将军神勇无双,力可敌万,云无才,岂敢和关将军比武?” 扬起刀,关羽根本没有多余的语言,不战便死,这是身为武将的勇气。 “末将与关将军似乎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蹙眉,赵云依旧直立如初,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半分。 刀锋在咫尺处停留下来,关羽冷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关将军不杀义士。” 关羽扬眉:“你错了,我只不杀有用之人。” 赵云微笑起来:“那么,赵云也算的上有用了。关将军自然无杀我的理由。” 关羽眼神却凌厉如初:“你与文丑难分伯仲,对否?” “关将军谬赞了。” “既能敌文丑,又何故寄身于公孙瓒?” 赵云蹙眉道:“末将不明白关将军的意思……” 关羽冷笑道:“你投奔公孙瓒,是仓促之决还是深虑之择?”他的语气沉如万鼎,悍不可捍。 “那么,关将军您又是为何投奔玄德公呢?”赵云反扬唇一笑,“在这种世代,生命只是最卑贱的野草。国难昌,百姓亡,君王官宦同流合污,山河破碎,小人当道。这不是个好世代,十年江湖的漂泊,让寄人篱下都变成一种奢望。平庸之辈没有资格在乱世中生存。所以我选择公孙瓒,只为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你和我一样。”风过,关羽长袖翻飞,月影在上头洒下斑驳的影子,那一刻,他威严的脸上有了些许沧桑。“是为乱世而生,又必会死于乱世的男人啊。”前趋数步,伸手拍上银甲武将的肩,关羽口气渐渐软却:“我察兄长有留你之意,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赵云愣了愣,既而大笑起来:“关将军,你敢在主公营中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不怕我为主公杀了你?” “我绝非忠义报国之士。”他脸色猛然一沉,有了薄薄的怒意,“然赵子龙也非轻易叛主之辈。玄德公好意,末将心领了。” “那么,拿上武器。”关羽退了一步,复举刀低声道,“让我看看你有无资格当我的对手。” “承让了。”这一次,赵云没有拒绝他的挑战,银白长枪疾掣于手,和方才不一样,整个人像把锋芒毕露的好剑。 关羽碧衣一扬,刀光如飞流而下的瀑布,恢弘刚烈,力拨千斤。斗气暴吐,刹那间将宁静湮没,沉淀在无垠月色之中。 “你要想清楚了。”关羽眯起鹰隼般的眼睛,“公孙瓒绝非乱世之霸。” 长枪如虹,赵云在铺天而来的刀光中微笑,几声沉鸣中,枪影似练。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为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赵子龙,于你,究竟怎样才算一个好的世代?”关羽叹了一口气,忽这么问。 [志] 黄沙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怎样才算的上一个好世代? 赵云恍惚记起,公孙瓒也如是问过他。 那时他暗自思索了许久。 他所期盼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世代? 是老子的无为之世? 是仲尼的仁爱之世? 是墨翟的非攻之世? 还是韩非的法治之世? 赵云不答反问:“那么主公认为,怎样才是一个好世代呢?” 公孙瓒叹气的同时,赵云知道答案已了然于心。对公孙瓒来说,无论怎样的世代,都比不上群雄逐鹿的战乱之世,也只有这种时代,才真正属于每个人。 赵云在下一刻露出洒脱的微笑:“云非蒙恬韩信卫青之辈,只望得贤明之主而侍之。” 公孙瓒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 已记不清楚过了多久,赵云几乎是在关羽的又一次提起时才又忆起这段对话。 那看似风清云淡的每一次交锋下,迸出耀眼的光华,武器摩擦出阵阵清鸣,在苍穹下反射出苍茫的回音! 几合?几十合?抑或是几百合? 关羽觉得那把长枪仿佛有了生命,越挫越勇,越战越雄。在刀枪交错的最后一合,偃月刀发出一声鸿龙般的嘶吼,刺破赵云密不透风的枪影。 残存的斗气一触即发,刀若流瀑,枪若银波。 齐齐一退,关羽收刀站定,赵云握枪凝立,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只有二人平稳如初的呼吸。几乎在赵云脸颊多了一道浅痕的同时,关羽唇角的一簇长髯飘落而下。 无胜,无败。 下一刻,赵云恭敬一揖,不顾脸上刀痕,反有了笑意:“关将军之武,末将佩服!”刚毅中带着柔和的声音,干脆果断。 关羽眼波不定,冷冽中多了几许踌躇,深知良友大敌不过一线之差。然最终,关羽发出一声喟叹:“你是个好的对手。”顿了顿,他重复方才的问题,“告诉我,在你眼中,怎样才算好的世代?” “在回答之前,恕末将反问:关将军您,又如何认为的呢?” 关羽有片刻的思忖,他淡漠地抚摸着偃月刀,缓缓地道:“你选择公孙瓒,而我选择玄德,我们都只是为自己的信念而战罢了。对我们来说,最轻易的是战斗和抉择,最难的,却是为谁战斗,为谁抉择。我绝不会后悔自己选择谁,但也许我会为了我的信念反抗他。” 赵云微怔了一下,显得有些费解。 关羽忽径直地凝视他的眼睛,沉声道:“也就是说……生命于我来说,就是这酣畅淋漓的一刀,是策马驰骋战场的快感,是杀敌后的辉煌。至于这个世代怎样,与我无关。” 马嘶鸣了一声,月色柔和洒下,赵云整个人都沐浴在了月中,银白戎甲似乎荡着异样的涟漪,愈发美丽。望了一下天空,那里清冷的连鸟都不愿意飞过,长枪清清冷冷的寒芒,衬映枪锋下的红缨。他平静地看着关羽铁骨铮铮的脸,淡然道:“关将军洒脱,末将莫能比。” “出不如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赵云低声沉吟,“末将一直以为马革裹尸才是战士荣耀,与关将军向比较,实在惭愧。” 关羽朗笑:“马革裹尸的确是英雄本色,何来惭愧?只是莫成了李广……” 男儿与吴钩,从来难以分开。关羽复将脸一肃,冷声道:“该如何定夺,你好自为之。” 五分疑惑,五分茫然,赵云沉思许久,这才擦了擦脸颊上的一点冷却后的热血:“谢关将军之言。” 那是他心上沉重的一笔,关羽的刀尖似乎触到的不仅仅是脸。 “二弟,原来你在此处!”此时,忽自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关羽回道:“大哥。” 原是刘备领着张飞疾步赶来。 刘备见关羽迟迟未归,心下担忧,便暂时离了帐营一齐来寻。方至马厩,那里尚残存一丝硝烟之气。 见与关羽兵戈相向之人是赵云时,刘备动了动容:“赵云将军,倘二弟有唐突之处,还请多加包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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