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的额头缠裹的布条仍然有血渗出。 他身上的箭伤到是不重，烧也退了。可额头上这个伤是他从马上摔下撞在一快碎石上造成的，深可见骨. 　　 　　会留疤痕呢。三弟忽然说道。 　　 　　挺可惜的，他那脸本来象玉琢的，一点杂纹也没有。 　　 　　三弟是爱美之人。平日里对画美人很感兴趣。 　　 　　男人多几个伤疤算什幺。二弟闷声说。更何况他是军人。哪有不受伤的道理。 　　 　　我只是痴痴得望他。 　　 　　兄弟们退出去了，留我一人守在他身边。 我俯下脸去，我的脸上感到昏睡中他浅浅的呼吸，心中又有了异动。 　　 　　我默默地吻着他的眉，眼，鼻，脸颊，最后我停留在他的唇上。昏迷中他发出一声叹息 。 我轻轻将他抱在怀中。我不知道我是后悔还是满足。 　　 　　我真是个胆小鬼。只有在他昏迷的时侯，只有借自己酒醉的时侯，才可以。。。 　　 　　他醒的时侯，我在他身边。 　　 　　我握住了他的手，哽咽着说，你醒了。 　　 　　他好象想把手抽出。可我握得很紧。他试了几次，终于叹了口气，不再抽他的手。 　　 　　就这样，我握着他的手，他低垂着眼，两人无声的坐着。时光静静的在我们身边流逝， 他的手在我汗湿的手中渐渐温暖起来。 　　 　　我很希望和他这样永远坐着，什幺也不用再想。 　　 　　终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 　　 　　我没事了。谢谢您这些天一直照顾我。原来他都知道。 　　 　　不，我慌忙说，不要谢我，应该是我谢你才是。你，为什幺要救我？我颤声问。 我。。。我根本不值得你救。 　　 　　我更想说，如果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幺意义？ 　　 　　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迷茫。 他抬起头， 。也许，。。。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他的眼瞳渐渐清澈起来。 　　 　　于是我在他的眼眸中清晰得看到了那个在风雪中象疯子般高吟大风歌的男子。 　　 　　他的嘴角，忽然向上一扬，也许，有一天，你会救更多的苍生百姓。。。 　　 　　他在笑？我的心刚要飞起又重重下坠，原来，他的心里，还是没有我。。。 　　 　　 　　他伤好后不久，就是他十六岁的生日。 那天，又下起了大雪，飞飞扬扬，漫天都是。我看到他站在雪地中， 他的脸晶莹的仿佛就象那冬天的白雪。 他伸出手，似乎想捕捉那一朵朵飞舞的雪花。 　　 　　这是从常山飞来的雪吧。哥哥。。。　他低声说。 　　 　　他出生在一个大雪天，他的家族，在常山真定是有名望的家族。南越王赵佗的后代。 　　 　　他小时身体不好，他的父母担心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儿子会象一场冬雪一样，转瞬即逝。所以，世代读书的他们破例给他请来了武师，希望他能健体强身，平安一生。可他们忘了，他们给他起的名字，注定了他在乱世中，一生飘忽不定。 　　 　　他一边读书一边练武。很快当地没有武师能再做他的老师。 十三岁的时侯，他就被举了武孝廉。 郡人都说他文采超群，武艺绝众。否则郡太守怎幺敢把常山郡的吏兵交给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负责？ 　　 　　他八岁那年，父母去世了，这以后都是他的兄长抚养他。他的兄长，一个文静遁世的读书人，常常为年幼从戎的弟弟担忧。一封封家书， 一次次从家乡送来的土产物品, 寄托了多少长兄对幼弟的思念牵挂和关怀。 　　 　　他在收到他兄长的信或对象的时侯，脸上总有幸福温柔的笑，我多希望有一天他看我给他的信的时候，也能有如此温柔。 　　 　　他给他兄长的回信，也很勤。在他生病受伤的时侯，还不忘让人带去他平安的假口信。十几岁的孩子，就一心不想让爱他的人替他担心。 　　 　　那天，他十六岁生日。他却没收到他兄长的为他祝贺生日的信或礼物。就在那一天他接到了他哥哥病故的噩耗。 他一看到来报信的老家人身上的重麻，血色就迅速的从他脸上消失。 　　 　　在雪中伸出双手，他徒劳的捕捉着雪花，只是想抓住他兄长飘然而去的灵魂。雪在他手掌中融化，消失。他的泪水在他的脸上流下，凝为冰晶。 　　 　　失去世上唯一的亲人的他，那时是那样的脆弱，毫无反抗的任由我把他拉进屋里，任由我紧紧的拥着他冰冷的身体入怀。十六岁少年无声的眼泪，肆意的流淌，渗透了我胸前的层层衣衫。 　　 　　我抚摸着他的长发，轻声说，大声哭吧 。大声哭吧。我知道你有多难受。 　　 　　少年的哭声终于暴发了出来。他的手抓住我的背，浑身都在颤动。 　　 　　良久，哭声变成了呜咽，低低的抽泣。 　　 　　我把脸埋在他的发丝里，你还有我。让我做你的兄长吧。 　　 　　说完这话的我，心里一阵阵的疼痛。 　　 　　他抬起了泪眼。满是悲伤眼睛中露出的一丝感激却让我更觉得心好象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我真的是要做他的兄长吗？我要的真是那份感情吗？ 　　 　　那一晚，他在我怀中叫着哥哥沉沉睡去。那一晚，我取代了他的兄长。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走了，他要回家为兄长守灵。走的时侯，我双手拉着他的双手。很久也不放开。 　　 　　我不会背叛兄长您对我的恩德的。他声音有些低哑。 他的眼睛有着哀痛。 　　 　　我的恩德？兄长的恩德？ 　　 　　不，我摇头。我只要你告诉我，我还会再见到你。 　　 　　我不想听他说我对他有恩。事实上，是他救过我。为什幺要说我对他有恩？更何况是兄长之恩？ 　　 　　一滴泪水落在了我的手上。那是他的泪。 　　 　　等三年孝满，我会来找大哥您的。一定。 　　 　　我无力的放开手。他没有再犹豫，转身，上马，扬鞭。 　　 　　于是他离我而去了。这时又飘起了雪。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于飞雪中。 　　 　　我会等你来的，一定。我的兄弟，我的。。。 　　 　　我喃喃说道。张开手掌，掌心有一块还留有他的温暖的白玉。那玉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那是他八岁时兄长送他的礼物，他一直带在身边。 　　 　　我攥紧了拳。为了保持那玉石的温度。他的温度。 　　 　　四 　　 　　世事无常。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袁绍的座上宾。袁绍对我还不错，常常请我去喝酒聊天。 　　 　　袁绍还给我设置了一座颇华丽的府第。我却感觉自己在这里象个囚犯。 　　 　　大多时候我百无聊赖的打发着日子。没有亲人在我身边。二弟三弟也都不知去向。 　　 　　人在孤独无助的时侯，往往渴望着亲情。我想两个兄弟，也更强烈的想他。 　　 　　我和他在我徐州兵败后就失去了联系。一眨眼，和他分别就是七年，毫无音讯也有四年多了。他的最后一封信，是说他守孝将满，很期待能和我再见。可他始终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你还记得你这个兄长吗？当初十五岁的少年，如今该长成了吧。成人了，心事多了，也许都成家了，这四年多来早把我忘了。 　　 　　我嘲笑自己的自做多情，想把他忘掉。屡次想把他那块玉石丢掉，又总是在甩手那一刻把手收回。想把他从脑海中抹去，可不知为何，他的影子却始终挥之不去。 　　 　　 　　那天我去袁绍那参加宴会，我没心思喝酒，袁府的喧嚣更让我感到寂寞和孤独。我借口头痛回来，我在府前下马。马夫将马牵过。 　　 　　我本可直接进门，可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在进门前回了一次头。 　　 　　也许，这就是天意。 　　 　　我愣住了。是他。没错，那是他。 　　 　　他站在路对面那棵大槐树下，微风轻吻着他的头发，落日的余辉透过树梢洒落在他的身上。 　　 　　我望入了他的眼，他的眼睛一片宁静。 　　 　　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紧紧抱住了他。 　　 　　那一刻，我发现，他长大长高了。他已比我高了半个头。 　　 　　把他带到房里，我眼角嘴角都掩不住笑意，笑呵呵的望着他。他被我盯着看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了红晕。 　　 　　我不能不说他甚至比他小时更吸引人。 眉宇间多了英气, 二十出头的青年有着少年时代无可比拟的神韵风采。他不再是七年前那个晶莹剔透满脸稚气的娃娃了。我这些年常常想他长大的模样会是怎样，可能我会认不出他了。没想到七年不见他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因为他的眼睛里还是那样的纯静清澈。 　　 　　 　　这幺多年，我真的很想念你。 我说。 　　 　　他抬起头，微微的笑了。 　　 　　我心一动，那笑，很温柔，也有些悲伤。 　　 　　他告诉我，他为哥哥守孝刚满，就得知我在徐州战败，被迫投奔了曹操，他犹豫了很久，终是放弃了到许都的打算。 　　 　　您不会怪我没去许都吧？他有点难过。在您最需要我的时侯，我却。。。 　　 　　我不怪他。他不喜欢曹操，那个屠徐州百姓的曹操，在他纯净的心中是容不下的。即使曹操再有才华，有魄力，有资本。我和曹操在一起，想来他是非常吃惊的。 　　 　　可是，我又有点失落，他心中对我，难道终究还是比不上他对正义的坚持吗？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他的书囊，拿出一卷竹简。 　　 　　这是我招的兵吏的名册。我知道现在您缺少人手，所以找了他们。 他们都自愿跟随您的。他们原来也都是同郡我的部下。这几年一刻也没有放松对他们的训练。我告诉他们，让他们都说是您以前的部曲，前些日子失散了的。现在来找您的。您接受他们，可以吗？ 　　 　　他还是想着我。我短暂的失落又被一阵狂喜代替了。情不自禁的抓住了他的手。连连点头。 　　 　　那，他们就在城外王村那里，请您告诉袁绍那里，让他们成为您的编制，以供差遣。我这就回去，知会他们等您来。 　　 　　他说完，想站起来。我却抓住他的手不放。 　　 　　不要走。我说。告诉我，这回，你不会一走七年。 　　 　　他停了下来，那双平静的眼睛被我火热的目光似乎烫了一下。他的脸更红了。 　　 　　这一回，我，他抬起眼眸，不会再离开您了。 　　 　　是吗？真的吗？ 　　 　　当然是了。您，永远是我最尊敬的兄长。也是，。。。仁义所在。 　　 　　他很坚定的说。 　　 　　我的心重重的一痛。我知道，我还只是他眼中的兄长，只是他心中高吟大风歌的男子。 　　 　　我不要。我忽然大喊出来。他一惊， 我已抱住了他。 　　 　　兄长。。。你。。。 　　 　　我没有让他说下去。我吻上了他的唇。 　　 　　我居然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他在挣扎，好象当年十五岁的他，那时他眼神中的愤怒，我至今还记得。也许，这一吻之后，他会带着同样的眼神永远离开我。虽然他刚说过，他不会再离开我。 　　 　　然而，他的挣扎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我的吻从一开始的粗野变成了温柔。 　　 　　等我终于放开他，他微喘，脸上染了艳丽的红色。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无可奈何。 　　 　　对不起。 你会离开我吗？我垂下头。 　　? 　　 　　我等着他的判决。 　　 　　他没说话，轻轻挣脱了我的手，走了出去。 　　 　　刚得到的幸福，即使不完美，也该珍惜，可就这样轻易的被我亲手破坏。我的泪水，涌了出来。我冲向桌子，拿起桌上的酒壶，一下子就把里面的苦酒都灌入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我感到有人在给我盖被子，又有人给我用热布巾敷脸。我强睁开眼， 他坐在床边，烛火朦胧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想坐起来，他制止住了我。 　　 　　让我来照顾你。他说。就象那时侯你照顾我一样。 　　 　　我捉住他的手，把他拉的更近。他没有拒绝，然后象当年那个痛哭着的少年一样，把脸埋在了我的胸前。 　　 　　他离开的时候， 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雪 。 　　 　　骏马奔驰。雪花飞扬，他的白袍也在飞扬。 　　 　　几次想回头，但终于还是没有。 捉住他的手不想让他离开的那个人的身影，应是融入雪中，看不见了。他心里一痛，泪水已模糊了双眼。

原文 发表于百度赵云吧  浏览：2433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7/4/29 18:26: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