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十四)
“丞相,这是部分随驾出征的兵将调配,请过目。” 诸葛亮略约一看,点了点头,放下公文,“子龙,此次伐吴,情势难以预料。你虽不领军出征,但你驻兵江州,万一战势有变,你是首当其冲的援军……” “赵云明白,丞相请放心。” 放心……是啊……诸葛亮似乎自言自语道…… 多少年来,无论大事小事,交给眼前的这个人……不管是自己,还是大家,这种放心甚至早已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习惯了吧…… “子龙,我知道你反对伐吴,那日大殿之上,劝阻圣上出兵的一席话,可谓是字字金石……可是……桃园之义,手足之情……圣上他……”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也许本来是我做错了一些事,也许当初……”他似乎又陷入沉思中…… “丞相,世事难料。您也曾说过一句话,往者已矣。”赵云道,“伐吴事关重大,还有许多事情要丞相处理,切莫过于操劳费心。我蜀汉将士既领君命,定会奋勇作战,竭尽忠心。” 诸葛亮看着赵云——子龙,为什么你总是…… “多谢你,子龙。” 一向沉静如水赵云微微动容…… 有谁能明白那简单的几个字,概括了多少岁月的多少风云,略去了多少往事的多少感动、铭记、赞赏…… “丞相折杀赵云了。” “转眼间,我们已经老了。”诸葛亮看着赵云鬓边的华发微笑道。 赵云笑了笑,“如果老,也是赵云比丞相先老啊。”看着诸葛亮鬓角的星霜,赵云道,“丞相,要保重身体啊。” 诸葛亮苦笑了一下。 “对了,夫人的病况最近如何?” “丞相挂心了,大夫说还需时日调养……” 阴云漠漠,秋雨连绵。 “统儿,外边是什么声音?”床榻上的女子问道。 “母亲,是圣上灵柩还朝……” “是吗……”女子似乎喃喃自语,昏昏沉沉睡去…… 赵云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榻上的妻子。 曾经那个气质高华,温婉如玉的女子,如今,面容那样憔悴,那样苍白…… 手中的药已有些凉了…… 像以前自己在家时一样,亲手煎药,端给妻子…… 可是,在家的时间太少了…… “夫人的病恐怕时日无多了……”早在出征前,大夫曾说。 “父亲,早些回来。”还记得出征那一天,赵统拉着弟弟站在马旁说道。 “啊,将军……”榻上的女子醒了,徒劳地想坐起来。 “夫人,”赵云扶住妻子,“躺着吧,我让人去把药热一热……” “不用了,将军。”女子淡淡一笑,“我知道自己的病……” 女子喘了口气,“将军,你坐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夫人,”赵云心中一阵酸楚,“这么多年来你持家教子……是我亏欠你们母子太多……” 十几年来,自己或常年征战在外,或每每忙于公务……心中的愧疚并不是自今日始…… “将军无需自责,为妻心中虽也曾有感伤,但将军的为人我心中清楚,能嫁给将军,我一生无憾……”女子歇了歇,“将军,你从未问过我的身世……”她转过头去,“其实我……我的父亲,是东吴的长史,张昭……” “我知道。”赵云轻轻把手中的药放到几案上。孙夫人和她的关系很亲密;邵川曾在谋刺事件中见过她;越恺曾经到过张昭府上…… “是的,我早该想到……”女子似乎自言自语……她叹了口气,“父亲是个极重礼法的人,我私自离家,有生之年,他是断然再不会原谅我的了……”声音中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凄…… “吴蜀相争,我的父亲和我的丈夫是各为其主的敌人……”她哽咽道,“……关将军阵亡了,邵川和越恺战死了……” 赵云的心颤了一下,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两份荆州战报从他手中滑落……那样沉重,连指挥千军万马的手臂都感到那么无力…… “如今东征回来,圣上也驾崩了……”女子的泪流满面,“将军……” “夫人,不要想太多……你是赵云的妻子,仅此而已。”赵云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统儿广儿曾说过想去看看常山,等你的身体好了,到时一家人一起回去……” “真的吗……回你的故乡……真希望……等到那一天……” 赵云强忍住心痛握住妻子的手,“放宽心才能调理好身体,夫人……” “将军……”女子轻轻打断赵云的话道,“你从来……都未曾……叫过我的名字吧……” 女子宛然一笑,笑容那么虚弱,像是在耗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悦……”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瑢君……” 赵云抱住妻子……泪水无声地顺着坚毅的面庞流下…… 瑢君,对不起…… 我明白…… 只是,那个誓言,已经永远长埋在了万重山水外的苍苍蒹葭下…… (二十五) 九年后。 巴蜀的春天,总是如锦般繁华绚烂。 城上,副将跟在将军身后,象往常一样巡视。 银甲在阳光下温和而沉默地闪烁着光芒…… 多少年了呢,枪林箭雨中,这光芒似乎永远都不会褪色…… 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褪色…… 副将笑了一下,没来由的,自己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 风吹过,扬起了将军的须发…… 阳光中,闪烁着和银甲一样的颜色…… 是从什么时候,在战场上叱诧风云的将军已是鬓发如霜…… 将军的脚步似乎从来都是那样沉稳从容…… 不管是征吴还是伐魏,不管是汉水守营还是箕谷拒敌……似乎怎样的风云变幻都不会让它改变半分…… …… “啊,将军!”副将一步跨上前扶住赵云…… “您……” “好像踩空了一下,不碍事。”赵云笑了笑了,继续向前走去。 副将默默地跟在后面。 突然间感觉,那个熟悉的背影似乎有些疲惫…… 午后的阳光,那样明朗而温暖。 庭院中,一样跳动闪跃的,还有如雪的枪影。 赵统和赵广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 银枪停了下来。 “父亲,您的枪法还是这么出神入化。” 赵云笑了笑,“人老了,不单是这杆枪,还有这青钢剑,拿在手中,都已越来越觉的重了……” “父亲怎么能称老呢,您仍旧是纵横沙场的英雄啊。” “纵横沙场……”赵云看着手中的青钢剑,“虽然我一向认为武将的归宿应该是战场,不过,你们知道,兵者非我所愿……” 赵统为父亲倒上茶,“父亲,如果有一天不打仗了,您想做什么?” 赵云抬起头…… 碧天高远,云淡,风清…… 是在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也是一个温暖的午后…… 有人曾问过,如果有一天不打仗了,你会做什么…… “如果不用为主公打天下,就为主公守天下吧,”赵云的笑容平静而温和,“看着你们兄弟俩同天下的黎民百姓一样安居乐业……” “父亲……”赵统和赵广有些哽咽。 “该到营中去了。”赵云笑了笑,站起来…… 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那么晃亮…… 一切都消融在了明朗阳光中…… 父亲!……父亲!…… 一片光亮中,似乎夹杂着越来越远的声音…… 将军!……将军!……将军!…… 是谁在呼喊…… 枕上依然是那沉静如水的面容…… 岁月如云烟般从眼前闪过…… 是……哪里…… 征尘弥漫……鼓角铮鸣……遍野血染…… 似乎听到那个声音:好男儿只合沙场格斗死! 可是…… 子龙……子龙……子龙…… 主公,云长,翼德……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笑着叫着自己…… 想走过去,可是…… 我如何能走过去?幼主,丞相……赵云还未为统一中原、复兴汉室的大业尽自己的力……那条路还有那么远要走…… 不能这样停下来…… 可是,为甚么,突然间这么疲倦…… 不能这样停下来…… 崇山逶迤,云雾氤氲…… 落雪了…… 不……不是雪…… 那是…… 坡前,是谁家的少年,银枪挑碎了万片梨花,似雪如霜,飘落在似曾相识的石凳上,溪流中…… 是谁家的父亲,隔窗颔首;是谁家的母亲,微笑炊羹…… 常山的云啊,世事沧桑中似乎不曾改变…… 只是冰霜历尽,可还识得归去的华发苍颜…… 统儿,广儿,曾说过要带你们和你们的母亲看看常山…… 故乡常山…… 可是…… 为什么,突然间那么模糊遥远…… 云山万重在身旁掠过…… 那是……什么声音…… 似乎是阵阵涛声,伴着苍苍葭风传来…… 将军!将军!将军!…… 陈兼、荆坪、邵川、越恺…… 大家都笑着迎向他…… 江风渺渺…… 蒹葭摇曳,萋萋如诉…… 仿佛有歌声和着幽婉清扬的琴音从江畔传来——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青山如墨,碧水苍茫…… 成都锦屏山。 松柏掩映间,一座极普通的陵墓,墓前一块简朴碑石—— 汉顺平候 镇军将军赵云之墓 蜀汉建兴七年…… 微风偶过,飒飒叶响似乎只是提醒人们,静静地,请不要打扰了它们的主人…… 林壑悄然无声,石级清寂蜿蜒…… (完) |
| 原文 发表于百度赵云吧 浏览:748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