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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军师终于回来了,这几日可真是让我忧心如焚啊!”刘备迎上前道。 “让主公担心,我等之过。”诸葛亮笑着落座,“周瑜亡故,东吴军事必有变动。去柴桑时,子龙向我说起此事,想法与我不谋而合,于是我们多留了一日……” 一日虽短,但对于诸葛亮和赵云这样的人,所见所闻都已经足够了。 赵云的禀报很简短,但句句都是要害。 刘备点了点头,又笑道,“军师,可是你的调教?子龙好像越来越惜语如金了……” 越来越惜语如金?是这样吗?从什么时候开始?…… 赵云无语一笑。 诸葛亮笑道,“子龙本就是简约果断之人。” 日已西斜。 看着赵云走出府门,刘备对诸葛亮笑道,“军师,还有一件要事要和你商议……” 数月后。 正在巡逻的越恺和邵川议论着马超与曹操之战,与几个商人擦身而过时,越恺似乎愣了一下,蹙了一眉头,有些心不在焉。走到中途时,越恺突然道,“是他!”原来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几个“商人”曾在张昭处见过,其中有一个是张昭的心腹,叫周善。难道…… “速去禀报将军!” 赵云听后,命人加强戒备,注意城中情况,一边就要往府衙去找诸葛亮商议,这时刘备府的兵士匆匆来报——孙夫人带着阿斗同着几个商人离去了,声音略带颤抖,显然是恐惧受罚。赵云立刻道:“越恺,你速去禀报军师!邵川,你去通知张将军水军!” 人马飞驰而去…… 大江之上,东吴商船破水疾去。船头,重重尖锐的刀光中,一身银甲映着青刚剑的光辉…… 赵云抱着阿斗,沉静地面对着一片刀林,这种沉静散发着一种冷冷的威严……没有人敢动一下。 刀林后,簇拥的红装中,有一双参杂着愤怒和担忧的眼睛,也许还有隐隐的哀怨…… 就在片刻之前—— “赵将军,你以为我果真没有想过他们说我母病危只是一个……借口……但只要听说父母有恙,只要身为人子,无论怎样,难道不都是不得不去探望吗?更何况,我今生难道都不回一次故土与亲人相见不成?” “夫人,末将绝无犯上之意,也不敢违背伦常,荆州无人敢拦阻您回东吴。但小主人若去,却恐……末将的意思夫人定然明白。” “将军多虑了,但有我在,阿斗就绝不会有事。”孙夫人语气决然。 但有你在?夫人,你可知道当日你来荆州之时,吴主,你的兄长,怎样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惶论他的敌人,刘备之子…… 如果你知道这个真相的话,现在你还会…… 赵云心中叹息…… “夫人,主公离去时已有言吩咐,保护小主人是末将职责所在。夫人是通情达理的巾帼豪杰,还请夫人不要让末将为难。” “赵云,你这是用皇叔威迫本郡主?” 周善等人各执兵刃围了上来,赵云不想把这楼船变成血惺之地,一步步退到了船头。 正在此时,江面上一队战船飞驰而来,船头正是张飞。 “我知道,归根到底……”看着面前的赵云,孙夫人停了停,猎猎红装在江风中飘动……“带阿斗回荆州吧。”她转过身去,往昔英爽的背影此刻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黯然…… 归根到底,你们还是不信任我…… 若不是有人监视,你们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我离开了荆州…… 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我的婚姻,本就是…… 我还能,无动于衷地继续这样做玩偶吗…… (史载孙夫人再不曾回到荆州) 夫人,不是不信任你,也许只是,人们不能信任这个乱世…… 赵云踏上荆州战船。 “赵将军,还有一事相托,要善待瑢君……” 刀光剑影中波澜不惊的将军转过身来,孙夫人已走入船舱中…… 赵云走进庭院。 廊下,依旧是那个清丽的女子,轻轻为他接过披风,佩剑。 不同于今夜的静寂,两个月前,也是这个庭院,灯火辉煌中宾客满堂。每一个人都满面春风地向男主人道喜,张飞、关羽等人更是扯着赵云要不醉不归。 酒,一坛接着一坛。文臣武将们喝得干脆,喝得痛快。 人群里,邵川看着觥筹交错中微笑着的将军,那身锦衣,仿佛多年前新野黄昏中如火的云霞,城楼上,似雪的银甲也染上了晚霞的颜色,万籁似乎都在这难以形容的交错中凝固了。他远远站着,看不到银甲主人的面容,只有那些颜色,静的清冷,静的沉重……荆州城中的喜筵,正是热闹的时候…… 刘备的笑声打断了邵川沉思——“多亏军师,这件要事终于办妥了。” 有诸葛亮做媒人,什么样的事情办不妥呢? 所有的婉拒、推辞,好像都早已料到了一样,诸葛亮平静地微笑。最后,他说了很平淡的一句话,子龙,往事已矣。 仿佛尘封了很久的一扇门,突然有人来推它…… 前尘往事,似乎许多都已忘却了……是多少年前的一天,黄昏城楼,云霞如绮,宛若一个女子美丽的嫁衣……而那天,那个披着一身如霞的嫁衣的女子,可还有阳光般纯净的笑容…… 银甲下的心,似乎化成了黄昏中远处沉默了千年的群山…… 不曾料,逝者如斯中,与苍苍蒹葭为伴的灵魂,永远都停留在了那二十多岁的如花年华…… 那一层层的尘封,是心中永远的愧疚还是为你戴上青铜镯时那古老的誓言…… 往者已矣…… 赵云微笑着对客人还礼,又一碗酒一饮而尽…… 女子把一杯热茶端上来。 “将军,听说尚……孙夫人今天匆匆忙忙回东吴了,阿斗也几乎同去,此事……” “是的,江东送信说国太病危,孙夫人担心母亲,回江东探视去了。不过带着阿斗,多有不便。” 看赵云神色平常,女子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还有些公文要看,夫人早些休息去吧。” 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满地月华如霜。 她静静地看着,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 相敬如宾,这个词也许再合适不过。可是……言谈举止如宾的礼让,礼让到一种带着寒意的距离…… 为什么…… 灯下,赵云摊开地图,似乎对刚才孙夫人手下一个女官直呼郡主之名并没有在意。 主公率军在西川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荆襄之地的一部分驻军很可能也要去西川了。 (二十二) “夫人,这些东西自有人打点,你无需事事亲为。” “还是亲自看一下比较安心。”女子仍然低着头整理东西,“况且,除了这样一些小事,瑢君也没有别的事情能为将军做的了。” 看似平静的话语却给了听者一种歉疚…… 女子忽然幽幽道,“将军,尚香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夫人怎么……” “在江边时,偶然听到有人谈论截江夺阿斗之事……” 赵云没有回答。 女子却道,“将军,明日同邵川将军饯别之事我已吩咐下去了。” “有劳夫人了。” 女子抬起头,“将军,邵川跟随你多年,一直是你的左榜右臂,此次出征,你把他留在荆州,岂不是少了一员干将?” “主公入川,除云长部,其余主力几乎尽去。我本想让越恺留下,他久居江东,较谙水战。但邵川自请留守。不过邵川久经沙场,沉稳干练,留在荆州,也能助云长一臂之力。毕竟荆州事大。” 看着眼前的赵云,女子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还记得数日前,赵云注视着荆州地图,神色有些凝重。 她知道他是在思虑荆州留守之事,“将军,是否记得昔日项羽问高祖汉中之地的事情?” 她心中虽希望赵云能留守这一方重镇,但也知道,荆州守将定是刘备最亲信之人,除了桃园结义的兄弟,还会有谁呢? 赵云淡然应了一声。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但我所忧者,并非全然为此。军师已知主公之意,却还与我提起,心中所忧,正是同一事啊…… “我去营中了。” “将军,越恺本是东吴将领,你让他留在荆州,就不怕他……” 就要走出门的赵云回过头来,看着她,缓缓道,“夫人,用人不疑。” 庭院中,女子伫立良久。 光阴荏苒。 荆州江畔,女子凝望着东吴方向。 怀中的幼子只是自己玩耍,不懂得母亲脸上的悲伤。 父亲,女儿要从此别过了,此后便是山水迢迢,不知何日可归……请原谅女儿的不孝…… 心中愧疚也罢,迷惘也罢,伤怀也罢……我不后悔,也不能后悔,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夫人,该回府了,邵川将军应该已经到了。”侍女轻声提醒。 泪水无声滑落……女子转身登上马车。 自从赵云、张飞同诸葛亮西征后,府中许多事都有劳邵川照应,这次宴席,既是为表谢意,也是赵云来信中叮嘱她去成都前同邵川辞行。 邵川仍是恭敬有礼,谨言慎行。如果不是看到赵云出征前和邵川、越恺等诸将在酒宴上的谈笑痛饮,也许对他们只有寡言少语的印象。 席间,似乎很不经意地,张瑢君道,“邵将军在子龙身边多年了吧。” “是。” “我曾偶然见过一只断了的青铜镯……”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弟兄的东西。”邵川淡淡道。 听者心中一惊,却仍平静地说,“他……” “他死了,很久以前。” 女子一愣,正想开口,邵川道,“夫人,邵川失礼了,不该在席间说起这样的事来,这杯酒,末将敬夫人。” 女子微微一笑,举杯还礼。 一个弟兄?……当为赵云整理出征行装偶然看到那两半青铜时,心猛地一颤,相敬如宾的距离可是为它? 它的主人是怎样一个女子?……但邵川说,一个弟兄。以邵川的为人,不至于对我说谎…… “邵兄,我姐姐……”很早以前,越恺也曾问我。虽然我略去了许多东西,但他也许猜到了。不然,后来他不会问我,“比之夫人呢?”这本是失礼的一句话。还记得当时的沉默,以及沉默后的回答,清风之于美玉。 仅此而已。 夫人,他只是一个死去的弟兄……往事,无需去深究。 驿馆月夜,女子走在廊下,不远处亭中随行军士们正在热闹地谈论。 “……益州那可是富庶之地,金银财宝,良田美宅……” “……啧啧,那些西征的官兵们不就得了大便宜了?” “去去去,你小子就记得便宜……” “别吵,据说皇叔确实是要把那些东西分赐官员将士的,就在那个时候,咱们将军站出来说……” “说什么了?”军士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先清清嗓子,咳!将军说,昔日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无以为家。如今虽无匈奴外患,但同样要引以为鉴,居安思危。如今天下未定,益州刚经战乱,应当将田宅归还原主,使民众各反桑梓,归耕本土,安居复业,才能使民心归服。皇叔和军师都称赞将军深明大义呢……” 将军啊将军,你固然是顾全大局,但忤逆了皇叔之意,又使一些人得不到封赏,你岂不是为自己树敌吗?女子苦笑。 一个声音又道“张将军、黄将军等人,对了,还有那个新归顺的马超都封侯赐爵,为什么咱们将军只是个翊军将军?” “自己动脑子想想!将军的为人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就拿叛乱那件事说吧……” “叛乱?”听者更加聚精会神。 “邵将军曾说过,益州新定,刘璋旧部、割据的军阀、还有别的心怀鬼胎的人都会借机闹事。据说哪一日不出大大小小几十件麻烦事才怪……” “说叛乱的事……” “进入成都后不久,一天将军正在营中议事,突然手下将领来报城中发生叛乱,已经抓住了首领,问该如何处置……” “这么快就抓住了首领?” “别打岔,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将军二话没说,就下令在抓住主犯的地方就地处决,不得瓜葛他人。” “干嘛不调查一番?” “你不懂吧。后来军师说了,如对首领进行审问,必定会牵扯许多人,如此十天半月这件事也处理不完,而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这样做只会更忙上添乱,子龙将军这样做,正是因时制宜,既警示了他人又避免横生枝节。而如果一个人稍有夸大自己功劳之意,就不会像子龙将军这样干脆简捷的处理这件事……” 感慨之声迭起…… 女子走开去,长久以来,心中对赵云没有留守荆州的遗憾似乎随着这些谈话消失了。 成都,真的盼望早些到。 (二十三) 赵云抱起儿子,离开荆州时,孩子刚刚出生,如今再见,已经会跑过来,清清楚楚地叫“父亲”了。 “来让叔叔抱……” “小家伙真是虎头虎脑……” “长大了也和父亲一样,当个威武的将军……” 部将们热闹地逗着孩子,赵云微笑看着,虽然没有说话,戎马多年的将军目光中流露出和天下父亲一样的喜悦和慈爱。 女子站在赵云身边,带着一样的笑容看着孩子,“希望统儿长大了能象将军一样驰骋沙场,威名远扬……” 赵云温和地道,“夫人,你博文通史,比之春秋混战,我们身处的这个乱世如何?” 张瑢君愣了愣,沉吟道,“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赵云点了点头,“多少年来戎马征战……经历了太多血腥和杀戮……而那些血腥和杀戮,有多少是为了国家黎民,多少是为了争权夺利、霸业功名?那种尸横遍野的景象,那种双手沾满鲜血的心境,那种眼看着亲人、弟兄死去的感受……血腥和杀戮中,可以不恐惧、可以不犹豫,但却不能不悲哀……我不希望统儿……”赵云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接着道,“夫人,所谓‘兵者,乃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万一不得已而用之者。’将来统儿长大了,懂事了,如果他愿意,我也不阻拦他从军……” 赵云的声音很平静,但妻子的心中却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一种忍不住想流泪的感觉…… “将军……”她握住了丈夫的手…… 成都的冬天并不是很冷,但数番荆州战报却让人们感到了一种寒意。虽如往常般处理公务,赵云一向从容平静的脸上也有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忧虑之色。 江陵。夜风凛冽,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江水声。 “越将军,”兵士行礼,“又来巡查啊,邵将军刚过去。” 越恺点了点头,走上城楼。 “邵黑,这么冷的天到城墙上来出神啊?”越恺一边走向伫立着的人影一边打趣道。 “小子,越来越目无尊长了。”邵川回过头笑道,“南郡已落于东吴之手,剩下这兵力空虚的江陵,得想想怎么备战了。” “是啊……不知樊城那边怎样了,虽然江陵多半兵力都被抽调去增援,但关将军他们攻城好像并不顺利……曹军加吴军,如今是腹背皆敌,真有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了。”说到这儿,越恺故作严肃,“邵黑,我是奉赵将军之令留下,你当初为何要自请留守荆州?现在后悔晚了吧……” 邵川笑了笑,“即便江陵只剩下一兵一卒,也要力战到底,让来敌知道这块鱼肉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好,与城共存亡!关将军不是说过,‘大丈夫即领重任,除死方休’,”越恺痛快地说,“咱们也不能给赵将军丢脸啊!” 邵川的笑容消失了,目光无声地落入茫茫夜色中,仿佛穿透层层夜幕消逝在远处——微弱的星光下,清冷的江畔,静静的碑石…… “越恺,如果真到了最后关头,你一定要活着离开江陵,”邵川道,“你不能死在这里……” “邵兄,你……”越恺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爽朗地笑道,“邵黑,赵将军手下有哪一个是怕死的男儿?……” 在赵统的印象中,父亲的目光和笑容永远都是那么温和,但那一个冬天,少年在父亲的脸上看到一种从未见到过的凝重,而母亲的面容也愈加苍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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