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十八)
“在下吴候殿前奏曹掾陆绩。” 来人一身儒服,挺拔俊逸,器宇轩昂。 赵云还礼,“久闻先生大名,未曾有机会拜会。今日先生亲临造访,真是荣幸之至。” 陆绩笑道,“不敢当,子龙将军是当世之英杰,应是陆绩有幸得见才是。还请将军莫怪陆绩冒昧登门。” “先生说笑了 ,快请上座。”赵云请陆绩入堂。 陆绩环顾室内,看着一身布衣素衫的赵云道,“将军真是清简啊。” 赵云微微一笑,“军旅之人,习惯朴陋而已。” “时势动荡,尤其是北方,战乱不断。将军久在军旅,定经历了不少风霜艰辛……” 赵云淡然道,“军旅由来如此,也不太在意了。” “陆绩一介儒生,无甚历练,与久经沙场的将军相比,真是惭愧……” “先生是东吴才俊,如此过谦倒折杀赵云了。” “将军过奖了。陆绩不过略读诗书,粗通礼仪,幸得吴候不弃,辟为奏曹掾。”陆绩顿了顿,“将军勇武过人,威名远播……若论才德远远过于牙门将军之衔啊……” 赵云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陆绩接着道,“长史张昭大人曾数度在吴候面前提及将军,盛赞将军之才德。日前还叹我主吴候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却不得遇子龙将军这样的人才……如有幸遇之,必定厚待重用……将军是明达事理之人,想必不用陆绩多言了……” “能得张昭大人和先生如此赞誉,是赵云的荣幸。”赵云淡然一笑,“这几日军中有些事情要处理,且容他日再拜会先生商讨。” “如此陆绩就先告辞,静候子龙佳音。” 主公成婚已有月余,孙权大兴土木,还赠送宝玩婢女,意图软困主公。如今又派陆绩游说,礼都已经尽到了,接下来……看着陆绩离去,赵云暗忖…… “将军猜的不错,果然是孙权派来的说客。”邵川和荆坪走过来。 “什么时候也学会偷听了。”赵云语气中并无不快。 “你让摒退左右,总得有个人在门口给放风吧。”荆坪笑道,“不过这缓兵之计时日有限啊……” 赵云似乎漫不经心的问道,“连日来兵士们可还去江边及城外走马射猎了?” “是。”邵川回答,突然恍然大悟道,“原来经常到江边去是……” 赵云用眼神制止了他。转而又想起什么,坏坏一笑,“江东富庶繁华,二位可有意留在此?我愿保荐……” 邵川和荆坪相视一笑,“好啊,只可惜有个叫常山赵子龙的训诫过我们,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三人笑着走开了。 赵云慢慢走在廊下。 他们以为我去江边是因为…… 是的,为了熟悉一下沿江的地形之外,还想为一个人去看看那兼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江畔,鸥鹭闲飞,青山夕阳倒影的碧水…… 但竟然遇到……如何能告诉一位鬓发如雪的父亲,他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了……就是因为他面前的这个人,曾经因为所谓的大局,因为名缰利锁的一念之差…… 如你泉下有知,是不是会更恨我…… 今日陆绩来游说。 牙门将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头衔。 但荣华富贵,高官厚爵又能怎样? ……荒外战骨,泉下冤魂……生者可能安心? 也曾叹怀才不遇,无人见赏……比之曹操孙权,刘备作为英主大概不及,但一个仁字,也许还是担当的起的……当初不就是因为他有爱民之仁德跟随了他吗……虽然……但万事不可过于求全责备…… 孙权也堪称明主……但为求荣而背主,岂是大丈夫所为……人生在世,求显达固然无错,但也要无愧于心…… 你曾说过,青铜无金玉瑰丽,不过自有质朴沉穆,历经沧桑,坚韧依然…… 张昭府上。 “赵云带来的那几百兵士轮班在东府当值和去江边城外走马射猎。并无什么异状。这群人不生事非,倒也让我们心净……”吕范道。 “若真是如此倒好了。你下去吧,继续监视他们……”张昭道。 日前派陆绩去游说赵云,赵云并未断然拒绝……可是有归顺我东吴之意?……闻言赵云为人极为忠义,可会如此轻易被说动……或者,这只是他在迷惑我们,另有他图…… 派军士去江边和城外走马射猎看似打发时间……难道是在…… 纵然如此,我东吴也早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岂能轻易就放虎归山…… 且先礼尚往来,君子做到底…… “那群人的底细查到了吗?” “没有。问遍附近的居民,他们都说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群人……而且南徐也算东吴的首善之区了,很少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市街上闹事。”邵川道,“将军,这件事是不是有些奇怪?” 赵云无语沉思。 数日前张昭请自己去赴宴,席间又旁敲侧击,暗示东吴愿意招纳自己,被自己推脱了过去…… 几天后,自己和几个兵士经过市街时遇到一伙市井无赖的有意刁难。当时就觉事有蹊跷,所以百般忍让,最后却还是起了冲突……更奇怪的是这件事以惊人的速度传的南徐城人尽皆知…… “是不是张昭看出你不肯归顺,所以……”荆坪试探的说。 赵云道,“敌暗我明,且静观其变。传令下去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外出。出城射猎操练须全副武装……” 十几天过去了,一切似乎都很平静。这天,赵云荆坪一行人照例到城外射猎。正行间,突然数道银光从路两边树林中呼啸而来……“将军!”荆坪纵马跃到赵云身旁……刹那间两只箭已经插入肩头和胸部…… “布阵……”赵云一边把荆坪拖到自己马上一边用长枪拨开如雨疾矢,号令兵士且挡且退……然而箭如雨下,眼看难以抵当……正危急时,大路上突然出现两队人马飞奔进树林……箭雨停了下来…… “将军,我来迟了……”邵川看着中箭的荆坪悔责…… 众人查看荆坪伤口,只见两处已一片淤黑……箭上有毒! “快带他回去医治!”把他交给随行的人。赵云问道,“东府那边防卫……” “不用担心,副将坐镇,兵士们按将军吩咐过的严加戒备。孙夫人一直都和皇叔在一起。我只带了几十个人……” 赵云和邵川纵马向林中而去。一群蒙面者正同邵川带来的人马短兵相接。赵云直取为首的蒙面人,三四个回合后那人被打落马下。其余的人也相继被擒。 这群蒙面者中果然就有那日街上寻衅的面孔。 当为首者的面巾被扯掉时,赵云和邵川都微微一惊…… 赵云将为首者带到一旁。 任凭怎样逼问,为首者就是不肯说出身份和指使者。 赵云冷冷看着他,“箭法和格斗如此训练有素,言行举止又严明简练,这些岂是普通市井无赖能做到的。恐怕只有军营中才会历练出如此气质,既然你不愿说,那就都押送官府好了,消息传开,还怕这南徐城百姓官员中没有人认得你们……” 赵云直视那个为首者,他应该是一个军官…… 为首者道,“要杀便杀好了,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邵川走过来对赵云耳语了几句…… 赵云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不说也罢。可以放你回去,但是……” 枪尖直指他胸前…… “把那些人带去南徐府衙。逢人只说上次在街上与我们起冲突的人意图暗害我们被我们擒住,交给南徐府处置。” “将军,那些人明明是东吴的兵士,他们可是一伙的啊……”随行者不解的问道。 赵云道,“既然有人妄图造成我们因为同市井无赖起冲突而被他们报复暗害的假相。就把这些“市井无赖”交给他们按律处置。不管他们怎样做,在百姓眼中这些“市井无赖”已经伏法。如果以后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就要看有人如何解释以堵悠悠众口。这也是警告他们以后不要再玩弄这些阴谋……” “你怎么知道这边情形的?”一边快马加鞭向南徐城驰去,赵云一边问邵川。 “正当值时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求见,我说你们出城去了,她告诉我城外有埋伏。问她如何知道,她只说事情紧急,请我快去。我半信半疑,就带了几十人马过来……” 一座古朴的宅院中。 “恺儿,发生什么事了……”老者吃惊的看着年轻人血透衣衫,踉跄走进庭院。“来人……” 伤口包扎完毕,老者遣散仆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者锐峻的眼光直视着他…… “你……”听完他的叙述,老者气的浑身发抖,扬手打了他一耳光,“你这个不肖之子!若你父亲在世,宁可让你战死在沙场上,也不愿让你做这等鄙劣之事……” 年轻人跪倒在地,“伯父,越恺知错了……” 老者问道“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刺了你一枪放你回来了?”声音中的颤抖让越恺不禁疑惑。 “是……” 老者看了越恺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潸然泪下,“曾经想着告老还乡带你姐姐回来,与你父亲团聚……不料你父亲却先几年就亡故了……也罢……至少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 越恺吃了一惊,“伯父,你不是说我姐姐在战乱中失散,生死未知,怎么……” 老者没有回答,怆然一笑道,“你回见张昭时只说你受伤逃了出来……” “荆坪!”赵云和邵川跨进房间,大夫走过来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床上,面色已发青的荆坪笑了一下,“我可是剩着一口气等到你们回来了……” “臭小子胡说什么……”赵云和邵川的声音已然哽咽。 “将军……我先去见陈兼了……”荆坪笑道,声音微弱直至消失…… “荆坪!……” 张昭府上。 “什么?”听完越恺的回报,张昭大惊,好你个赵云…… “越校尉且先回去,你身份已暴露,最近就先不要去当值了,暂且在家休养一段时日。” “怎么会有人恰巧在那个时候去救赵云?”看着越恺离去的背影,吕范问道。 除了秘密来府上商议这件事的几个人和越恺不可能有人事先得知…… 越恺祖上数代在江东为官,不太可能是他…… 吕范贾华也不用说…… 张昭冥思…… “差点忘了,据密探说有一个奇怪的蒙面女子去过东府那边……”贾华猛然道。 蒙面女子……她又如何得知这件事……众人面面相觑…… 张昭百思难解…… “父亲。”正在练字的女子看到张昭走进来,搁下笔。 张昭看了看纸上的字,“……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 “瑢君,”张昭看着女儿,“下人说你今天出去了一次……” “我去了市街看了些东西。”女子从桌子上拿起几个香囊、吊坠之类的东西。 “是吗?”张昭走到墙边,拿起书架上的纱帽…… 一阵争吵声过后。 “你好好反省一下什么是礼仪廉耻……”张昭怒气冲冲地从女儿房中出来。 真想不到,给赵云通风报信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那日赵云来府中赴宴,张瑢君躲在帐后终于见到仰慕以久的英雄。看他身为武将,却不失儒雅。言谈举止刚毅威勇又从容稳重……倾慕之心不禁更添了一层…… 今天偶然听到吕范他们对张昭说城外埋伏就绪之事……原他们竟要暗害赵云……自己急忙去通知赵云,谁知他已出去了……看父亲生气的样子,此事并未成功……上天护佑…… (二十) 刘备东府。 “瑢君见过夫人。” “瑢君怎么如此拘礼?还是像我们以前玩闹说笑时自由自在多好……”孙尚香笑道。 张瑢君也笑了,“可是郡主已是刘夫人了……” 正说间,刘备赵云走了过来。张瑢君的眼神有些异样,孙尚香看在眼中…… “此事我会找机会向孙权说。虽然这件事后他们大概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了,不过子龙平常还是要小心才是……”刘备道。 “末将就先告退了。”赵云对刘备和孙夫人施礼离去。 玉琼飘飞。 廊下,赵云轻轻拂去飘落身上的乱玉,不知不觉间就要到正月了……又是年去岁来…… 突然想到什么…… 东府。 “子龙何事如此着急求见?” 刘备道。 “荆州急报,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仇,精兵五十万攻向荆州,军情危急,请主公速回荆州。”“这……且容与夫人商议。” “只怕夫人不舍东吴……主公请亲早起程,莫误军情!” …… 走出东府,心中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军师锦囊之计啊…… 几日后深夜。兵士报一个姓越的老者求见。 赵云下阶相迎。 “赵将军,老朽深夜造访有一事相求。”老者施礼,身后立着越恺…… “……前番将军宽宏大量,没把不肖子押送官府,以免颜面扫地……虽然将军有意保全,但张昭等人在吴候前将罪责尽推恺儿身上,暗害之事南徐城中已传开……如此革职受辱,名誉扫地,已无颜在此立足……张昭等人如此行事,我也不想让恺儿继续在他手下效力。……”老者停了停,“近日我在江边看到有人准备船只……刘皇叔来东吴已久,终归是要回荆州的。将军若不弃,就让恺儿跟随将军左右吧……” 赵云迟疑了一下,“若越公子离去,老人家……” “老朽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将军就不必为老朽担心了……” 荆州。刘备孙夫人一行人下船。 赵云回望来时江天……一行人乘孙权大会文武之机离开南徐,军师锦囊之计激孙夫人喝退徐盛、丁奉等人;亲自领水军来追杀的周瑜也中了诸葛亮埋伏,在“周郎妙计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的嘲笑声中气恼交加,金疮迸裂,人马退回东吴……只是,孙权竟然下令对自己的妹妹格杀勿论……江风寒洌…… 荆州城外。越恺从荆坪新坟前起身。 “将军,越恺还有一事相问……” 斜阳余晖下,江畔白草连天。 “姐姐……” 随赵云离开南徐前—— “伯父,你说,你说姐姐已经……可是,你如何得知……”越恺惊诧道。 老者怆然…… 自己膝下无子,为女儿取名时便带了些男子气。那日江边提及希望允宁平安归来,赵云突然问自己的姓氏,而后直接道“令千金”,且眼神中有悲戚之色……自己已有几分猜测……后来越恺暗杀赵云未成,还被赵云放了回来。越恺说赵云第一眼看到他时神色有些异样……这些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因为姐弟二人有几分相像……赵云一定认识女儿,但却隐而不告,恐怕只有一个原因…… 春去秋来……逝者如斯……五年了…… 沧桑似幻……留下了多少雪雨风霜的痕迹…… 赵云抚摸着冰冷的碑石……最是人间留不住…… 允宁,你的弟弟来看你了,你可高兴…… 那天邵川走过来告诉我,他手下的兵士说他叫越恺,家中有一个曾在北方做官的伯父……我放了他……他也是听命于人…… 你可曾见到荆坪……与其说他是东吴害死的,不如说是我……亲人,弟兄,朋友……一个个离去了…… 允宁,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的心是不是和我一样,越来越冷,就像这无情的碑石…… 柴桑。 草长莺飞的时节,正是一年春好处……然而整个柴桑却仿佛在一夜之间尽披银雪…… 走进沉木大门,入眼处,尽是一片素白…… 灵堂庄严肃穆,偶然从堂外吹过一阵微风,白幡绛旒轻动…… 周瑜部将尽列两旁,兵士们肃容敛颜…… 鲁肃与诸葛亮在走在前面…… 如此寂静……只有铁戟寒光偶然闪动……一种冷冷的杀意…… 一身银甲的赵云走在他们身后,按剑在手…… 诸葛亮将祭物呈在灵前,奠酒跪地,诵读祭文:“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 赵云看着灵台上的牌位…… 荆州城下,东吴刀兵林立,名为取西川,实则想诈刘备出城以杀之。 城楼上,赵云从容道:“都督此行为何?” 周瑜道:“我替你家主公取西川,为什么不见刘皇叔出城劳军?” 赵云淡然道:“我家军师已经知都督假途灭虢之计,让赵云转达皇叔之言:皇叔与刘璋皆为汉室宗亲,怎能背义而取西川?如果东吴真的要攻打西川,皇叔宁愿披发入山,以求不失信于天下。” 城下周瑜正欲发作,突然兵士来报诸葛亮伏兵四面杀来。 “我家军师闻都督好乐,特命赵云备一班乐匠为都督奏《得胜归》一首,望都督赏受……” 赵云缓缓说。 气怒交加之下,周瑜箭疮复裂,坠于马下…… 而今,那个曾经胸怀韬略,意气风发,谈笑间运筹赤壁鏖兵的东吴将军已长眠于这灵堂之上…… 虽然曾经是敌人,但终究是一代将才。为将者如有这样一个人作对手,也是人生幸事……但却如此壮年而逝…… “……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 诸葛亮哀凄的祭词声中,赵云心底一声沉沉的叹息…… |
| 原文 发表于百度赵云吧 浏览:612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