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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谎报军情是要重罚的你知道吗……” 赵云回过头来严肃地说。 “啊……”越允宁有些吃惊。 赵云笑了起来,“开玩笑……” 看到越允宁撇了撇嘴,赵云笑道,“不过当时你站在门口说话时,不怕治你不敬之罪吗?” “是挺害怕……不过……”越允宁微微笑道,“不过想到邵川大人失踪了,还是觉得必须禀报校尉……” 赵云心中拂过微微暖意,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干姜和饕餮是怎么回事……” 越允宁不好意思地说,“刚进营时他们取消我面黄肌瘦,就叫我干姜……后来见他们吃饭狼吞虎咽,让人想到饕餮这个词……” 赵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群弟兄们啊…… 正说着,遇到了刚从府衙出来的陈登。 “子龙。” “先生。” 陈登笑道“出征之事都准备好了吗?” “基本上都准备妥当了。” “嗯……子龙,前几日糜竺提出护卫军编制之事时,子龙似乎有些……” 真是洞察纤毫——赵云心中暗赞。 知道陈登为人雅正,赵云也坦然笑道“先生有何见教?” “不敢当。只是共事以来,觉得子龙胸中韬略自有过人之处,但从来若要成事,于才能之外也需要许多磨练和适当的机会……想必子龙一定是懂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多谢先生教勉……”赵云目送陈登远去。转过身来,“越允宁,回去让邵川陈兼他们再检查一遍准备情况……” “是。” 徐州城外。旌旗林立,张飞等人为刘备送行。队伍缓缓出发之时,张飞拍了拍赵云的肩,“子龙,老张性子急,说话冲了些……” “翼德的脾气赵云岂能不知?过去的事就不必挂怀了。徐州之事就靠翼德早晚尽心了……”赵云一笑,云淡风清却又语重心长地说。 如果说事情发生时自己的确心火上涌,但事后很快就调整过来情绪。而越允宁的“谎报军情”,为自己开释当时的尴尬场面,虽然有些冒险甚至有些幼稚,但也给这件不快之事增添了一丝喜剧色彩,这两个手下的所作所为让他这个校尉想起来也不禁好笑…… 徐州城楼渐渐在身后模糊…… 秋雨淅沥。厚厚的阴云似浓墨般低沉地延伸至天边,时间虽刚到黄昏,天色却已格外昏暗,阴沉沉的空气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雨幕中的营寨沉寂安然,除了由远而近的一队巡逻者踏在泥水中的脚步声。为首的是一身银甲的赵云。 从接近盱眙县界,就一直秋雨连绵,这样天气如果继续的话,行军速度必然会受到限制……赵云正想着,突然听见人马凌乱的声音,只见一队散乱的兵将向刘备军营狼狈而来…… “翼德!”赵云大惊,徐州城…… “子龙……”雨水中,张飞一脸愧色…… 赵云一面让人安置张飞手下的军士,一面扶着张飞向刘备营帐走去。 张飞把自己如何酒醉鞭挞曹豹,曹豹与吕布如何里应外合,夜袭徐州,家眷尽落城中的事说了一遍,惶恐自责,要拔剑自刎被刘备关羽拦住,说起桃园结义之情,三人都忍不住感慨泣下。 赵云心中也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万千。出征前的话似乎还犹在耳旁,转眼间,徐州却已易主……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看着在感忧的众人,赵云走上前道,“事已至此,主公,我想当务之急,还是谋划一下下一步应如何应对……” “哥哥,我张飞愿将功折罪,杀回徐州……” “这……我们现在有诏命在身……我看还得从长计议……”刘备道。 “校尉,听说徐州被吕布夺了,我们会不会回师徐州?”陈兼和邵川跟着赵云走进营帐。正在打扫的越允宁退到一旁。 “应该趁吕布立足未稳,民心不定,打回徐州。”邵川说到。 “是啊,如果我们立刻打回徐州,有很大胜算……但是,我军现在是奉诏讨伐袁术。如果擅自回兵的话,也许徐州可得,但会有违诏之名……”赵云不无忧虑地说。 “所谓诏命还不是曹操那贼朝令夕改地搞出来的,天下群雄遵循诏命的又有几个……”陈兼不屑地说。 “可是……”一旁的越允宁似乎想起什么。 “嗯?”赵云看着越允宁。 “我对打仗和攻城略地之事不太懂,”越允宁说道,(赵云注意到了他语气中隐藏的淡淡的嘲讽,每次提起这些,越允宁似乎都会有这种反应。)“不过,孔子有个弟子叫宓不齐,做地方官时有次敌军来犯,一些人请求让城中百姓去抢收城外麦子,总比留给敌军好。宓不齐不同意,说如果这样做有可能助长一些人不劳而获思想,麦子来年可再种,但世风却可能好长时间都恢复不过来,宁可丢掉粮食也不能造成这种后果……我想一些道理是有些相似的吧……” 赵云笑了笑,“徐州就像城外的麦子,要夺回并不太难。但如果因一座城池违抗王命,不仅给想危害主公的奸人留了口实,而我们作为忠君报国的汉室臣子的名声,就像世风,破坏容易,恢复却难……只恐以后就不利于收服和号令他人了……” 可是,越允宁,你终究还是年轻。在这个乱世,许多所谓世风,名声后,不过是赤裸裸的利益罢了……与吕布争徐州,固然胜算大,但代价也大,有许多人正等着趁火打劫,坐收渔利……赵云微叹一口气。 当晚,为防有敌趁势来袭,刘备下令兵进广陵。半路上,突然杀出袁术兵马,两军在阴雨泥泞中一场混战……赵云在刘备周围左突右冲,一群群敌军倒在他的枪下……战鼓声,兵器碰撞声,厮杀声,惨叫声……越允宁在一片混乱中被脚下横陈的尸体绊倒……血和着雨水浸染了泥浆,无论是在雨中厮杀的兵士还是地上的尸体……都沾满暗红的混浊物……一个敌兵拿着长矛向正挣扎着站起来的越允宁刺过来,他本能地用手臂一挡,剧痛之后顿时血染满袖,突然一直有力的手把他拉了起来,模糊地看到一身银甲,越允宁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四) ……乐陵 春日的阳光和煦温婉,春草碧色,春水绿波……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润泽的草木气息…… 一所宅院中,阵阵琴声从屋内传出,如春光般明媚活泼…… 长长的藤架下,一位长者正在悠然踱步,时而微露笑意…… 家仆有的在打扫庭院,有的在修剪树木…… 突然,一阵狂风,烟尘遮天蔽日,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 “允宁……允宁……” 似乎有凉凉的东西流到喉咙里……越允宁睁开眼……校尉…… 赵云把水碗递给一旁的荆坪,问道“你怎么样?” ……原来是梦……越允宁虚弱地笑了笑…… 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庞因失血而显的异常苍白清瘦,渗着层层汗珠……赵云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惜,伸出手去想为他擦拭…… “校尉,”邵川拿着毛巾跑过来,“我来……” 赵云起身,“好好照顾受伤的弟兄们……越允宁你好好休息吧……” 看着赵云走出帐外,邵川道“你受伤了,校尉救了你……” “啊……那伤口……”越允宁一动,巨大的痛楚让他几乎又昏过去。 “我处理的。怎么,绑得紧了?要不重绑……”邵川开玩笑。 “还好……现在是?” “暂时扎营在回徐州的路上。” 原来受袁术袭击后,刘备只得撤军,不料路上竟然遇到吕布信使送信请刘备回徐州。 惊讶让越允宁一时忘记了伤痛,愣了一会儿,茫然道“邵川,你说我们大家留血殒命,算是什么呢?” 越允宁沉沉睡去了,睡梦中似乎又梦到乱军之中那只拉他起来的手…… 邵川皱了皱眉,转身去照顾别的伤兵。 有邵川他们的照顾,还有赵云时而来探望,越允宁倒也不觉得受伤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了。身体好一点的时候,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和他们玩笑。只是偶尔眼神中,似乎又闪过冷冷的东西。 就要到徐州的前一个晚上,赵云巡视完回营时,看到越允宁倚在栅栏旁。 “怎么不去休息?” 越允宁吓了一跳,“是校尉啊……” “伤好些了吧?” “好多了……”沉默了一会儿,越允宁低下头,“校尉,我……我不想当兵了……” “怎么,受了次伤,害怕了?”赵云笑道。 “人固有一死,受伤又如何……”越允宁抬起头,目光望向浩瀚的苍穹,雨水洗刷过的深蓝色的夜空看起来是那么纯净,星光闪烁,仿佛灿灿星河入海…… “只是……那些英雄豪杰们,忽战忽和,此时兵戈相向,不共戴天;彼时又握手言欢,称兄道弟……而我们,搏杀,流血,甚至殒命……为的就是这些吗?” 赵云看着越允宁脸上茫然哀伤的神情…… 为什么要跟随刘备,为什么要杀伐征战……无论胜败,看到尸横遍野的战场时,想起那些残酷血腥的场面时,这些疑问,他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也曾悲愤过,痛苦过,甚至恐惧过……但是,许多事情还是要去做,尽管有时说不太清这样做的理由…… “如果不是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们,我与家人也不会再战乱中失散……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白骨中枉死了多少无辜的兵士和百姓……”越允宁目光中又浮现出一种冷冷的东西,语气里又有一种嘲讽…… 允矣君子……君子攸宁……家人一定是希望在这乱世之中你能洁身安泰……但是现实也许太残酷了……赵云心中叹息…… “我的家人在战乱中也都不在了……”赵云缓缓说道,“年少时我以建功立业为志向,后来几经漂泊,功名之心不能说没有,却也看开了一些东西……所谓才略抱负,归根到底如果不能救民于倒悬,同董卓曹操之流又有什么区别……可是,乱世中,不得不用血腥的手段去做某些事……”赵云沉思道。 越允宁看着赵云,此时的校尉没有了战场上的杀气,眼神中似乎有一种自嘲,一种无奈,一种悲悯…… 突然觉得心中有一种莫名的触动……越允宁望向夜空。 “对别人也许我们无能为力,不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也许这一点可以做到……”赵云笑了笑。 “校尉,这样恐怕当不了合格的将军……”越允宁一本正经。 “噢?”赵云看着他。 “所谓善不为官,义不聚财,慈不掌兵,像校尉这样的人可是……” “臭小子,你是想气我还是想夸我……”赵云心中苦笑,一边说一边拍了越允宁一掌…… “啊……”越允宁痛的叫了出来。 “碰着你的伤口了?”赵云歉意地问。 “还好……”越允宁勉强笑道,“不过校尉真是神力,要是多拍两下当初就不用救我了……” 赵云笑了笑,“是吗,那我试试?”说着抬起了手…… “啊……非礼勿动……无功不受拍……”越允宁急忙往一边躲…… “哈哈……” 笑声在满天星芒中轻轻弥散……原来,与刀光血影为伍的人,笑容也可以这样温暖…… (五) 小沛。一队兵马在城门前停住。 刘备凝视着城楼上的“吕”字大旗,旗尖的反光亮的有些刺眼…… 关羽,张飞,赵云等人默然无语…… 曾经被刘备施与吕布屯驻的小沛,如今被吕布送给刘备作为安身之所……此时此地,众人心中都别有感慨…… 世事变幻远远超出人意料之外……由袁术欲攻刘备而起的辕门射戟这一流传后世的典故刚刚谢幕,吕布又因张飞夺其马匹一事与刘备反目,迫使后者逃奔曹操。未几,袁术又攻徐州……曹操、刘备、吕布、袁术、袁绍、公孙瓒以及张绣、刘表等人间的军阀混战相继上演……这边远交近攻,那边贿赏拉拢;此时私下通结,彼刻背信弃义……翻云覆雨的争斗让人眼花缭乱……袁术受到重创败回淮南;一代枭雄吕布混战中殒命白门楼;原吕布的部下张辽归了曹操麾下……春去秋来,不变的只是破败的城池中,还有荒野上接天的苍苍芜草夏荣冬枯……谁又知道,铁蹄践踏过的草叶上沾染了多少兵士和百姓血泪…… 在混战暂时结束,刘备等人与曹操同回许都后,刘备抓住袁绍灭了公孙瓒,欲称帝号的机会,向一直对自己有猜忌压制之意的曹操提出去徐州截击可能会去投靠袁绍的袁术(后来取道徐州的袁术被刘备打败,未几而亡。),趁机脱离了曹操的胁控。袁术死后不久,而一直就对自己放虎归山一事心有懊悔的曹操,授意自己安排在徐州的部下车胄除去刘备,前者却在陈登的计策下被关羽所杀,由此更引发了曹操对徐州用兵之意…… 初冬的徐州城,雪落无声。 飘飘洒洒的飞雪中,尽管天寒地冻,呵气成冰,练兵场上却号令依旧。关羽、张飞、赵云等人一边巡视着练兵的情况一边讨论着应对曹军的事。 “也不知大哥派人到袁绍处的事怎样了。”关羽沉吟道。他没有说求援的事,对他高傲的个性来说,无论如何,向人求援是一件难堪的事……“先前我们打败了他弟弟,无论如何,袁术之死总和我们有一些干系……只这一点就有些……” “袁绍有什么了不起,哥哥肯去找他,也是看得起他……喂,那边那个小子,你会不会拿枪!……”张飞冲着队列里的一个兵士喊道。他心里也不是很舒服,有些窝火。 赵云也有些担忧,“云长说的是。不过陈登提到的前朝尚书郑玄颇有重名,遣使带他的书信去也许会有作用。” 关羽看向正在操练的士兵,“我们自己也还是要加强战备啊……” 三人拱手分开,各自去督导本部兵马训练。 看着风雪中训练的兵士,赵云缓缓而行,“世事无常,几番寒暑间,徐州已数得数失。主公根基尚不稳定,在这群雄逐鹿的乱世中,遭经变故,不得不时或依附他人以保全自己,但愿能有自立的时机……” 靶场上,护卫营的兵士们正在习射。 一个兵士拉满弓,一箭正中靶心。周围一片夸赞。 “呵呵,干姜箭法日渐精进啊……”陈兼鬼笑道。 “承蒙饕餮夸奖。”越允宁笑道。 ——还在吕布驻徐州,刘备居小沛的时候 靶场上,越允宁独自在练习。不远处赵云看在眼里,想起邵川说的话“自从听了辕门射戟的事,他好像对弓箭产生了兴趣……说就算是自欺欺人,至少不用看着面前鲜血淋漓……” 对这个年轻人,似乎有越来越多的喜爱和怜惜…… 赵云走到他身旁,“臂抬得太高了……对……这样……” 有了赵云的指导,越云宁的箭法渐渐有了模样。只是,几乎从未见过赵云用箭……不过, 校尉的枪法真的是出神入化,全营上下都盛赞…… “校尉也来一个吧……”兵士们的叫喊声让越允宁回过神来,才发现赵云不知何时到了。 赵云犹豫了一下,看着飞雪中兵士们热忱的脸,他接过弓箭,弦声响处,箭已直入红心,而刚刚越允宁的箭,已被劈成了两半……一片欢呼喝彩声…… 越允宁惊赞地看着,钦佩之余,顿觉惭愧。虽然心中也有些许生气,也不用非把别人的箭射成两半吧…… 赵云微笑着把弓箭递给身旁的兵士。 靶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兵士们争相演练。 赵云无声看着这群人——前几日天气骤变,大雪初降,随刘备探看营中兵士,因为徐州兵祸不断,仓廪空困,百姓和军中御寒的东西都比较缺乏。兵士们一边呵着手,一边笑言冬天虽然冷点,比夏天还是有好处的,用越允宁的话说,夏天不仅酷热难耐,且蝼蛄兮鸣东,蟊蠽兮号西。 蛓缘兮我裳,蠋入兮我怀。 虫豸兮夹余,怎能不惆怅兮自悲……当时自己微微一震,军旅的艰辛自己深有体会,这个年轻人却笑喻以楚辞九思……不单自己,当时刘备也微微点头……白云苍狗般的世事变幻中,战乱,血腥,死亡……每个人都在改变……越允宁,那个曾经带着稚气的孩子,曾经因为并肩作战的兄弟的牺牲而哭肿了眼的孩子,也已长大许多了,依然清澈的眼神中多了战争磨练的坚强和豁达,可是面对血腥的战场时眼底的忧郁似乎也更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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