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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切正如紫莹所说,稽涛他们没有看穿我们的身份,每每问起,我总是含糊其辞。几次之后,也就不再提,只当我们是好兄弟。而我们也对他们多了些了解:他们都是子龙将军的部下,嵇涛是他们中最弱小的,但却是箭术最棒的;袁回是全能的,几乎是无所不能,但却不能精于一项;郑懋思念过一点书,用他的话说,就是“所谓的《诗经》是读过的,至少像‘关关睢鸠,在河之洲。’是能背出来的。”而罗平,是他们中最强壮的。 紫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只是偶尔溜出来玩玩。几次问起,她总是不回答,留给我们一个暗然的表情。也许她有什么难处吧,我想,便也不再问。 常常在溪水边遇见子龙,他手中挥舞的那杆龙胆,成了溪边的一道风景。他也经常带出他的那匹白龙驹来溪边饮水,有时会“很凑巧”地碰上我带着郅野出来——按二哥的说法——“鬼混”。 嵇涛说,白龙驹和郅野似乎有点相像。 我摸着郅野雪白的鬃毛,摇头说不像。 胤儿抿着嘴微微地笑着。 嵇涛问哪点不像。 郅野从来没有那样安静过,除非你把它睡觉时也算上,我说。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马’啊。”嵇涛感慨道。 大家都笑了,子龙也是。杂草在脚下蔓延,三月的花怒放,像他的笑容,阴霾遮掩不住。 林子里的小溪,一路曲曲折折,流进了城外的一条河。沿途是一片蓊郁的草木,透过婆娑的树影,隐约是一带远山,在雾气氤氲中若隐若现。 河边的那一块沙地,我们常去。郅野也用自己的语言表示它喜欢这片沙滩。 有太阳的傍晚,我们就一起去河边漫步,看日薄崦嵫时的绚丽的晚霞;看河对岸的山被夕阳映成浅黛色;看河水映着山,映着霞,映着斜阳…… 岁月忽忽,转眼就是几个月。哥来信说,该回了…… 一切似乎来得太快,杀得我们措手不及。 看着澄澈的河水淙淙地流过,斜阳把天边的云朵映照得灿烂,紫莹幽幽地对我们说: “这是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了。明天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紫莹,你总是多愁善感的。”我轻轻地说,“我们相隔了七年,不是又见面了吗?” “或许,当我们再见时,是以‘敌人’的身份相遇……”紫莹凄然一笑,“既使我们不是,但谁又能保证我们的亲人不会兵戎相见呢?” 胤儿很明显地颤了一下。 “我们只有祈求这天永远不要到来……”我淡淡地说,心里不敢想象如果哥和子龙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会是什么。 三哥从后面拍马过来: “你们两个!明天就要走了,东西收好了没?快跟我回去。” 我应了声,牵着郅野往回走。脑子里仍是那个可怕的想法:假若我们真的兵戎相见了呢? 第二天,刘皇叔亲自来送我们,并托我们将一封信转交给爹爹。 看着人群中那个白色的身影,回想起昨天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五) 几经转折,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我熟悉的西凉。 哥走了十几里路来接我们。早晨的阳光照在哥银色的铠甲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很像那个在溪水边练枪的身影。 到了家里,拜见过爹,就回到自己房间。二哥三哥留下来向爹汇报。 哥推门进来,见我在发呆,笑着说:“几月不见,人瘦了,马倒肥了。” “郅野在新野悠闲着呢。” “你似乎也没有什么任务啊。” 我岔开话题: “哥,我这次可有重大发现。” “哦?是什么?” “我找到一个人枪法可以和你抗衡。” “是吗?那我可得认识认识。”哥果然起了兴趣。 “就是刘皇叔帐下的赵云将军。” 哥皱了皱眉头。 不久,哥就真正地认识到了子龙的实力。 那年,曹操南征,刘皇叔兵败于当阳。子龙七进七出,从百万曹军中救出了刘禅和甘夫人,名振四海。哥听了很震惊。 使者不断被派遣到南方,带来一连串的好消息:赤壁之战曹操惨败,元气大伤;孙刘组成联盟,共同抗曹;刘皇叔也不断扩大自己的地盘,取得了荆州作为根据地。爹听了是高兴,甚至允许带我们去南山打猎,可平时却见不着人影。晚上通过阁楼上的窗户,隐约可以看见东边叔父韩遂家的烛光映着斑驳交错的黑影,一直亮到天明。 哥日日在外操练兵马,夙兴夜寐。二哥三哥也不知道被爹安排在什么地方,整天地见不着影儿,只留下我和胤儿待在家里。 时常跑出去看哥练操,从晨光曦微到暮色沉沉。 每当操练完毕,哥总会迎着夕阳舞起手中的银枪。余辉映在哥刚毅的脸上,层次分明。在阳光中闪动的矫健身姿,像极了新野那溪边的身影。 爹和叔隔三差五会出现在练操场,看到哥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倦意,叔叔总是赞口不绝;爹则满意地摸着胡须,爹的眼神里很明显地流露出了赞许和骄傲。 日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那天,许都来了诏书召爹觐见。 “当年我与董承。玄德一同奉召讨贼,可董承先丧,玄德屡败。现今玄德已取得荆州,我欲联合玄德。而许都却来召我,不知有何用意?”爹问哥。 哥皱眉头: “曹贼挟天子以令不臣,基本上已经肃清了北方,唯独只有我们保存了下来。我想这份诏书应该不怀好意……”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去!“一旁的小哥插嘴道。 “孩儿愿随爹统领西凉大军,踏平许都,迎奉天子,手刃曹贼!”爹摇了摇头。 “超儿,你留在西凉,并有韩遂相助,必不敢加害于我。” “那么,爹,多加小心。” “知道,我会见机行事的。”爹拍拍他的肩膀,轻轻加了一句:“照看好文鹭。” 哥点了点头。 三天后爹带着队伍出发了。 二哥他们“哈哈”地笑着,消失在前方迷雾的树林。 太阳还没有升起,顺着前方看去,南山脚下岚气氤氲 。 哥依旧在外操练兵马,只是不再见到那夕阳下舞动的身影了。叔父家的窗户仍旧亮到天明。 每天都和胤儿一起爬上路边的那个小山头,在那里可以看到路的尽头,也可以看见练操场上哥来回穿梭的身影。 胤儿喜欢带着笛子,和我背靠背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悠扬的笛声划破驰骋在原野的孤寂,天高云淡处,雁过无痕。 晚上守着空空的屋子,和胤儿一起对着桌上那盏老眼昏花的油灯发呆。 半夜醒来,有时会看见哥的房里亮着灯光,悄悄走过去,却发现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然而有一天,哥对我说,他要出征。 “为什么?”我忐忑不安地问,“难道爹出事了?” “傻丫头,爹那里能出什么事呢?”哥淡淡地说,表情却显得很不自然,似乎在竭力掩饰什么。 “可是,上午我看见小岱哥了。他的样子……很狼狈……” “你多想了,从战场上回来的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的?” 哥轻声说道,眼睛有点失神。 “你带我去吗?” 我抬头看着哥。 哥避开我的目光。一旁的胤儿幽幽地说道: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低下头,尴尬地笑了笑。胤儿却抹起了眼泪。 “我不去还不行吗……你别哭呀……” 我不明白胤儿为什么变的如此脆弱,慌忙说道。 哥长叹一声,转身离去。胤儿推开我,哭泣着躲进了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二天,哥就出发了,带着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 又一次在路口,没有盼来爹凯旋的队伍,却又送走了哥。 其实早该料到一切:上次那五千人,除了小岱哥,都已遭遇不测——包括爹和二位哥哥。这不是推断,而是事实。哥想隐瞒,终究没有成功,因为昨天晚上,我偷看了哥的书信。 看着哥渐行渐远的身影,我黯然伤神:爹不在了,我没有流泪,因为爹告诉我要坚强。可是如果连哥也离我而去了,我该怎么办?继续坚强下去吗?我做不到…… 哥走后一连五天我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胤儿永无止境地抽泣.忽然觉得自己很无情,很不孝,竟没有为死去的至亲戴孝流泪.而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是让地下的多安眠,让世上的多安心,或许,这也是他们所希望的吧。很多事看起来淡得象风,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哥走的那一晚,我独自在爹的门口跪了一夜。月色凄迷,照在爹的房门上,朦朦胧胧。 我依然没有流出一点眼泪,从小爹就告诫我要坚强,即使遇到再大的打击,也不许哭,我做到了……可自己一个人惨怛于心,独自承受万分怆痛,却比椎心泣血、涕泪滂坨还要惨恸。 胤儿终于打算向我坦白一切,这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我沉默良久,尔后凄然一笑,提剑径直走了出去。 夜,很冷寂。独靠在树下,轻轻地摸着手中的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邑,缠绵凄恻,这把剑,是爹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年来,万事如白云苍狗,随风而去;而它依旧那么精美,不染一丝尘埃,拔剑出鞘,顿时与银光流溢,寒气逼人,我怆然长叹:光阴苒荏,日月如梭,手中的剑未曾磨灭,人间却已物如此桀敖不驯的我竟会变得如此沉默。纵然我没有哭没有闹,纵然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冷得可怕,但内心的悲苦和凄切总是无法排遣,一层积一层,越积越重……如果人活在世上是为了承受痛苦,我宁愿我不曾存在…… 北风肃杀,夜色空茫,前方隐隐传来狼嚎,在凄清的月夜中,显得更加苍凉。透过稀薄的寒雾,几个绿点迅速地向我靠近。 我漠然地看着它们逼近,月光照在它们凌乱的皮毛上,隐隐透着杀气,我看清了,它们共有六只。 它们小心在放慢了脚步,警惕的绿眼里不加掩饰地折射出贪婪,阴森发黄的獠牙不怀意地亮着,瘦瘠的身躯凸显在漠漠原野中,显然已径很久没有捕到猎物了。 手指轻轻抚过剑尖,看着它们垂涎的长牙,我的嘴角划出一个冷冷漠的弧度。 狼不愿放下矜持,就这样与我对峙着,沉重的气息凝结了空气。 风,掠过枯枝,掀起一片索碎的声音,树影摇曳。寒气弥散 狼终于耐不住寂寞,扑了上来,带着一股扑鼻的血腥味……什么都没有,眼前只是一片鲜红和剑光…… 打斗声和狼嚎声惊动了附近的守卫,火把由远及近,照亮了地上的六具尸体。 “四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拖着滴血的袍子,一步一步地沿着来路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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