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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下的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几乎淹没了前面的银盔白袍和那匹血色的箬汀。 “文鹭,你又贪玩了。走,跟我回去。” 白色的身影走近了。 我低下头,郅野不住的在雪地中晃动。 “郅野不愿意回去。” 我扯了扯缰绳,郅野安静了下来。白色身影绕到眼前。 “真奇怪当初爹为什么不给你起名叫‘郅野’,还让别人替你背黑锅。” 略带气恼地品味着这嘲讽的语气,我忽然抬起头。 "哥,我想去南方." "为什么?"语调中掩饰不住的讶异. "我……我想去看海。“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哥淡淡一笑。 “胤儿和你一起去?” 我点点头。 胤儿和我同年,表叔的女儿。自幼父母双亡,寄住在这儿。 哥勒马往回走,我跟了过去。 “你以为爹会同意吗?”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你的意见,爹更……” 哥默然 “我试试看。” 爹沉吟了半响,胤儿和我紧张地站在一边。 “你娘也曾经有过这个愿望,可我太忙,直到她长眠地下也未能完成她的心愿。这是你娘一生——也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可现在战火不断,我又……” “爹爹放心,孩儿愿随文鹭……” “不,超儿,你留在这儿。” 爹很坚决。 “爹,我想我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不行。虽然你武艺出众,但你毕竟还是个丫头……还是叫你二哥、三哥陪你去吧。” (二) 终于见到了梦幻中那神秘而又广袤的大海,娘心中不老的童话。 海水冲击着金黄的海滩,送来各类美丽的贝壳。海风轻拂,带来淡淡的腥味。 胤儿忙着在海滩上拾捡贝壳,兴奋地跑来跑去。 爹和哥,应该还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操练兵马吧? 想着,一抬脚,碰翻了一页小小的贝壳,露出一个珍珠似大小的琥珀。拾起,里面有一只小小的甲虫。 (三) 南国的春天总是悄然降临。春雨连绵不绝,阻断了归程。 滞留在荆州,看着驿馆外春寒料峭,街上人马喧闹,心中又隐隐想起了冰雪覆盖下的西凉。 常常和胤儿一起到江边去,看江水激荡冲击着江边的岩石,在脚下翻起浪花,和家乡的雪一样洁白。淫雨霏霏,江面上的蓬舟飘摇,缓缓地在淼淼碧波中行驶。 雨微微飘落,江上荡起层层涟漪。风吹过,止不住白浪滔滔。掀起记忆,门前那条冰封的小溪,化了吗? 差人送信给爹报平安,爹回信说,既到了荆州就去新野拜访一下刘皇叔吧。我知道,爹还念念不忘那“衣带诏”。 把马车停在襄阳,踏着泥泞的小路向新野走去。 “大哥也来信了。”二哥说。 “他,说了什么?”胤儿小心地问。 “他说,如果我们‘不行’他来接我们回去……” 声音里明显是自嘲的语气。 “那他的担心多余了。”三哥讥讽的说,“他忘记我们还有文鹭啊?” “是啊,文鹭可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二哥说。 “你们说了一大段,不是专门为了嘲讽我吧?”我没好气的说。 “哪里!”二哥说,“大哥叫我们好好照顾你们,否则……” “有我们好看的!”三哥接腔到。 “谁叫你们是我哥呢!”我说。 “即使你比我们大,他也不会放的下——你是他最心爱的妹妹啊!我们算什么?!”三哥愤恨的说。 空中又飘起了细雨,绵绵不绝,打湿了郅野头上的那跟翎儿。 路途很短,新野近在眼前。 “二哥,三哥,爹吩咐的事就教给你们了,我们在外面等你们。”我勒住郅野。 “哼,说的倒好听……又不知道想要去哪……”三哥抱怨道。 “算了,老三。文鹭这丫头,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玩玩,她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再说,就她们这身打扮,也没人能认出她们是两个丫头。”二哥说。 “那好吧。你们小心点啊。” 二哥,三哥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我们去哪?”胤儿问。 “随便喽,反正不进城。” 沿着小路绕着新野转悠,两旁的树林很茂密,各种绿色从地底下钻出,层层叠叠。雨渐渐停了,微弱的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映在大地上。 前面树林的空地上,几个兵士正在练箭。百无聊赖的走过去,一阵欢呼声迎面冲来: “好!嵇涛,好样的!” 那个矮矮的、瘦瘦的、名字叫‘嵇涛’的家伙此时因一箭正中红心而博得众人喝彩。 我笑了一下。 那几个兵士发现了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用异样的眼神盯的我浑身不自在。 “好笑吗?”嵇涛质问道。 我收敛了笑容,道歉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你什么意思啊?”嵇涛满脸不高兴。 “没,我只是觉得你们太一惊一诈了……” “什么?一惊一诈?”嵇涛显然不理解。旁边一个高高的家伙对他说: “他的意思就是你的箭法太平常。” “是吗?你来试试?” “算了,没什么好试的。”我暗暗好笑:箭法是我最拿手的,小时侯和哥一起练箭老是被“欺负”,后来苦练了几年,总算有些成就吧——至少再也不会在这方面输给哥了。 “怎么?怕了?” “我是不想让你太丢脸。” “……我……你……不比你就是认输了。” “凭什么说我输?” “哼,那就来比比!”嵇涛嚣张的说,“看你的样子——我不欺负你,你射中了你就算你赢。” 我决定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那好吧,借弓箭一用。” “输了不许赖皮。” “你先。”我拈弓搭箭,做好了准备。 嵇涛极其藐视的一笑,箭从空中划过,“啪”的一声,在空中拦腰断成两截。 嵇涛一楞,我放下手中的弓, “好箭法。”一个声音传来。扭头一看,一位白袍将军和他白色的骏马向我们走来。我不由得一颤。 “赵将军!”那个高高的士兵叫道,“刘使君刚刚派人来找您,说有客人来了。“ ”我马上就去。”白袍将军说完,又向我们拱手道,“后会有期!”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向胤儿做了个鬼脸:“和哥真象!” “哦……二表哥,三表哥进去有一段时间了吧?” “啊,恩……啊!糟了,回去准挨骂!”我转身就走,嵇涛在后面叫:“你们别走啊!我还没问你们姓名呢!” “有时间再告诉你吧!”我头也不回地说。胤儿再后面跟上。 回到原地,二哥、三哥还没到。 “幸好……”胤儿在马背上喘息着说。 远处传来人马的喧闹声,二哥、三哥的笑声远远传来——和那位白袍将军。 马蹄声渐近。 “文鹭,胤儿,我们还以为要四处搜寻一番才可以找到你们呢!”三哥夸张地说。 “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胤儿不服气地说。 “是吗?”三哥似乎很惊讶,“原来你们不是三岁小孩了啊?” “打住。”二哥说,“这位是刘皇叔帐下的赵云将军。” 我和胤儿略一施礼:“赵将军!” “不必多礼,直接唤我‘子龙’便可……” 白袍将军笑了笑。 “刘皇叔想请我们在新野暂住一段时间,我们已经答应了。”二哥说。 “哦,好,没意见。” “那我们回襄阳去收拾一下吧……” 从襄阳回到新野,见过刘皇叔,我们被安排在驿馆歇息。 我暗中叫二哥、三哥不要透露我们的女儿身。二哥问为什么。我说,其实做个男儿也不错。二哥的目光深不可测,但答应了我的请求。 新野的傍晚很宁静,倚着窗子,看那雁来雁去云卷云舒,夕阳西下云蒸霞蔚,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正想着,残阳便隐进云层里去了。 浮云蔽日,远处的群山颠连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思绪翻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面庞:透着英气的剑眉下一双澄澈的大眼,高挺的鼻梁下微微上翘的嘴角……和哥比起来倒是有几分相似……眼前又幻出哥那熟悉的身影:哥,你还在屋檐的雨淞下独自怅惘吗?…… “在想什么呢?”胤儿问。 “嗯……没什么……” “没什么?”胤儿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瞒不了我的……” 我不理睬她。 “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胤儿不满地咕嘟道。 我回头看了看胤儿,她用可以杀人的目光盯着我,我不禁浑身发毛:“你不要这样看我啊,想吃人啊?” 胤儿收住目光,转向窗外。 暮云{云爱}{云逮},天渐渐暗了下来。微风吹过,驿馆前的那一小片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胤儿转身,点燃了灯火,跳动的火苗把她的脸映照得层次分明。 胤儿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对着我坐下,在灯火朦胧中看着我。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那个和尚吗?” 我蓦然想起十年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云游和尚。 “你将于南方开始你的新生命。”他对我说。 “你信吗?” 胤儿看着我。烛火憧憧,看不清她的脸。 “谁知道他指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吧,所以我们才能得到许可来南方……我无法忘记表哥那怪怪的神情和表叔犹豫的神色……” 我默然。 一阵狂风,窗外的竹林不住摇晃。风起云涌,天色暗然。 “为什么提起它?”我问。 胤儿粲然一笑。 “我只是有种预感……我也说不清……不过你突然想起要变换身份,我就不由地想起了他的话:‘你将于南方开始你的新生命’……” 我低下头,风掀起我心中的波澜:新生命?是全新的我吗?我淡然一笑。 第二天一早就醒来了. 窗外云雾霏微, 影影绰绰映出竹篁的影子. 漱洗完毕, 和胤儿一起下了楼. 郅野和胤儿的那匹骅骝在马厮里不安分地摇头晃脑. 驿馆后是一片茂林, 也不知道通向何方. 绕过竹林, 走进那片树影葳蕤的林子. 芳草箐箐, 零露抟抟(注:本为三点水的, 但计算机打不出). 跫然的脚步声倒是给这雾气弥望的清晨增添了几分静谧. ”胤儿,你说,哥现在会在干什么呢?”我问. ”这个问题你一天至少要问十遍......” ”有吗?” ”那当然!”胤儿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以前二哥三哥远出时都没见你这样......” 刹那间,我有点怀疑胤儿是否在捏造事实.但仔细回忆一下,好象是有这回事. “那是因为……因为……” “别这是那是的了。”胤儿不耐烦地打断我,“谁不知道你哥对你好啊:陪你骑马走射、深山打猎,替你承当过错、接受惩罚……” “你怎么这么说?”我脸一红,“好象是我故意连累哥似的……” 胤儿幽幽地笑了笑: “我有这个意思吗?你不要误会啊。” 一阵沉默…… “想什么呢你?” 胤儿摇了摇我。 “没呢。” “‘没呢’。”胤儿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说实话?” “我不说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淡淡地说。 “是想家了吧?” “有点……” 胤儿嫣然一笑。 春风贻荡,林中的树叶瑟瑟作响。日光瞳朦,云气迷漫,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隐蔽处轻快地啭着喉咙。 “小心!”胤儿忽然叫道。 我猛地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又粗又黑的东西横在眼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感到额头上重重地挨了一下。 “啊——” 瞬间感到一块玉抉(注:本为王字旁)从我身上滑下,泠泠地滚出很远。 “叫了你小心啦…让我看看……你没事吧?” “没事……快,去把我的那块玉抉找回来……”我捂着额头说。 “玉抉?哦……”胤儿说着,就去寻那丢失的玉抉。 “在哪?……哦,在这……” 胤儿弯腰去捡,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一步。 胤儿的目光随着那只手缓缓抬起,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凝固了: “你是……” 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七年前。 西凉,盛夏。 门“笃笃”地响了一阵,探进一颗小小的脑袋: “胤儿?文鹭?你们在吗?” 黑黑的头发,细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 “紫莹,你来了?”胤儿迎了上去,语气中带有几分欣喜,“文鹭还在为玉抉的事情生气呢!你看……” “找到了吗?”紫莹试探着问。 “那当然!不过没少挨骂……”胤儿悄声说,“你去劝劝她吧,看她的样子……” “哦,我……我是来向你们道别的……”紫莹仓促地说,“我……我……” “什么?你要走?”我怔了怔,不禁脱口而出。 胤儿的脸色顿时变得很苍白。 紫莹的眼睛闪了闪: “……父亲要接我们去长安……” “什么时候啊?” “……明天。” 沉默…… “你……还会回来吗?” 紫莹眼里嚼着泪花,一闪一闪地。 “会吗?” 紫莹用力地点点头。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对吗?” ……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又有着不同。 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淹没了紫莹,淹没了一切…… 车轮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烙印,一直延伸到天际。 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了紫莹的消息,她就这样从我们无忧无虑的生活中退出了,无声无息…… 从小就一起生活着,感觉她退出得太快,太突然。或许,我们只能靠“缘分”再见了吧…… 然而现在,眼前一身素装的她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清纯,和儿时的紫莹十分神似,只是少了那分童稚…… “好熟悉的玉抉……”那人笑了笑。 胤儿一时说不出话来,有点张口结舌。 我抬起眼前那根曾毫不客气给我重重一击的树枝,却听见一阵说话声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嵇涛,还有他的几个同伴。 “啊哈,终于让我找着了……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嵇涛顿了一下,“哦?紫莹,你也在?……你们认识?” 紫莹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我们认识吗?只是我的玉抉在她手上而已。” 看到胤儿张了张嘴,我抢先说。 “呃……是啊……”胤儿有点木然。 紫莹把玉抉还给我,轻轻一笑: “可能是我搞错了吧……”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叫你在家里呆着吗?” 嵇涛身旁一个声音说。 “哥,我……” 紫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她就是紫莹,我可以肯定。” 胤儿在我耳边悄悄对我说。 我坏坏一笑: “耍耍她……再说,如果我们承认了,那不就穿帮了啊?以后的戏还怎么演?” “你真是……”胤儿捏了我一下。 “咳,你们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呢……我先说,我叫嵇涛。这位——就是这位姑娘的哥哥——袁回;他旁边的那位——你昨天见过的——郑懋思:再下来,罗平。” “这……我在家里排老四,你们就叫我‘小四’吧。”我临时给自己起了个小名。 “那你呢?”嵇涛转向胤儿。 “我?……” “哦,她啊,她叫胤儿……”我替胤儿答道。 紫莹的目光奇异地动了一下。 胤儿不满地推了我一下,低声说:“你就不会也给我起过一个名字?不要叫紫莹起怀疑啊。” “我实在是不知道给你起什么名字了……” “那好,小四,袁回昨天听说了你……箭法特别厉害,所以想找你比试比试。呃……你看……”嵇涛试探道。 “那好,比什么?” “你最擅长什么?刀?枪?剑?矛?……”袁回问。 “枪。” “接着……” 嵇涛把枪抛给我。袁回也接过嵇涛的枪。 袁回的枪法的确过硬,不过比起哥的还差得远。不几合,我的枪便指向了他的喉咙。 “承让,承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