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灭 　　　　章武二年，秋。 　　 　　 　　　　马超在牢中，准确地说，在成都锦屏山的死牢中。 　　　　罪名是通敌谋反。 　　 　　 　　　　“马超谋反的证据已查出。……反贼马超该如何处置？”刘备在大殿召见群臣。 　　　　“依律当斩。”话是诸葛亮说的。 　　　　“子龙将军，你意下如何？”刘备瞟了一眼赵云。 　　　　“……恐怕证据不足”赵云踌躇了一下。 　　　　“什么证据不足？他通敌的信件已被查出。”刘备不满地看着他。 　　　　“……”赵云没再回答，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那么，就这么定下了？”刘备满意地看着群臣。 　　　　“……”文鹭站在赵云的身后，眉毛纠结在一起，有些怨恨地盯着赵云：懦弱啊。 　　　　她一直在忍。 　　　　是的，在忍。 　　但似乎忍不住了。 　　真的。 　　她想为马超辩解几句。 　　　　“陛下！”她叫道。 　　　　刘备转过头，眼神很平淡。 　　　　“陛下，臣想为马超将军辩解几句。” 　　　　“说吧。” 　　　　“臣以为，马将军通敌的证据虽已察出，但不一定属实。如若蓄意谋害，岂不枉送马将军一条性命？”文鹭的声音有些颤抖。 　　　　刘备淡淡一笑：“文鹭将军，马超通敌铁证如山。正是都护李严亲自带人从马府察出。还会有假？” 　　　　“只是，只是臣与马将军跟曹操有杀父之仇，马将军几次杀曹不成，又怎么会与曹操之子曹丕互相串通？”文鹭又道。 　　　　“呵呵，至于马超怎么想，朕就不知了，” 刘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文鹭将军，你和马超将军比较熟，应该了解吧。” 　　　　文鹭一颤，冷笑道：“连家兄自己都不知的东西，陛下恐怕更清楚些。” 　　　　赵云站在人群中，冷汗淋漓。 　　　　“哦……”刘备强笑道，“连文鹭将军都不知，朕岂有明了之理？” 　　　　文鹭颦眉：“既不明了，何必过早定罪？依臣的看法，将马超押于大牢中，待局势清晰，再作判别。” 　　　　刘备脸色一变，禁不住摇摇头，苦笑道：“请问将军，假若马超真的谋反，朕失去的就是整个国家了。那么，马将军和大汉江山孰轻孰重？”已然有几分不悦。 　　　　文鹭盯住他，目光阴冷，嘴角微微下撇，她已经不能忍受刘备的故作姿态，也敏感地觉察出他的真意，道：“如将马超严加看管，料他也不能做出什么，对陛下的江山也够不成威胁，只怕……”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下四周，“只怕陛下另有顾虑猜疑，那马将军就不得不死了。 　　　　群臣哗然。 　　　　“哪里的事，”刘备避开她尖锐的目光，加重语气，“文鹭将军不会是故意为马超开脱吧。” 　　　　文鹭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倒不是为家兄开脱，只是担心陛下的江山……倘若如此草荐人命、乱杀无辜，恐怕对国家不利，到时贤良之士畏惧陛下手段，陛下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赵云攥紧了手。 　　　　不出所料，刘备完全被触怒了，他狠狠地甩甩手，迸出两个字：“放肆！” 　　　　文鹭鄙夷地看着她，旁若无人地用手指在左手上画了几个字：小人得志。桀骜地抬起头：“何必！” 　　　　刘备怒道：“马文鹭！马超的案子本和你脱不了关系，朕念你没有通敌罪证，就放过你了。你竟然……你可知道，这是要诛九族的！” 　　　　文鹭回头看着赵云，惨笑道：“我没有九族，你连他也要杀吗？” 　　　　“杀。” 　　　　“无情，”文鹭又笑，仰着脸，不再看刘备，“家兄真是看错你了。” 　　　　脸色铁青的刘备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芒，喃喃道：“杀了马超……马文鹭，我要你看着他死……”复又无比清晰地重复道“你看着他死……” 　　　　文鹭冷漠地站在殿中，一言不发。 　　　　赵云几尽绝望地看着她。 　　 　　刘备挥挥手：“传旨，马超杀无赦！” 　　文鹭一动不动，依旧大理石般缄默，任凭传信人从身边走过。 　　　　突然，她伸手挡住脸，浑身颤抖着，久久的，却没有一丝眼泪，“哈哈”笑了两声，松开手，刘备早已离去。 　　　　赵云眼神迷离。 　　　　群臣也散了。 　　　　两人孤独地站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云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肩：“走吧。” 　　　　文鹭点了一下头。 　　 　　 　　　　“子龙……你看，枫叶全红了……” 文鹭坐在树下，苦涩一笑。 　　　　“是啊……很美，很美……”赵云也笑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但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开始蔓延。 　　　　“子龙，是不是我害了大哥？” 　　　　“不是……不是，其实，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赵云看着她，这个平日如同坚冰一般的女子已经悲绝，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只是兀自哭着。 　　　　“可……可你说我真的错了吗？” 　　　　“不，你没有错。谁都没错，真的。”赵云替她撩起凌乱的鬓发，温言道。 　　　　“……” 文鹭没有回答。 　　　　“你还有我啊。”赵云又轻声道。 　　　　文鹭抬起头，痴痴道：“子龙，你很好……我今生最爱，也是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只是……只是……”竟再也说不下去。 　　　　“没事了，没事了……”赵云心一动，安慰道。 　　文鹭抹去眼泪，又道：“只是，我有负于大哥，况且……我会连累你的。”眼波流动，班驳着忧伤。 　　　　“不会的，不会。” 赵云强笑着，心中觉得异样。 　　　　文鹭缓缓站起，劈手一夺，青玒到了她的手中，紧接着，寒光一闪，鲜血静静地流淌。 　　　　赵云不由得一软，巨大的痛苦击中了他。他抱住文鹭，让她的血洇湿自己的白衣——看着她的眼睛。 　　　　文鹭伸出无力的手，和赵云的五指握在一起，浮现出一缕微笑：“子龙……答应我，等你老了，到……锦屏山陪我……” 　　　　赵云拼命点着头，抱紧了她，哭着，眼泪落在她口中，咸咸的，血的味道。 　　　　因为她一直相信，血比枫叶红得多。 　　　　赵云伸手折下无数枫叶别在她乌黑的发间，让火红的叶子映红她惨白的脸。 　　 　　 　　　　　　　　　　　　　　　尾声 　　　　赵云把文鹭埋在了锦屏山最大的枫树下。旁边还留了一个墓坑，那是他自己的。 　　　　刘备没有放过马超，另他在狱中自裁，却封锁消息，传为暴卒，谥为威侯。 　　　　一年后刘备病逝。 　　 　　 　　　　最后一次拿起枪，是伐魏。赵云发现自己老了。 　　　　回成都后，他没有回府，径自去了锦屏山。 　　　　一天后，锦屏山落枫寺多了一个法名悟情的僧人。 　　 　　 　　　　远远的，后主刘禅和丞相诸葛亮在密谈： 　　　　“相父，赵将军出家为僧了，朕该怎样处理？” 　　　　“陛下，你意下如何？” 　　　　“诏告天下。” 　　　　“不行，堂堂大汉将军突然出家，有失国威。依臣之见，传为病卒。” 　　　　“朕知道了。” 　　　　“把马岱将军的两个儿子过继给他吧……唉，他无妻无子。” 　　　　“嗯。” 　　　　窗外，红叶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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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6/12/30 21:3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