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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自从刘备听到我弹琴,他准许我可以骑马出宫散心,但不能出城。 大概他也觉得我不是笼养的鸟,太多拘束会水土不服,若是闷出了什么意外不好对江东交代。 我对外出散心这件事并不怎么热心。一切都那么陌生,景色,人。我在孤单的同时有隐约的不安。 周瑜是不会出什么事的。那这不安会来自什么人呢?母亲,大嫂,仙儿? 我不知道。我和江东不通音信。 我闷闷地打马出宫。再闷闷地打马回宫。 (四十三) 我在宫里见到了赵云。 刘备说赵云要陪军师到江东去,若我有什么口信或礼物要带给母亲可以由他代劳。 “礼物不必带了,只想请将军一定拜见一下我母亲,我想知道她老人家身体是否安好。我最近常常觉得心神不宁。” 我看见赵云楞了一下。旋即,他说,国太一定没事的,请夫人不必多虑。 “将军和军师此去何事?曹操又要兴兵南下吗?” “不是的夫人,只不过是------”刘备倒是很高兴的样子,不像有什么刀兵之忧,但他的话被赵云打断了。 “主公!臣以为主母为主公操劳家事,对军国之事不必知之甚多!” “子龙说的对。夫人你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好好歇息,我会叫子龙代你拜见国太老夫人的。” (四十四) 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云拦住刘备要说的话,到底关于什么呢? 他跟随刘备那么久,处事小心,言辞谨慎,像今天这样拦住刘备说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件事一定对我很重要。 (四十五) 我从来不在刘备面前有任何娇嗔之态。 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共同生活已经是艰难的事了,若要我对他撒娇,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我今天做了。 刘备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说我能有什么不开心呢,不过是夫君当自己是外人处处提防着,娘家我早已得罪得回不去了,天下再没有女人有我这样可怜。 刘备笑了。我当什么事呢。子龙也是太拘泥了,又不是什么特别重大的事,何必不说与你知道。他不过是陪军师到柴桑去吊丧。 柴桑。 我心里不祥的预感一下子升起来。我以为最不会有什么事的人------我的心揪紧了说不出话来。 可我仍然得挣扎着问:给什么人吊丧? 周瑜周公谨,你们江东的大都督。英年早逝啊。 (四十六) 我剪断了所有的琴弦。 我的手指被断弦割破。 我看着血珠慢慢从伤口往外涌,一个,一个…… 像那些我空自等待过的日子,一天,一天…… 我做尽所有我能做的事,也换不来他的注视。 所以我连命运也用上,用来和这个人赌气,而他毫无所知。 我发誓抓住岁月里所有可能的机会,好在他面前表现得特别,而他,死了。 (四十七) 我强颜欢笑了三天才病倒。 因为不能让人知道我为什么病倒。 刘备请荆州最有名的医士给我看病,治了半个月,毫无起色。 荆州最有名的医士?我轻轻地冷笑。他能胜过华佗吗? 大哥过世的时候我也这样病了一场。母亲请华佗为我治疗,也是治了很久都没有起色。华佗后来到北方去了,我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们孙家一向和他交好。可是大哥病时他不在江东,他的徒弟没能留住大哥的生命。他赶回来时又对我无能为力。他以为我也是挺不过来的了。 那次我挺过来了。 大哥过世时周瑜不在城里。他星夜兼程赶回来拜祭,顺路看望了病中的郡主。 我没看到他。我一直昏睡着。 我在梦里牵着大哥的手走路,走很远的路,没有骑马。后来大哥不见了,我四处寻找,看见衰草黄花的旷野中立着白衣的男子。那个男子好象周瑜。 我醒来。病慢慢好了。 但是这一次,医士治不好我的病,我连梦也没有做。 (四十八) 赵云回荆州来了。 他带来我母亲的礼物。他说我的母亲很好,身体康健,精神也不错。他说母亲把仙儿许配给鲁肃做妾,鲁肃是忠厚的人,对仙儿很好。 我问:周都督去了,周夫人可还好? 赵云良久没有回话。 婢女出去倒茶的时候他才回答: “周夫人形容憔悴,但她还活着。” 我没说话。 小乔当然要活着。她还有他的孩子们。她会为他守节,将他的孩子们抚养成人。 我呢?我所有已逝的青春和未来的岁月都是为了这个人才存在,我靠什么活下去? (四十九) “属下希望夫人早日康复。” 赵云告辞了。 他回身时又说了一句相同的话。 “子龙希望夫人早日康复。” 我很久不照镜子了。但我知道我此时面白如纸。我看着白衣银甲的赵云走出房去。他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不,很像两个人。 我忽然觉得,大哥,周瑜,赵云,其实是一个人。 (五十) 我很久都不做梦了。 但我的病居然慢慢好了。 我让刘备重赏给我治病的医士。 我的琴坏了不能弹,就只有骑马去散心了。 我仍喜欢到江边去。 虽然这个江边,已不是我年少时骑马纵横的江边。 (五十一) 我又遇到了赵云。 "将军怎么会来这里?" “上次从江东带回来的礼物,有一样忘了交给夫人。” “是什么?” 赵云拿出来的,是一方白布帕。 那种白布帕,是丧事时主家给前来拜祭的宾客的。 那当然不是母亲的礼物。 我应该感谢他。但我的脾气愈来愈暴躁了。 我勃然大怒。 “赵将军是什么意思?将这种不吉利的物什送我,是咒我早死吗?还说是礼物,难道还咒我的家人不成?我东吴刚失了大都督,难道还要失了国太和郡主?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原想感谢他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子龙失礼了。愿凭夫人处置。”他的手一扬,布帕甩向江边。 我踉跄着追下去。布帕向江边落,我沿着江岸斜坡追下去,连滚带爬,什么失仪什么身份都忘了。我听见有焦灼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尚香!” 我抓住了挂在灌木枝上的白布。 我的手指和腕上被荆棘和树枝划出很多细小伤口,可是一点都不疼。 我长出了一口气,把布帕握在手心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五十二) 那个白衣银甲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下到了我身边。 他背对着我。 他的背影很好看。 我抱住了他。 我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我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终于又流泪了。 自从“柴桑”这个词从刘备口中听到直到今日,我一滴泪也没有流。在抱着这个人的后背的时候我才终于可以流泪了。 上岸的时候我问他,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不推开,就是犯了天下大忌。” “我为什么要推开?你刚刚抱着的,是江东的周公谨。” (五十三) 我说过,我对诸葛孔明的心态是很复杂的。 我感激他,也痛恨他。 但,自从周瑜死了,我对他,就只剩下痛恨了。 当然,我不会傻到用枕边风去离间刘备与他。 但我想,我总会有机会的。 (五十四) 对赵云,我是十分感激的。虽然我不能帮他做什么。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总帮我?” “我也不知道。你行事很任性。” “像姗姗?” “像。可是又不像。我说不好。” “你为什么不去找姗姗?” “覆水难收。” “怎么会?我听说了她改嫁时开的三个条件:一要文武双全,名满天下;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还有,要姓赵。她分明是为你开的条件。” “可是我那天喝多了。我以为是醉了才会觉得她像姗姗。我拒绝了,天下尽知。” “你把她接来,改名换姓,天下这么大,谁会知道她是樊氏?” “赵范和他的家人知道。” “他们可以死。” 我和他都惊了。 不。我并没有想过让他去杀人灭口。而我居然这样说了。 沉默是那么难堪。 可是既然说了,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将军不敢?还是不能?” “你果然不愧是江东的郡主。视人命如草芥。” “将军多年纵横沙场,所杀的人,又何止千百?” “大丈夫建功立业,一将功成万骨枯,又怎么能同为一己之私睚眦杀人相提并论?” “姗姗之于将军,如睚眦之事?” (五十五) 刘备要派张飞去巡查桂阳。 我很少过问刘备的政务,因为自己毕竟身份敏感。 不过这一次例外。 “夫君,我觉得三叔他在疆场上刚猛无敌有万夫之勇,可是巡查地方这样的事,须得稳妥心细之人更能胜任,何苦劳三叔做这样的事?” “可是,派一般的人去,我又不是很信得过。” “我听说赵将军在诸位将帅之中是有谋略而心细的。” “夫人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子龙比翼德更合适。” 桂阳的太守,正是赵范。 我只想给赵云创造一个机会。算是还他的人情吧。 至于这个以英雄自恃的人会不做出不英雄的行为,我不知道。 我想,那也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事吧。 (五十六) 赵云去了桂阳很久了。 我还迟迟没有听到赵范暴亡或是贪赃枉法被处置的消息。 赵云回来复命了。 也没有听说赵云成亲的消息。 (五十七) 我和赵云一起射箭。 我一箭射落了大雁。 大雁从空中坠落时翅膀还在徒劳地挣扎。 我是狠毒的女子吗? 我忽然想起小乔。她是那样的柔弱。 是的。周瑜怎么可能会喜欢我?男人喜欢女子娇媚如花软弱依赖。我总是努力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却不知道,等待的姿势比前进的姿势更美。 赵云呢?他再也不会当我是朋友了吧?当我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自私和阴暗,他会恐惧远离而再也不会当我是知己了。 我没有去拣那只雁。 “你那么磊落,果然不愧是天下英雄。” “不。” “你何必自谦呢?代价那么大,得到赞美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自谦。因为我不磊落。” “你没有做。” “可是我想做。而且差一点就做了。” “那为什么没有做?” “姗姗爱的是英雄。如果我做了,就不再是她想要的人了。” “为什么一定要爱英雄?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当英雄?和心爱的人耕田织布厮守一生不好吗?” “如果要过那样的一生,我当初为什么离开常山?” 我没有还成赵云的人情。 回城的时候他问我: “如果周公谨不是名满江东的英雄和才子,而是江边打渔的渔民犁田的农夫做生意的摊贩,郡主也会爱上他吗?” (五十八) 如果周瑜不是名满江东的英雄和才子,而是江边打渔的渔民犁田的农夫做生意的摊贩,我也会爱上他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会爱上周瑜。 我以前以为是因为他好看。赵云以为是因为他是英雄和才子。 我不知道如果他不好看,如果他不是英雄和才子,我还会不会爱他。 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长得很英俊,已经是名满江东的英雄和才子了。 我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论我是以什么理由来到刘备身边。 我已经是刘备的夫人了。 能让我想起周瑜的,只有一把扇子,和一块白布。那是周瑜的生,和,死。 (五十九) 阿斗偶尔肯叫我“娘”。他从前只在刘备吩咐之后才叫我“母亲”。 这个孩子性格孱弱。我慢慢开始怜爱他了。 有时我带着他玩。看着他,想着他是被赵云揣在怀里从千军万马里救回来的,没被刀剑伤到,也没在赵云怀里捂死,多不容易啊。 我偶尔会听到婢女和下人议论起赵云的故事。我最早听说这些故事,是从我的母亲那里。我的父亲是个英武的人,母亲就对所有英武的故事津津乐道。但是当时我很厌烦听这些故事。我只愿意听和周瑜有关的故事。现如今,我也愿意听赵云的故事了。 故去的英雄,曾经多么辉煌过,也终于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了,像我的父亲,大哥,像周瑜。活着的英雄,才在人们的谈资中生生不息,是尚未落幕的传奇,像赵云。 (六十) 赵云的姗姗是爱英雄的。所以他以为世间女子多半如此。 我爱的周瑜既是英雄,我以为我也是如此的。 但我发现我不是。 因为我的夫君也算得上英雄,我却从来不爱他。 我曾经看不起刘备。不是因为他的老和丑,而是因为他的虚伪和怯懦。 但我慢慢发现,不是这样的。刘备的确是个虚伪的人,但他并不怯懦。他常常表现出来的怯懦,都是有所图的。他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可以忍辱负重,也常常言不由衷。他和我二哥是同一类人。但他比我的二哥更狠毒,二哥城府虽深,毕竟年轻气盛,刘备却总能不动声色地处事决绝。 我从前不肯承认刘备和二哥这样的人是英雄。但我现在觉得他们是。周瑜和赵云驰骋的是沙场,他们驰骋的是人心。若不然,刘备,怎么能够让赵云这样的英雄和诸葛这样的智者安心留在他的身边? 但我仍然无法喜欢刘备。 有时回忆周瑜,我甚至有轻微的恨意。 若不是因为他,若不是为了和他赌气,我怎么会和这个精明委琐的半老男人厮守着?而他,居然从来没有爱过我。 (六十一) 我离开江东的第二年。刘备为我的生日大摆宴席。第一年他忘了。 他觉得我迟迟不能为他生一个孩子是因为他对我不够重视。 他不知道。盖世名医华佗和孙家相交匪浅。我从出嫁的那一天,就开始服用一种特殊的草药。当然,华佗是不会给我这样的药方的。可是他的徒弟们并不都和他一样。 如果不得不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共度一生,至少,我不必为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生儿育女。 我得到了很多寿礼。 赵云送我的礼物,是筝。 他知道我的琴在他去柴桑的时候坏了。他回来时我手指的伤尚未痊愈。 但他送我的,是筝。 他说,筝奏出来的乐曲有刚烈之意,我既喜欢刀剑武艺,筝比琴更适合我。 我从前喜欢弹的是琴。因为周瑜最喜欢听的是琴曲。 我在很多年之后才发现,我真的不适合弹琴。琴曲清丽悠扬。琴是适合小乔的乐器。 (六十二) 刘备让军中的教头教我的婢女们习武。他说,我在娘家时有的一切,他都要给回我。他说我要开心一点也许更容易怀上他的孩子。 我说我已经把阿斗当作自己的孩子了。 婢女们连了几个月。刘备说可以和兵士们比试比试。他让赵云精心挑选兵士,比武嘛,是哄夫人开心的,不可使双方有伤。 我坐在伞下看。 阳光并不强烈,但我感到一阵一阵的头晕目眩。 一切那么熟悉,又陌生。 那年我几岁?十四,还是十五?穿火红的衣裳,配银色的铠甲,也是这样坐着,看我的“女兵”和真正的士卒过招。 也是隔着这些人群,在对面,有一个白衣银甲的人,在和我一起看。 我觉得我衰老得如此之快。我觉得我头上的青丝尽成白发。 对面那个人,和当年的人一样,高大,魁梧,英俊,沉默。也和当年那个人一样,他,不爱我。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这个人,嘴角没有嘲讽的笑意。 还有,他不看比武的人群。他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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