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十一)
“香香”。 我有一阵眩晕。 我是怎么了?我在哪里?为什么一个这么老态尽显的男人堆着满脸近乎谄媚的笑容管我叫“香香”? 你会后悔吗?临别时大嫂问我。 我没有回答。 如今我也自问了,后悔吗? 后悔吗? 为了给一个男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要付出一生的时光做代价,值得吗? 而对于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来说,所有一举一动耍尽百宝他也可以视而不见。 如果,赌气和自我伤害是武器,那也只能伤害爱自己的人,却永远撼不动不爱自己的人。 当男人面对自己不爱的女人,他就是铜墙铁壁。 而我,却为此必须听一个我感到厌恶的男人叫我“香香”。? 我对身边这个人微笑着施礼。 “妾身孙仁,愿侍夫君。” (二十二) 很多说刘备是英雄。 我不这么觉得。 不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也不是因为他老了。 我想,如果我的父亲在世,即使华发已生,即使皮肤松弛,他的气度风范也还是值得女人迷恋的。 我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但我记得大哥。如果大哥能活到老年,就会是我想的这样。 而刘备,他见到我那些佩刀的婢女居然会发抖。 他更愿意听一些温软的曲子看俗艳的舞姿。我任由他。 我仍然一个人出去骑马射箭。 有一次,我遇到赵云。 (二十三) 后来我常常想,世上究竟有没有“宿命”这回事呢? 因为遇到赵云的那一次,我丢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羽扇。 是周瑜的羽扇。 那是大嫂给我的嫁妆。 是大哥和周瑜结拜时交换的信物。 我每次骑马时都会带在身上。 我想,有这把扇子在,我就不会害怕坠马。 (二十四) 赵云问我,主公没有陪主母一起来吗? 他的主公,沉醉在酒乐温柔乡里。可是我并不想在属下面前表现出对刘备的看不起。 “是我不让夫君陪我。他半生奔波操劳,难得歇上几日。你叫我夫人就好了。” 主母?多古怪的称呼。 “属下久仰夫人武艺高强,且有鸿鹄之志,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赵将军过奖了。赵将军长坂坡救阿斗,在曹营杀了个七进七出才真是英雄,我江东妇孺尽知啊。” 妇孺尽知?我却是前几日听母亲说起才知道。我从不关心别人的故事。这些年,我只关注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周瑜。 但我也必须学习着说这些客套的话了。 就像,赵云说他久仰我武艺高强有鸿鹄之志,又何尝不是客套? 就像当年,有人说我“娇俏动人”, 又何尝不是客套? 心里疼痛,索性策马回城。路上走得太急了,回府后向怀中探去,扇子没了。 (二十五) 我原路返回去。 我让枣红马走得很慢。不能放过每一寸走过的路。每一寸。 我责骂自己。 我迁怒于路过的人。我的枣红马曾飞驰过挑担进城的人、路边摊贩、官宦家眷的轿子……我迁怒于他们。我迁怒于我今天遇到过的赵云。 我一直返回到江边。 再从江边回府。 暮色渐来。 我快要虚脱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骑马会有今天这么累。 我满头大汗仪态尽失。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周瑜。 我只得到了他的扇子。 我连他的扇子也丢了。 (二十六) 我在府门前又遇到赵云。 他从府里出来,有一点讶异:主母刚刚回来吗? 这么晚了赵将军还要出去? 是的。要去一趟都督府。 ? 我在路上捡到一点周都督的东西。 是什么? 周都督的扇子。扇柄上刻着“公谨”两个字。 “那是我的!” 我知道错了。可是话已出口。 心砰砰地跳着。怎么收场?怎么收场? 还好暮色已经深了。我想赵云应该看不清我的表情。 那就交还给夫人了。 他没有下马,径直把扇子递来。 暮色里只看见他模糊的白衣。 良久。我说,那是周夫人赠我的。 (二十七) 我陪刘备饮酒。 毕竟,他是我的夫君。 婢女说,赵将军求见。 我在刘备开口之前拦住了他。 夫君。赵将军若来同你谈军国要事,妾身必得回避。夫君不要妾身陪在身边? 那怎么会?何况现如今也没有什么军国要事。让赵将军歇息去吧。 从还扇的那天起,我不给赵云见到刘备的机会。 (二十八) 我射箭的时候遇到赵云。 准确地说,应该不能算遇到。是赵云找到这个地方来的。 “主母为何阻拦我见主公?” “你的主公不想见你与我何干?” “主母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我说过了叫我夫人。” “主母以……夫人以为赵云会说什么吗?” “你会说什么?” “我不会说。” “你不会说的是什么?” “夫人明白。“ 是的。我明白。刘备手下赫赫有名的大将,又是以智勇双全闻名的,怎么会相信那扇子是小乔赠我的。 闺中好友互赠留念,再怎么,也不会赠出自己丈夫随身之物。 何况,我和小乔,又哪里有什么交情? 其实我并不在意刘备怎么看我。也不在意所谓名节。 但,捡到这把扇子的人,应该会觉得这扇子是周瑜赠我的吧。 我在乎周瑜的名节。因为我知道他在乎。 我在赵云面前再怎么解释也枉然。他如果没有看破,又何必亲自去都督府?派个小厮或兵卒可做的事,赫赫有名的上将,怎么会亲历亲为? 我如何能不拦他? (二十九) 我见主公是为别的事。请夫人相信,属下对男女情事并无兴趣。 我相信。听说赵范想把他美貌无双的嫂子樊氏许配给将军,差点被将军杀了。想来将军确实不感兴趣。 江风吹来。我闻到酒气。 他是醉了之后才斗胆前来质问我。 他对我很愤怒吧。 英俊的男人,愤怒的样子也是好看的。我又想起大哥了。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樊氏很美吗?” 我想,他面对樊氏,大约像周瑜面对我吧?不动心的女人,美,或不美,都不重要,都撼不动他们的铁壁铜墙。 “很美。但没有姗姗美。” “姗姗是谁?” 我忽然对他的过往产生了兴趣。这个英挺的男人,对死亡从无畏惧,对男女情事了无兴趣的男人,也有过青涩的初恋吗? (三十) 姗姗就是姗姗。 她后来嫁了人,别人才称她樊氏。 将军是说,如玉和樊氏是同一个人? 不。我只认得姗姗。不认得樊氏。樊氏是赵范的大嫂。 (三十一) 我十五岁离开常山。姗姗只有十四岁。她很美。又爱哭。 她胆子很小。我教她骑马,她老学不会,因为她害怕。 她喜欢坐在山顶上,看我骑马从山坡上一路跑上来。 她也喜欢笑。她笑的时候很好看。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常山。在不同地方征战。乱世。可是乱世能给人机会。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常山。但没有见到姗姗。她父亲是商人,举家搬迁,不知所终。何况过了那么多年,想来她即使在,也早已嫁作人妇。 (三十二) 那樊氏呢? 樊氏? 天气淡阴。我看见他笑得很苦。不,他不像大哥。大哥的一喜一怒都是明朗的。而面前这个人,表情里有太多隐忍。 我在赵范家里喝酒。因为是同姓,一时兴起结了兄弟。多喝了几杯。他叫他的寡嫂来把酒。后来—— 后来的事我知道了。他要把嫂子许配给你,你说他的嫂子就是你的嫂子,你不能娶她,还怒斥了他—— 不。不是这样的。我喝多了。我觉得他的嫂子很像姗姗。非常像。 我早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找不到姗姗我也得成亲。既然不是姗姗,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无所谓了。可是我不能娶一个那么像姗姗的女人。那样太痛苦了,对我,对她,对姗姗来说都是。 所以我拒绝了他。用那么好的理由,用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当托词,是因为真正的原因不能出口。就像夫人,说要嫁一个举世无双的英雄,也不过是托词。 你既然想得清楚,那么做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没有什么不好? 我说过我当时喝得太多了。 那又怎样? 不怎样。我酒醒了之后发现,樊氏不是长得像姗姗。 不像吗? 不像。她就是姗姗。 我一直叫她姗姗,都快忘了,她姓樊。她叫姗姗。 (三十三) “你怎么会认她不出?” “是啊。我怎么会认她不出? 十年不见。 十年不见也不该认不出的。我实在喝了太多酒。” 不。十年不见应该会认不出的。十年,那个叫姗姗的女子,从少女到妇人,出嫁,生子,丧夫,时世离乱,该在她的容颜上有多少刻画啊? 江东最著名的美女小乔,锦衣玉食,伴乘龙佳婿,尚且会老。何况乱世中流离的妇人? “那你为什么不改口?” “我如何改口?” “我那样义正严词地拒绝了,世人尽知。” “英雄的名誉比如玉重要?” “姗姗又如何容得我改口?” 那个叫姗姗的女子,亦是如我一样吧。她可以改嫁,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节,却爱惜他的美誉。像我如今不愿有人对周瑜猜疑。 还是,她真以为他是拒绝了他?或者,她甚至以为他是认出了她才拒绝她? 那太残忍了。 (三十四)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子龙无意中知道了夫人的秘密。 如果夫人也知道了子龙的秘密,大概会安心一些吧。 夫人现在相信子龙不会说了? 我信。那你又凭什么相信我不会说出你的秘密?因为我们互有把柄? 夫人可以这样认为。虽然子龙并不是靠这个决定信不信一个人。 靠近江边的地段,空气总是温润的,甚至有极细微若有若无的水点扑在脸上。不是雨。温湿的空气里还有桂花香气。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天气,和这样英俊的人谈话。一切都是美的。 可是,谈的话,又像交易,多煞风景啊。 (三十五) 赵云终于不受阻拦地见到了刘备。 按照诸葛孔明的步骤,我们,该回荆州去了。 借口到江边祭祖,我们上路了。 我没有带着我的嫁妆们。只带着我的剑,还有周瑜的扇子。 追兵的马蹄声近。 (三十六) 赵云要留下来断后。我也要留下。 刘备带着三百人仓皇往江边去了。 我暗暗地笑,众人口中的英雄,原来如此。 “夫人何必留下呢?” “我是东吴的郡主,兵将们还忌惮我三分。” “从你离开府邸的那一刻起,江东的人就不会再当你是郡主了。这毕竟不是女人的事,夫人还是随主公先行吧。” “子龙觉得尚香是一般的女人吗?” 出口就是错。我怎么会在他面前自称“尚香”?我在刘备面前尚且刻意自称“孙仁”。 是因为知道了彼此隐秘的心事,所以变得亲切?我开始叫他“子龙”而不是“赵将军”。而他,至少,不会再把“夫人”称呼成“主母”。 我当然要留下。我要亲自面对东吴的追兵。因为那是周瑜统帅的兵马。 我要让周瑜看到,我不是他棋局中一颗无声的棋子。他永远也想不到我会做出些什么。我要让他记得,我是个特别的女人。 (三十七) 我喝退了徐盛、丁奉,又骂退了陈武、潘璋。 我有点疲倦了。 “主公应该去得远了,夫人也快走吧。” 是的。该走了。 我自己也不确定还能不能喝退再来的人。总会有再追来的人。而最后来的人,为了取刘备的命,也会取我的命。 因为如今江东的主人,是孙权而不是孙策。二哥能忍耐我的限度,快要到了。 (三十八) 我们在江边见到了诸葛孔明。 我疲倦得厉害。赵云把我扶上船。 岸上万箭齐发的时候我们已经远过江心了。 可是还有水军呢。在战鼓声中来的,是周瑜的船队。 他亲自追来了。 我在那一刻有一点恍惚。 周瑜追来了。他是追我回江东吗?带着千军万马追我回去? 我们坐的小船在风浪里歪斜得厉害。江水翻上来打湿了衣服,只觉得一片冰冷裹紧了我的双腿。 我在冰冷中醒过神来。周瑜不是来追我的。他是来取刘备的命。 我们从江北上岸,换了车马。预先埋伏的军队和周瑜的追兵交战了。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听见身后远远传来兵士呼喊声音: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怆然泪下。 我感激孔明。是他让我试图特别的离开变得更加特别。彻底的失败会比成功更能在周瑜心里烙下深刻印记。我痛恨孔明。痛恨他折辱了周瑜的骄傲。像周瑜那样的男人,永远应该玉树临风傲然控万事于掌中,而孔明居然令他失手。 不管怎样,我离开了江东。离开了我生长了二十二年的故乡。离开了我深爱的人。 发现我流泪的人,不是我的夫君,而是赵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