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中科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的科技人员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参加了在福州举行的卢嘉锡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卢嘉锡是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名誉主席，第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第七、第九届全国政协副主席，他的逝世享有很高规格的哀荣。然而，在我们的心目中，卢先生首先是一位敬业的科学家和教育家，他毕生献身科学和教育，毕生与科教事业同行。先生说过：“副主席”“副委员长”对他来说只是“临时户籍”，“教授”“研究员”才是他的终身事业。 　　 　　　　先生把他的最后日子留给了福建—那是他“终身事业”的摇篮和基地。半年多前，当疾病夺走了他的健康，他已经无法再拄杖行走，听觉和语言也已十分困难的时候，仍然让人用轮椅推着，在福建物构所大院内慢慢地转了一圈，最后看一眼他长期工作过的地方和那里的人们。 　　 　　　　告别仪式之后，我长时间地陷入了回忆，他对我有近四十年的导师之恩，他的许多感人事迹历历在目。我想就我个人的了解和认识，告诉人们特别是青年一代：卢嘉锡是一位什么样的科学家和教育家以及他成才的大致轨迹…… 　　 　　聪颖勤奋，造就了青少年时期的出类拔萃 　　 　　　　世界上的科学家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事业早孰的和大器晚成的，卢先生属于前者。他从小禀赋聪颖，刻苦勤奋，这使他拥有一个常人难以望其颈背的精采的青少年时期。 　　 　　　　卢先生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受到严格的家庭教育。渊源家学，他只念过一年小学、一年半初中就考人厦门大学预科，时年不足13岁，是个典型的跳班生。本科时期，他因品学兼优而连续4年获得陈嘉庚奖学金。1934 年，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厦门大学化学系，辅系数学的学分也达到主系要求。毕业后留校任助教三年。 　　 　　1937年，先生考取中英庚款公费，负笄伦敦大学学院，主攻物理化 学，在著名化学家、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萨格登教授指导下，仅用两年时间就获得伦敦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时年24岁--如此年轻的博士无论在当时或是当今在我国都是罕见的。 　　 　　　　1939年秋，经萨格登教授的推荐，先生进入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跟随后来两度荣获诺贝尔奖（1954年的化学奖和1963年的和平奖）的鲍林教授学习并从事结构化学研究，成为鲍林的出色学生之一，从此以结构化学为研究方向。留美期间，他实际参加了在当时很有意义的一系列物质结构研究，如过氧化氢、二联苯、硫氮与砷硫等化合物的分子构型或晶体结构， 同时在结构分析方法上有所创新，取得他在结构化学方面的首批学术成果。1944年，由于他在燃烧与爆炸研究方面的出色成绩，获得美国国防委员会颁发的科学研究与发展成就奖。 　　 　　　　1945年冬，在欧美渡过八年多留学生涯的卢嘉锡满怀科学救国的热忱踏上回国的邮轮，这位刚满30岁的青年已是一位颇有建树的成熟学者，在事业上远远超过了通常意义的“三十而立”。这为他回国以后献身民主爱国运动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教泽广被，堪称桃李满天下的一代宗师 　　 　　　　回国以后的相当时期内，由于国内积贫积弱，先生难以实现科学抱负，而把主要精力投放到教育事业。他先后在厦门大学和福州大学任教并担任领导工作，以非凡的教学才能和出色的组织领导能力为两校的建设和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还在浙江大学、山东大学、北京大学等重点高校的讲坛上留下过传道授业解惑的身影，在参与全国性的讲学和培养有关师资人才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在化学教育上的贡献直接影响了整整一代人，堪称桃李满天下的一代宗师。 　　 　　　　1946年初，先生受聘担任厦门大学化学系教授兼系主任。面对战后疮痍满目特别是全面内战爆发后生活和工作都极度困难的局面，他矢志报效祖国、重振化学系的决心毫不动摇，并婉言谢绝了国际友人要他再度出国的邀请。 　　 　　　　他十分重视教学实验条件和教师队伍的建设：1947年暑假期间前往台湾购买了一些急需的药品和仪器；千方百计网罗师资人才，如方锡畴、吴思敏、钱人元、陈国珍、蔡启瑞等一批教授，都是在他的积极争取、举荐和支持下重新回校或应聘来校任教的。与此同时，他特别注重新课程的设置，40年代后期化学系就开设了现代化学概论、量子化学、统计热力学等当时在国内少有的课程。这一时期，卢先生创建的结构化学专门化，教学水平之高和学术风气之浓在国内都享有很高的声望。 　　 　　　　1950年，卢先生率先在国内招收了首批以结构化学为主的物理化学研究生，比全国统一招收研究生的工作提早了3年，并在学制、培养目标与方式等方面进行了积极的探索。 　　 　　　　1950年以后，卢先生历任厦门大学理学院院长、副教务长、研究部副部长和部长、校长助理、副校长，他为厦大化学系的中兴作出了卓著贡献，并与共事者为该校后来跻身全国重点大学奠定了基础。他本人于1955年被选聘为首批中国科学院数理化学部委员（院士），1956年被 高等教育部聘为一级教授，是当时我国最年轻的学部委员和一级教授之一。 　　 　　　　卢先生是长期坚持教学第一线的典范：他先后主讲过物理化学、高等无机化学、结构化学、热力学、统计热力学、量子化学、数学晶体学、X射线 晶体学等十多门课程，所讲授的课程多是当时国内新开设的，内容深奥，但他的讲课很有特色。 　　 　　　　先生学识渊博且善于表达，既注重逻辑严密又善于深入浅出，讲起课来生动活泼，见解独到且不断有所创新。这种创新是建立在统驭各种教材并使之融为一体的基础上的。为了教好一门课，卢先生通常要参阅大量有关的教材，包括各种版本，在融汇提炼之后，用自己的语言加以生动表述，这种独到的功夫所产生的教学效果，往往是学生们靠自己查阅文献所无法达到的。他的教学效果还因讲课时声音洪亮清晰、板书清秀工整而格外增色。物理化学是化学系学生普遍感到最难的一门课程，然而听卢先生讲课特别轻松，他能化抽象为形象，化艰深为平易，化枯燥为趣谐，使从学者如沐春风，如临胜境，不啻美的享受！ 　　 　　　　在教学过程中，卢先生十分注重培养学生的思考问题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他是一位数学功底很深的化学教授，但他经常告诫学生：要学会对事物进行“毛估”。他常说：“毛估比不估好。”也就是说思考问题要学会先大致估计出结果的数量级，尽量避开繁琐的计算，以便迅速抓住问题的本质，必要时再进行仔细计算，这样可以提高解决问题的速度。为了培养具有全面素质的人才，他让学生记住这样一个奇特而有趣的化学家“结构式”-C3H3，即Clear Head（清楚的头脑）、 Clever Hands（灵巧的双手）、 Clean Habit（洁净的习惯）。他常说：“一个老师如果培养不出几个超过自己的学生，他就不能算是好老师。” 　　 　　　　在厦大执教期间，卢先生曾两度应浙江大学理学院胡刚复院长的邀请，到该校讲授物理化学课程，受到热烈欢迎。1947年春，当他结束在浙大的第一次讲学即将返回厦大之际，该校140多名师生（包括当时的代理校长郑晓沧教授）联名写下了热情洋溢的挽留信。 　　 　　　　受当时高等教育部的委托，卢先生于1953年夏季暑假期间和著名化学家唐敖庆教授赴当时设在青岛的山东大学，翌年同期又和唐敖庆、吴征铠、徐光宪等教授到北京大学，先后举办两期物质结构讲习班，培养专业师资，从而为国内高校化学系普遍开设物质结构课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许多后来在物质结构教学上大显身手的教师都与接受过这两次讲习班的培训有关。 　　 　　　　1958年，卢先生奉调离开他工作了13年的厦门大学，赴榕参加筹 建福州大学，并担任副校长。60年代初期，福建连续遭受自然灾害，造成严重经济困难。物资匾乏之际，在福建省委的领导和支持下，卢先生和张孤梅等校领导带领广大师生，以艰苦卓绝的创业精神力挽福大于濒临下马的困境。作为主管教学和科研的领导，卢先生以极大的献身精神和多方面才能投入工作，竭尽全力，从系科布局到课程设置，从师资延聘到科研队伍建设，从图书仪器订购到科研条件的建立等，为在福建建成第一所“理工结合，以工为主”的大学付出了大量心血，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长期以来，先生培养了大批高层次人才，1950年至1966年，他招收和培养物理化学和结构化学研究生8届计25名，1978年恢复研究生制度以来，又招收15名博士和20多名硕士，此外还培养了许多出类拔萃的助手和“门外弟子”。他亲手培养的学生和助手中，许多人已成为有相当成就的学术领导和学术带头人，如田昭武（中国科学院院士、厦门大学前任校长、原福建省科协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张乾二（中国科学院院士、厦门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前任院长、福建物构所前任所长、全国政协常委）、梁敬魁（中国科学院院士、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员、福建物构所前任所长）、黄金陵（博士生导师、福建省科协主席、福建物构所前任副所长、福州大学前任校长、集美大学前任校长）、黄锦顺（博士生导师、福建物构所前任所长、结构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原主任、全国先进工作者）、陈创天（博士生导师、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中科院北京人工晶体中心主任、福建物构所前 任副所长）、沈鸿元（博土生导师、福建物构所前任副所长、全国先进工作 者）、潘克祯（博土生导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罗遵度（博士生导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洪茂椿（博士生导师、福建物构所常务副所长、结构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国家杰出青年自然科学基金获得者）等。曾任美国加州理工学院高级研究员的蛋白质晶体结构专家朱沅女士（已故）， 也受过卢先生的教诲和指导。 　　 　　科思远翥，不负中国结构化学奠基人的盛名 　　 　　　　先生是我国最早从事结构化学研究并为该学科的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的学者，被学术界公认为我国结构化学学科的主要奠基人。他在科学上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其中最主要的是：开拓了我国过渡金属原子簇结构化学的研究； 运用结构化学思想成功地指导了新技术晶体材料科学的研究。 　　 　　　　在科学上作出大贡献的人，往往具有特定的气质和个性。卢先生是一位富于创新和开拓精神的学者，他喜欢探索新领域、研究新问题，善于把握自己的研究方向，从而在科学前沿作出创新性工作。他的“趋新”倾向在年轻 时就表现得相当突出。 　　 　　　　留美攻博时期（1937－1939），他的导师萨格登教授是热化学、磁化学和放射化学方面的著名学者，曾提出三个研究方向让他选择。卢先生经过认真考虑，选择了最具发展前景的放射化学，并以当时走向热门的“人造放射性”立题，成功地制备出高度浓缩的放射性卤素，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出色地完成了博士论文。在人造放射性领域，先生是最早进行定量研究工作和首次成功地分离出放射性高度浓缩物的专家，并因此成为我国最早的核化学家之一。 　　 　　　　在取得最高学历之后，先生并不“安分”于一纸文凭的定位，作为物理化学博土，他敏锐地意识到，物理化学学科的第一发展阶段即热力学阶段已经过去，可能成为第二发展阶段的将是当时尚处在起步初期的结构化学，为此选择这一分支学科作为主要研究方向。他常常以简捷明晰的思路、巧妙新颖的方法迅速完成研究任务，表现出他在实验性基础研究方面的出色才能。 　　 　　　　在加州理工学院，先生先后介人过氧化氢、硫氮、砷硫等化合物的结构测定工作，并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其中有不少论文成为后来研究同类化合物时的主要参考文献。关于硫氮非过渡元素原子簇化合物在结构上所具有的“多中心健”特征，曾引起先生的极大兴趣，与他后来在国内进行的固氮酶活性中心模型的研究有密切的联系。 　　 　　　　在结构分析方法上，先生设计的等倾角魏森堡照相的Lp因子倒数图，成为有关电子计算机技术发展出来之前国际上一直使用的方法，因而被收入《国际晶体学数学用表》的第2卷，被称为“卢氏图表”。此外，1944年他在燃烧与爆炸的国防化学研究方面也取得重要成果，并获得美国国防委员会颁发的科学研究与发展成就奖。 　　 　　　　1960年，先生在国内创办了以结构化学为主体学科的物质结构研究所，从此有了一个真正能够从事系统性科学研究的“根据地”。身为福州大学副校长和物构所所长的他，工作重心逐步转向研究所方面。 　　 　　创办福建物构所之初，先生就组织和领导过渡金属络合物和一些簇合物、硫氮系原子簇化合物以及新技术晶体材料等方面的研究，并取得了一些可喜成果。只是由于后来“文化大革命”的冲击和影响，许多科研设想和工作无法实现或深入下去。然而他始终没有放弃事业上的追求，并保持着高度的学术敏感性。 　　 　　　　1971年夏，正值国内基础研究着手恢复之际，先生接到中国科学院通知，上北京参加猪胰岛素晶体结构测定的鉴定工作。到北京后了解到唐敖庆教授与当时担任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副主任的过兴先教授正在考虑组织研究化学模拟生物固氮这样一个国外刚开始热门的课题。先生当即联想到这只能通过过渡金属簇合物型催化来进行，于是他和唐敖庆先生向过兴先建议，立即会同厦门大学蔡启瑞教授一起来倡导和组织国内有关专家科研大协作，不久即着手召开了两次全国性会议。1973年前后，先生提出了固氮酶活性中心的网兜结构模型，这一原子簇模型的提出，比西方至少要早4年。时至1992年，美国的两个研究小组分别根据固氮酶的铁钼蛋白测定出的晶体结构提出钼铁辅基活性中心模型的结构，它是一种对口偶联双网兜的结构，这说明网兜模型反映了固氮酶活性中心的一些重要本质。 　　 　　　　1978年，先生出席了因“文化大革命”而中止活动多年、刚刚恢复的中国化学会年会，并应邀作了《原子簇化合物的结构化学》的专题学术报 告，受到与会者的重视和好评。正是在卢先生的倡导下，福建物构所吹响了向过渡金属簇合物结构化学进军的号角。实质上，先生以他的学术思想为物构所确定了以过渡金属簇合物作为结构化学的研究重点，并逐步提出和完善在指导思想上的“五重结合”，即：实验与理论结合，化学与物理（及其它非化学学科）结合，结构与性能结合，静态与动态结合，基础与应用结合。他的这一科研战略思想和方法，对物构所的发展产生了很深的影响。正是由于他不断地提出具有国际影响的新思想、新概念，才在结构化学的前沿领域作出了开拓性的学术贡献。 　　 　　　　先生在国内首先倡导开展过渡金属原子簇化合物研究的同时，把簇合物结构化学中的韦德规则推广到类立方烷型原子簇方面。在他的组织和指导下，福建物构所合成和表征了数百种各类型簇合物，其中以三核钼和钼铁硫链状簇合物的合成作为阶段性成果，分别获得1986年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奖三等奖和1989年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奖三等奖。与此同时，先生领导的研究集体在总结大量实验研究结果的基础上，相继提出了引起国际学术界重视的“活性元件组装”新方法和“类芳香性本质”新概念，受到美、英、日、德、法、苏等几十个国家同行专家的关注，对国际原子簇化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由于在原子簇化学方面的突出贡献，卢先生等人获得19 91年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奖一等奖和1993年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 　　 　　　　由于先生在国际原子簇科学界享有盛誉，1995年，在他即将迎来8 0寿辰之际，美国《原子簇科学》杂志特地出专辑表示祝贺。由国外杂志出专辑为中国科学家祝寿是历来少有的，作为先生的学生，我们特别引以自豪。 　　 　　　　在新技术晶体材料科学方面，自60年代以来，先生在具体组织和指导新技术晶体材料的探索中，就十分注意培养理论研究人才。1973年，他在主持和修订的两份报告中，建议有关部门应当特别加强结构与性能之间相互联系的研究工作。他提出“结构敏感”性能的新概念，并指导选择了电光、非线性光学、激光等功能材料作为福建物构所的新技术晶体材料探索与研究的主要对象，因而有关研究集体成功地研制出低温相偏硼酸钡（BBO）、三硼酸锂（LBO）、硼酸钕铝（NAB）和掺钕硼酸钇铝（NYAB）等一系列新技术晶体。其中BBO、LBO的发明和研制成功，曾分别获得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奖特等奖、国家发明奖一等奖和第三世界科学院化学奖等，并被誉为中国人按照自己的科学思想创造的世界公认的最优秀的紫外倍频晶体。先生创办的福建物构所，如今已发展成为在结构化学和新技术晶体材料科学方面的具有国际声誉的研究中心之一。人们不会忘记，他是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带领一班年轻人白手起家，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创办和领导这个研究所，并使之成为在国际上有相当影响的研究机构。1981年，先生出任中国科学院院长，成为我国科技工作的杰出领导者之一，其根本的基础，就在于他曾在厦门大学、福州大学和福建物构所这“两校一所”有过长期从事科研、教育和组织领导工作的丰富经历。基于先生在福建物构所的重要研究成果，1999年他荣膺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至今，我国化学界仅有两位化学家获此殊荣。卢嘉锡先生不愧为我国结构化学学科的开拓者和奠基人。 　　 　　＊备注：吴新涛系卢嘉锡的学生，中国科学院院士，现任中国科学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任。

原文2001年6月 发表于//www.fjirsm.ac.cn  浏览：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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