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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这半个月的休假也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不了了之。以后凡是遇到我们集体要求改善工作环境和提高福利待遇的时候,军师就会出这种“先鸡后蛋,还是先蛋后鸡”的问题来镇压,屡试不爽。 很多人以为军师的爱好是读书抚琴之类的风雅事,之前是不是我不知道,反正自从他的代步工具换成一辆小四轮车,他的兴趣就转移到改良、装饰这辆小车上。从图纸的起草到木工活均由他一人独立完成,他说两轮虽然节约材料,但稳定性差,三轮的虽然抗散架性比较好,但外形又不美观,四轮既结实又美观大方。见军师有如此兴致,翼德亲自砍了棵树作为原材料送给军师,主公亲手为小车量身定做了车垫,纯手工制作,软硬适中,非常适合长时间坐在上面。连车身上的花纹,军师也一丝不苟的描出来,他每次巡查各地,都会为坐驾选些实用物件,比如到了马超那儿,旌毛串是少不了买的;到了荆州,竹编遮阳伞也会买上一柄,天长日久它的实用性和观赏性已登峰造极,不仅可以遮风挡雨,还能携带文房四宝,图画书籍供闲暇消遣。每次上街,这辆车的回头率超过百分之百,曾经有人以千金向军师求购此车,军师一概回绝,我说:“千金能买十辆这样的车。”军师笑笑:“我花在上面的时间和从中享受到的快乐,岂是千金可比?” 马超结婚了,那女子算得上中人之姿,但和剑眉朗目的马超比起来,就有高攀之嫌,可据说是马超死打烂缠才追上人家,翼德幸灾乐祸:“放着这么多美女不要,选了个这个,真没眼力。”魏延摇摇头:“人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黄忠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的说:“长的好看有什么用,最主要的是会过日子,人都是要老的。”照他的意思,两个人的爱情会有多久?一个月?一年?什么风花雪月,浪漫的事都会被时间锤炼成柴米油盐酱醋茶,到那个时候维系两个人的纽带就不再是爱情而是亲情。 翼德发现新大陆般强压着惊喜对我说:“帅哥配丑女,关系会更稳定。”像吕布和貂蝉、周瑜和小乔都是人们心中的婚姻典范,但他们的婚姻的短暂的,反而是军师和军师夫人这种搭配长相厮守。我明白翼德的意思,美女配丑男才是王道,但我实在想不出究竟哪类美女对翼德情有独钟,或许有罢,至少翼德这么认为自古美女爱英雄。 现在打光棍的没几个,很多人劝我赶快成家,都老大不小还是单身会招人笑话的。主公一向很关心属下的生活,他热心的给我介绍了几个女孩,全是当地的豪门世族,像我这样的婚姻注定是政治姻缘,与爱情无关。那几个女孩年轻貌美,而我已是快奔五的人了。人家心中自有少年郎,我又何必做些强人所难的事?我婉拒了主公的好意,兢兢业业的尽着本职工作。我近乎疯狂的看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无所不窥。除了带兵,就是苦读,翼德笑我跟军师久了,大有从武转文的趋势,我反倒劝他多接受文化的熏陶,也是好的。翼德粗眉一轩:“谁说我缺乏艺术修养,没看见我画的美人图?” 我的生活成了两点一线:军营——书店。一日我在书店无意间淘到一本书,吸引我的不是书的内容,而是不知某人的眉批,我翻到扉页,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XXX陈氏,笔迹娟秀,应该出自女子之手,XXX距这里有半个时辰的马程,我向周围人打听,XXX确实有个陈姓人家。是夜,我又一次打开书品读她的评语,还真有不少建设性意见和精辟独到的分析,同一件事,女人的出发点和男人完全不一样,在我们认为理所应当的地方,她们偏偏要说不,而且还自有一番咄咄逼人的道理。 (二十八) 她是个很好的辩论对象,我可以借助她的眼睛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于是我派人送了一封短笺至陈庄,她竟然回信了,大意是既同为爱书之人,笔头交流夜胜过一人清读云云。我承认自己存在着幻想,一边读她她的回信一边勾勒她的轮廓:圆脸?鹅蛋脸?瓜子脸?大眼睛?小眼睛?单眼皮?双眼皮?我眼前最终成型的是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我相信 能有这般文采的女子绝不是俗人。我邀请她见面,她说你不怕见光死么?我当然怕了,希望越大失望夜距越大,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起,我回信道:“你纵不是美若天仙,夜必是兰心蕙质。”她说道:“要是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平凡的家庭妇女,你还会保留上次的话吗?”我退缩了,扪心自问让我抱有好感是个存在于文字间,我想象中的奇女子罢了,而她本人究竟怎样倒在其次。她又写信:“还是这样鸿雁传书的好,有悬念总比没悬念的好。”啊,果然是距离产生美!面到最后也没见成,信照旧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写下去。 主公召开两年一度的军事会议,我们五人难得的聚在一起。马超新婚不久,当然是顷刻的冤大头,我们要求也不高,开个家宴便成。马超一口答应,临到头却变卦了,变卦的不是他,而是她老婆,她嫌在家里设宴又要做饭又要端茶沏水,我们吃完饭拍拍屁股走人,剩下个烂摊子让她收拾,真够累的。要是在外面请客,我们一大帮人,她又不愿意破费。武将对这档子事本就不在行,也不在意,但大家也没有马超的食言而瞧不起他,他老婆不会做人,看在马超面上也具算了,后来魏延说:“不劳神费力,依旧得到好名声,这多精明。”他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 这次云长回来,我看见他的鬓边平添了几缕霜华,仔细一瞧连翼德、魏延也仿佛有些沧桑的模样,大家都老了。主公的雄心好像淡了许多,安心的治理他脚下的土地。曹操死了,当他的死讯传来,主公只是小声的问了一句:“死了?”得到肯定答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哦,他死了。”竟没有一丝高兴的成份。主公明显的衰老了,曹操跟他斗了大半辈子,几次三番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主公也以牙还牙的狠狠修理他几顿,这么恩恩怨怨的过了大半辈子,主公对这个死敌的怀念不亚于他任何一个亲朋好友。 只是有一天,主公突然嚷着要御驾亲征,因为——云长死了,他要报仇。我又一次和军师站在同一阵营里,劝谏主公不要意气用事。意气用事最让人后悔,而当权者的意气用事只能是灾难,军师知道,我也知道,为什么主公就不知道呢?在我们强大的攻势下,主公逐渐从巨大的伤痛中清醒过来,翼德看不下去了,说:“外人安知桃园之事乎?”就这么轻飘飘的九个字,让我们之前的努力化作泡影。我问军师:“怎么办?”军师叹了口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和军师还有全体蜀国人民的唯一任务就是为了这场意气之争勒紧裤腰带。我派出的探马一直没有断过,主公败了,人马被陆逊烧得死伤大半,就像那时我们烧曹操一样,我在第一时间赶去接应,打破敌人重重堵截,安全护送他到白帝城。 军师也匆匆赶至白帝城,接受托孤大任。我瞧着躺在榻上的主公,蜡黄的脸,无神的眼睛,两手无力的低垂着,完全是油尽灯枯的样子。他是气病交加,急火攻心,心病还要心药医,但人死不能复生,云长死了,翼德也在征途中被部下砍了脑袋,痛失兄弟的他是再也恢复不过来。主公开始安排他的后事,他把阿斗托给军师,让阿斗以父事之,拜托军师尽力辅佐阿斗,如果阿斗实在朽木不可雕,让军师自立成都之主。这话不仅吓坏了军师,也吓坏了我们。 我还没回过神来,主公招手要我至榻前,榻紧紧抓住我的手,哽咽着说出一句:“如果当初听了你的劝,怎会有如此惨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忍不住鼻子发酸,柔声劝道:“陛下不要想的太多,安心养病要紧。”他苦笑着摇摇头:“我知道熬不过今晚的,你我虽没有结义,但我一直把你看作兄弟一般。阿斗现在这样,你也知道怪我那时把他摔在地上,才成了今天的样子,我对不起他,希望你和军师一起辅佐他,我死了也安心。”我含着眼泪用力的点点头。 当日主公驾崩,我们回到成都,正是莺飞蝶舞的初夏时节,但这些在归来人眼中变得死气沉沉。主公走了,云长走了,连翼德、黄忠也没了。我终于懂得什么是寂寞:当那些陪你许多路的人忽然停下来说抱歉,我不能继续陪你走了,只剩你一个人去踩脚下的路,这种感觉就叫寂寞。 军师成了名副其实的太上皇,阿斗以他马首是瞻,他只会说是,不会说不,他在朝廷上的讲话不过是把军师的话重复一遍。军师打算出祁山伐魏,以实现他对主公光复汉室的诺言。我这把老骨头要陪他走一遭,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是五虎最后一人,当年名动四方的五虎将还需要我撑着仅有的门面,哪怕是用几根老骨头,我也要撑下去。这辈子我是为别人活的,往大了说是黎民苍生,往小了说是主公军师,独独忘了自己,我已经回不去了,便向军师恳求出战,军师看着我的眼神竟透出怜悯,我真的老了? 韩德和他的四个儿子成为证明我宝刀未老的第一个证据,以胜利开头却以失败收尾,军师让我领兵是为了成全我功德圆满的退休,只是想不到那个终点却是污点,想用未有败绩来垂名青史,到头来还是输了一场,什么常胜全是哄人的鬼话。我被降职,不仅是我连军师也自贬三级谢罪,他说这是不得已,我点点头,总要有人牺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习惯了。 班师回都,我就缠绵病榻,一天天衰弱下去,军师为我派了一拨又一拨名医,吃的药可以用船装,但没有一点起色。天命如此,药石无灵,躺在床上,透过左首的窗户,我望见一角天空,很蓝。鸡肋躺在床脚边,不时嗅嗅我,即使在睡觉也会突然惊醒,瞧瞧我是否还在那儿,才安心睡去。武人的殊荣是战死疆场,那我的死是不是太平庸了?一如一个平凡的老人老死病榻,我没有抱怨,只是细数着那些流水般的日子,才发现让我刻骨铭心的不是沙场征伐,而是浸透了酒香的豪气干云,这与杀戮无关。 赵统端着一碗粥让我喝一口,我摆摆手,我的头很重,眼睛困的睁不开,迷迷糊糊的想:那柄青鎠剑许久没有擦油,应该有些生锈了罢。 |
| 原文 发表于百度赵云吧 浏览:6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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