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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风湿润而温柔,不经意似的拂过梢头,顽皮地舞起竹枝,扬起行人的衣袂。也将川人纷繁响亮的叫卖声传得好远。
孔明一行方入成都的西门,就有一队轻骑上前迎住,为首的一员偏将上前在孔明的车前躬身施礼: “末将刘合见军师。” 子安忙命停了车帐,孔明掀起车帘,探出身子,注目打量着他:“将军少礼,有何要事?” 刘合仍旧拱着手:“回军师,末将奉左将军将令,在此迎候军师。” 孔明听了,摇头一笑,子安也展开了笑容,“先生,主公为什么这么客气了?” 孔明挥了挥羽扇:“嗯,不用问,主公准是有事呢。”他笑向刘合 问道:“主公是不是有什么事让我去办?” 刘合也笑了笑:“末将不知,主公只说,军师今日必归,让我守候在此,迎到军师,让我带军师去碧波巷。” “碧波巷?”孔明皱了眉想了一会儿,又向子安送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子安与孔明对视一眼,也是一脸的茫然。 孔明轻笑一声:“主公又在这里弄什么花样儿呢。也罢,就烦将军引路。” 刘合引着车帐左转右转,孔明在车里注目车外,只见一带暗红墙垣,青瓦飞檐。里面隐隐可见竹木森森,真正好一所宅第,却不知是哪位士绅的府邸。 车在门前停住,刘合请孔明下车。孔明下了车,抬头细看,这门首的气派便与别处不同。高贵中透出典雅,威严里融会祥和。既有贵胄的庄严,亦不乏隐逸的清秀。 他点点头,转身问刘合:“这是……?”刘合施了一礼:“军师少待,末将进去通禀一声。” 孔明在门前背着手,踱着步,心里思忖着:这又是益州哪一位豪门宿老的府第?想主公入主成都以来,几乎将所有的西川旧臣都走访了一遍,为何却不知还有如此一家。距左将军府邸竟又是如此之近。看来竟是我疏忽了,主公让我来此,必有大事…… 正寻思间,听大门支呀一声分为左右,几个侍从鱼贯而出,分列在门前。孔明忙转正了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拢眼细看,主人是何许样人。 刘合满脸带着笑出来了。闪在一旁,把个身后的人让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两条长臂叉在了腰间,红袍大袖子被风吹得滚圆。看着孔明仰天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大军师!” “主公?”孔明本已准备施礼,见是刘备,他松了口气,摇着扇子几步迈了上来:“主公啊,你这是哪一出么?” 来到刘备面前,这才行礼。刘备扶住了他:“哦,军师少礼,没想到吧?”说话时的得意神情溢于言表。 孔明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主公,你可是常劝我让我节劳,今天我远路而回,正想歇歇乏,没想到让主公这一番好耍。” “累了?好好,马上就歇息,你跟我来。子安,你回一趟左将军府,把你家先生的家什让人都搬来。”刘备一手拉着孔明,一边回头吩咐子安。 孔明不明所以:“主公?” “唉,你就别问了,进来看看……”。 绕过青影石壁,园中景致尽展眼前,正厅五间,石子路连着东西厢房,院中植柏,古意盎然。 刘备拉着他进了正房,见宽敞明亮,桌案书橱,错落有致。 “你看,这里办公,多么宽绰。”刘备四处里点指着。孔明才要停下来细看,刘备又拉着他:“啊,对,还有后面,来来。” 过了过厅,又是一座小院落,比前院小些,但也更加精致,竹树丛生,花香阵阵。 “这里,做书房,会客,料想绝无问题。”刘备站在院子当中,仍用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正北一间屋子:“这里,如果十数人在此饮乐,也是绰绰有余。 孔明似有所悟,不再发问,只是随着刘备的手指放眼观赏着,一边频频点头。刘备见孔明如此表情,越发来了兴致。 “还有更好的呐!走!”刘备向着孔明一挥手。又穿过这一重,向后面走去。 过了一道月亮门,里面与前边完全不同。孔明眼前一亮,停下了脚步。 小桥、茅亭、竹影、梅枝。一股清流自西而东蜿蜒盘曲,水声清悦;房舍不多,古朴清新,檐下有石凳石桌,竟已安置了黑白二子。 隆中…… 孔明长长地吸了口气,眼睛里一阵发热。主公还在笑着往前走,过了小桥,那背影虽尽力挺直着,却也掩示不住几许佝偻。主公五十四了……刚刚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难为他想得如此周到。 “孔明!”刘备站在石桌旁,用手拈着几粒棋子。哗啦哗啦地翻搅着,眼睛里盛满了喜悦与得意。 “怎么样?我安排得还合军师大人的心意否?” 孔明跟上来,深深地向刘备行礼:“多谢主公一片体恤之情。” 刘备拉住他,孔明抬起头来的时候,刘备看到他眼睛里亮闪闪的。刘备心里一酸,但马上掩示住:“怎么?哭了?跟我比哭?班门弄斧了吧?” 本想孔明会破颜一笑。不料他却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羽扇轻挥,凝目清渠。 刘备也坐下来。双手拄着膝盖,半晌无声。 刘备叹了一声:“唉,军师是在回忆隆中吧。” 孔明没有回答,只有一声微叹。 刘备捻须摇首:“可惜那一片净土,在夏侯元让手里化做焦木……刘备无能啊……今朝刘备只能借此一宅,慰军师思念之意。” 孔明沉吟半晌,徐徐言道:“诸葛亮……如何担当得起……”。 “没什么你担不起的!”刘备站了起来,有些激动。“没有军师,哪有刘备的今天。自军师出山之日,跟着我孤穷之夫东奔西走,南征北战,不是你联吴抗曹,刘备早成乱军之孤魂。不是你筹画政务,刘备哪有钱粮收荆州,平四郡,取西川。不是你出谋画策,刘备焉能破关跃马……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你当不起的,那么我刘玄德麾下,就不会有一人敢说‘当得起’这三个字。” 孔明低下头:“主公,言重了……言重了……”。 刘备回过头久久望着他:“前日,我从将军府下主簿那里才知道,你把我赐给你的钱粮都拿出去抚恤伤亡将士家小了,你不知道,我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啊!你不要什么都替我想,你也想想你自己。想想你一个军师将军,署大司马左将军府事在成都还没有自己的府邸,想想你早过了而立之年,膝下犹虚呐……你说,这让刘备为人主的。如何过意的去?”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四下里安静极了,只有风过竹梢,发出碎玉般的乐声。 刘备为打破适才的酸楚,又把手伸进棋篓子,哗啦哗啦地搅了一气:“好了!招人烦的事,不提了!你看看,这宅子,你还满意吧?夫人也快到了,至于你们还喜欢些什么细致的东西,只有你们自己再弄了。大东西全是做好了的了。少时子安把你的细软搬来,你就先歇着。以后,没什么要紧的事,在这里办公事也是一样的。” 刘备说着站起身。看着孔明,像是在等他为自己的杰做给出个批示。 孔明缓缓起身,又向着刘备施了一礼。刘备不高兴地扭过头:“你看你看。假客气什么呢?不喜欢你这样!” 孔明半晌才直起身子:“主公,亮万分感念主公一片爱惜之情,纵是万死也难报其一。” “行了行了。”刘备摇着手:“你怎么也说起这些来了。不爱听!走了!” “主公留步。”孔明几步挡在刘备的面前,微微躬了身子:“但是,亮今天,怕是要让主公扫兴。这府邸,亮不敢领受。” 刘备瞪大眼睛看着他:“怎么?不喜欢?” “喜爱之极。”孔明扫视着这里的一草一木,眼里流露着怀念。 刘备有些生气,背着手:“喜欢为什么不要?” 孔明将羽扇伸向小石凳,刘备会意,两人又坐了下来。 “主公可曾想过,这样一座豪宅,主公精细打理,独赐亮一人,可否妥当?” 刘备释然一笑:“就猜你要这么说,放心吧大军师,不是你一人。凡荆州旧人,一人一座。哦,当然……”他凑上孔明耳畔:“你这座是最好的。” “什么?”孔明蹭地一下站起来,吓了刘备一跳。 “主公,荆州旧臣已经入住了?”他急切地问。 “哦,还没有,不过嘛,等你回来,议事的时候,也要把这件事晓喻众人,以兹荣宠。”刘备仍是得意地神情。 “荒唐呀主公,真是荒唐。”孔明手中的羽扇急急地摇着,剑眉紧蹙。 刘备眼睛追着他游移了一阵,忽然一挥手:“又怎么了?怎么荒唐了?” “主公!”孔明站定身子,目光炯炯地望住刘备:“你以为,这只是主公与家臣的私事么?你可知,数十座宅院,就能把主公你请出西川!” “危言耸听!!” 刘备别过身子,两眼盯住棋盘。咬着牙,有些气愤。 “主公你想想,你初入西川,大赏旧人,西川宿老不闻不问,今后却还如何行事?若人事不兴,各怀怨意,不久四散,西川能长久乎?” 刘备用大袖子扇着风,脸渐渐红涨起来。 “从你嘴里除了大道理就是大道理,我一代人主,赏我部下几套宅子,就能丢了天下不成?” “能!”孔明迎住刘备的目光:“慢说是豪宅,就是一杯羊羹,也会亡国!” “你!”刘备呼地站起来:“好,好,我没你学问大,不会引经据典,但是,我告诉你诸葛孔明,这宅子,我赏定了,看看我刘玄德会不会败落!” 君臣两个对视着,目光在空气中缠绕在一起,谁也不肯屈服。 正在这时,子安一脸喜色地找了来:“主公,先生,我把东西让人拉回来了,放在哪儿?” 孔明平了口气:“拉回去。” “啊?”子安楞楞地站在原地。求助似的望着刘备。 “不要理他!让他们把东西搬进来。”刘备气哼哼地。 子安不敢动,又望向孔明:“子安,这里又不是我们家,岂能把东西搬到这里来。搬回去!” 子安望了望两人,回身欲走。 “诸葛孔明!这里不是你的家?难道左将军府办公议事之处就是你的家不成?”刘备气急败坏。 “主公,如蒙主公见允,亮行事发派也还方便些。”孔明不温不火。 “不行!你自己考虑,除了这儿,哪都不能住!”刘备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胜利的神色。 孔明沉思半晌,转回身向着子安吩咐:“子安,告诉车夫,去馆驿。” “你!”刘备浑身站抖起来。 “主公,亮先行告退。”优雅地行礼,又是一幅让人哭笑不得的神情。羽扇轻摇,飘然而去。 走出十数步,身后传来一片破碎声,黑白子在石子路上欢快地蹦跳,孔明停了步,却没有回头。又半晌,轻轻的一拍子安的肩:“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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