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上) 　　 　　 黄宗英 　　 　　 　　我要写的，不是肉眼、不是天文台望远镜所能观察到的星，也不是科学家们研究的星云、星座。 　　 　　 仿佛是前几辈子的事情了。在旧社会，人们称呼在观众中有名声的电影演员为“明星”。这个词儿，在新中国，已废弃了。我们自豪而幸福地成为人民的电影工作者，党的文艺队伍里的普通一兵。只是在今天啊，我常常想着一颗曾经闪烁过光芒，却消逝了的星——上官云珠。 　　 　　 上官云珠同志是观众所熟悉的著名电影演员。 　　 　　 我和上官云珠说不上是莫逆之交，却也算得是知根知底的。上官和我都是在四十年代初登上舞台或银幕的。那时候，革命两个字，对我们是陌生的。可是，由于我自命学生出身的优越感，起初我是不大看得起她的。一位导演向我谈论过上官在早期留给他的印象。是在拍摄《一江春水向东流》影片时，上官来到电影厂，穿一身裁剪考究的乔其纱镶细边的长旗袍、绣花鞋，梳得乌黑光亮的发髻上簪几朵雪白的茉莉；她轻拂一把精镌的杭檀香扇，扎过眼的耳垂上嵌着小小的红宝石。导演端详着她，说：“噢唷，上官，这副派头……”上官凄然一笑：“不正派，是伐？”上官习于浓妆淡抹着意修饰；但是，她却从不为自己的思想和作风涂脂抹粉。她聪明绝顶，深谙人情世故，一眼能看穿别人的内心活动，也明白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卑微地位。她巧于酬酢，又率直得惊人。谁要惹着她，她可是厉害极了；她若同情起人来，却是拔簪倾囊，肝胆相照。她，俗到极处倒颇为不俗了。 　　 　　 象上官云珠这样的类型，在旧社会的演员中，并不鲜见。但是，党啊党，只有你，能透视到惨淡的红粉柔纱下，也有一颗未泯的抗击黑暗向往光明之心。 　　 　　 在抗日战争胜利后，上官云珠正式参加了有地下党领导的上海昆仑影业公司。当我眼里含着热泪，心里燃着烈火，看完有她参加主演的《希望在人间》、《万家灯火》两部影片之后，我改变了对她的成见。是否要求进步，靠拢进步力量，是我们那个时代衡量一个人的基准；爱才之心，是我们这一行当中友情的媒介。 　　 　　 后来，我也参加了昆仑影业公司。有几件事，上官给我的印象极深。 　　 　　 一次，我们合演《丽人行》影片时，她饰演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女性，我饰演一个以教师为公开身份的革命女性，有一场戏的情节 在她遭到流氓欺凌后，我去看望她，她哭了。摄影机没有开动之前，她就哭了。导演喊停以后，她还是哭，越哭越伤心。我说：“上官，别哭啦，油彩都哭掉了，下边还有你的镜头哪。”她扪着脸号啕大哭，抬不起头来，全身都在颤抖。导演只好先换拍别的镜头。等她补好了妆，还是抽泣不止。我想顶是触到了她自己的伤心事。这是可以理解的。旧社会，哪个演员没留下过这样那样的心灵的创伤…… 　　 　　 又一次，国民党反动统治当局举行“慰劳空军（也就是轰炸解放区有个”功“的）将士”大会，给我们许多知名女演员送来了“请贴”。特务谄笑地威胁说，届时开吉普来接我们去参加舞会。 　　 　　 “吉普”，在那个时代，也是不祥之物。何况当时是在武汉景云大楼惨案——美国官兵和国民党将士强奸大批无辜仕女——之后，明摆着要押演员去充当营妓。国民党反动当局课演员以“特殊娱乐捐”，本是与妓女、舞女、歌女同等看待的，对着这样一张请贴，我火了：“撕了它！”上官却冷冷地稳稳地说：“留着它。”我就不叙述女演员们怎样煞费苦心躲过这场临头大祸了。解放以后，上官云珠曾拿出这张完整保存的“请贴”，控诉反动统治对演员的迫害，表达对党的深情。上官是个有心人！ 　　 　　 有一次，我偶然去她家串门，碰到一名国民党空军匆匆地避去，我心里揣着疑团离开上官家。不几天，在化装镜前，上官为我描眉毛润眼圈。她先是和大伙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消化我总是把眉毛勾得一高一低，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在化妆间的笑闹声，催场声中，我仰着脸，闭着眼，任她摆布。忽听她悄悄地对我说：“那个人，你看到过的，‘到家’了。”我一下子把眼睛睁圆了，我们脸对脸相视久久，彼此能听到心跳和呼吸，我们抑制不住热烈的向往。——“到家”，就是到了“山那边哪，好地方”，到了解放区了啊！当然，我也明白了，上官云珠是参与计议和协助这一国民党空军在驾驶飞机去轰炸解放区时起义的。我太高兴了。 　　 　　 配合着解放军胜利迅猛进军的炮火，国民党统治区的工人、学生、教师和亿万民众的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睁民族的革命运动风起云涌，开辟了广阔的第二战场。上官云珠也不例外地投入了斗争。她曾巧妙地掩护过名列国民党反动派搜捕黑名单的革命者；她曾献出自己微薄的首饰和继续奔走营救入狱的共产党员；她曾参加以救济难民名义为解放区筹募医疗费用的义卖活动；她曾红着眼圈，在公共汽车 上同戴着黑纱袖箍的纪念上海公共交通公司死难烈士的工友握手；她曾咬牙切齿，背着挤购来的户口米，在巷口骂街…… 　　 　　 解放前夕，在地下党的领导下，我们一起参加《乌鸦与麻雀》这一影片的拍摄。这部影片开拍前，送往国民党电影审查机关的剧本是简化删节本；真正拍摄用的剧本，是由已被“四人帮”残酷迫害致死的导演郑君里同志掌握，藏在摄影棚的大梁上边。编剧、导演和演员们，在电影厂老板家里，“叉着麻将”“打着梭哈”悄悄讨论如何体现剧本的主题。这部影片，本来是由上官云珠扮演国民党反动军官的外室，由我演知识分子的妻子。一天，上官云珠对我说：“我再也不想演交际花、交际草了。”我问：“那为什么？”她那对妩媚的大眼睛突然黯淡了，只是摇了摇头。我高高兴兴地说：“咱俩反串好了。”和编导商量后，我俩换了角色。我想：演员嘛，演正角反角都是艺术创作，有什么关系？换换型，也挺有意思。那时侯，我对她的痛苦没有体会，没有过心。我们满怀激奋地拍摄了这部影片，从黑夜到天明。 　　 　　《乌鸦与麻雀》一片，在1953年参加了解放后在首都举行的全国优秀影片的评选并获奖。 　　 　　 《乌》片主要创作人员都获得了一枚铸有工农兵形象浮雕的银质奖章——二等奖。我们第一次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的奖章，欣慰感奋之至。这一届评选，授与金质一等奖的有优秀影片《白毛女》《钢铁战士》等片。表现工农兵是党的文艺方向，我们和全国观众一样欢迎、热爱这几部影片。没想到，这件事引起了敬爱的周总理的注意。记得周总理来到我们的会场做了关于国际国内形势的长篇报告，热情肯定解放初期电影工作的成绩；提出新形势下电影工作者的任务；要求电影工作者按照毛主席的教导，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坚持文艺为工农兵的方向；并转达了党中央、毛主席对电影工作的重视和关怀。出乎我们意外的是其中有一段话说到：为什么《乌鸦与麻雀》不能获得一等奖呢？为什么不看到国统区的电影工作者是在什么条件下工作的呢？对任何事物要做历史的具体的分析。国统区内的电影工作者们，在国民党反动派白色恐怖的高压下，拍摄出了揭露蒋家王朝末日的影片，我们认为：“是应该授与一等奖的……。总理说到这里，全场热烈地鼓掌。读者可以想象，我们是把手都拍红了。以后，在座谈感想时，上官发了言。上官是始终不擅于在大会小会上发言的，那天，她也只说了一句：“我没想到周总理这样尊重我们的工作。”“尊重”两个字一出口，她就红了眼圈。是的，在旧社会，演员也可能拥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和欣赏者，但“尊重”二字，对我们几乎是绝缘的。如今，我们国家的领导人，我们的党，对我们的劳动给予如此的尊重，欣慰喜悦的泪水怎能不汹涌流淌呢。我们的银质奖章被大会收回了，重新授予光彩熠熠的金质奖章。以后，当毛主席接见电影工作者时，曾亲切地问《乌鸦与麻雀》的导演和演员：“听说，本来不肯给你们一等奖啊？”我们正不知怎样回答，周总理说：“我打了个抱不平，向政治局打俩报告。”毛主席说：“这个抱不平打得好！应该打。”党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和政策，使我们感到无比温暖，激动，使我们昂奋，向上，照耀着我们前进的道路。 　　 　　 在旧社会，红氍毹上，斑斑血泪，水银灯下，步步泥泞，我们演员是谁也顾不上谁的个人奋斗者；在新社会，万里征程，灿灿春光，五洲四洋，处处知音，我们是革命集体中的一员，是共同战斗、呼吸与共的浩浩荡荡的党的文艺队伍的有机组成部分。我们在党和人民的热切关怀下，焕发着艺术的青春。记得当我看完《南岛风云》试片后，走出放映间，我向饰演解放军护士长的上官云珠祝贺，我们紧紧握手拥抱了起来，这动作，银幕上常见，生活中简直少有。我说：上官，你是旧社会过来的演员里，第一个在银幕上主演兵的。上官，只要努力，咱们是可以演好工农兵的啊。上官……“我狠狠捶了她几拳头。她让我提意见，我一时真的想不出，笑说：‘就是手榴弹可扔的太近了，真打仗，要把自己炸死的啊。”她笑得脸上开了花？“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它，练习时，差点掼到后头去。”哈哈哈哈，我们笑得多快活！从上官云珠成功地饰演了解放军护士长的光辉形象，我们看到了从旧社会过来的演员，在党和人民的教育下，同样有着塑造工农兵英雄形象的广阔的用武之地。看到上官饰演解放军，我确实感慨多端。我的脑海里叠印出她在旧社会留给我的凄艳的样子，一首记不清是什么人的诗涌上心头：“恨是前冬烈火烧，青青一旦变枯焦，灵根终有灵枝秀，傍涧亭亭别长苗。”眼前是上官云珠，又不是那个上官云珠了，在党的雨露浇灌下，在革命斗争生活的活水源头边，她的艺术才华生发着新的芽苗。 　　 　　 上官云珠演技的特点，是浓郁强烈与洒脱平稳辨证地交织和结合。她这个人啊，平常看不出有什么高超的艺术素养，可是演起戏来，那股认真劲头，确实难能可贵，她不长于讲述表演理论，进入角色却动真情入常理。上官的戏路子很广，正角、反角、老妪、少妇、青衣花旦全都行。主演重头戏挑得起拿得下，几个镜头的配角她演来也能典型化见异彩。《枯木逢春》里的方哥妈、《今天我休息》里的女医生、《早春二月》里善良软弱的寡妇、《一江春水向东流》里的“接收夫人”、《舞台姐妹》里人老珠黄的戏子、话剧《雷雨》中的繁漪、诗歌朗诵会上的浅吟长白、译制片《牛虻》中琼玛的富余表情变化的音调语气……都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引起观众强烈的共鸣和隽永的回味。她称得上是优秀的表演艺术家，是我们国家的一个人才。 　　 　　人才不是天生成的，容许我倒叙“十七年”，“四人帮”恶毒咒骂的十七年，我们铭心难忘的十七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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