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主人公姚姚，１９４４年生于乱世，１９７５年死于非命。她的母亲是电影明星上官云珠，父亲是《清宫秘史》的作者姚克。不到两岁：父母离婚。继父程述尧对她真的好。上官云珠打骂姚姚时，他不敢说话，站得远远的，伤心地，惊慌地，心疼地望着姚姚，可她９岁时，程述尧也离开了。 　　　　１７岁：姚姚在音乐学院附中学习钢琴，爱上了同班的男生，可是写给他的信被退了回来，上官云珠打了她一个耳光。姚姚没有沉醉在自己内心柔情里的机会。 　　　　２３岁：“上海娇小姐”姚姚爱上了“剽悍爽朗的山东大汉”燕凯，是那个时候少见的爱。 　　　　２４岁：母亲上官云珠自杀。 　　　　２６岁：恋人燕凯自杀。姚姚得知死讯的那天，头顶长出一缕白发，姚姚独居，开始到程述尧家走动，叫他“爸爸”。 　　　　２７岁：遇到１７岁的凯凯。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她和他经历了那么多打击，而且，没有一个人支持他们，凯凯的家人对姚姚的弟弟灯灯说：“我家凯凯还是个孩子，可是姚姚，都不能说她是个女孩子了吧。” 　　　　３１岁：姚姚离开上海到杭州工作的前一天，遇车祸身亡。 　　　　姚姚和凯凯的儿子一生下来就被别人收养，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沉痛的身世，像所有合乎潮流的、上海的年轻先生们一样生活。 　　　　姚姚六岁的时候，上官云珠和兰心剧院的经理程述尧结婚。程先生是从北京消沉闲散、家族关系牵丝盘藤的胡同四合院里宠大的长子，年轻的他，将头发用发蜡抿顺了，穿上燕尾服，打上领带，将黑缎的硬帽夹在肋前，散发着斯文的英气。 　　　　１９５２年，全国开始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运动，每个单位都清查自己单位的职工。这时，兰心剧院里有人怀疑，在１９４９年上海影剧界劳军救灾游园会募得的款项，被当时收管钱款的经理程述尧贪污。 　　　　那也正是上官云珠不顺心的时候。因为她是旧上海的明星，所以在为演员评定级别的时候，她被定为四级演员。新中国的电影里不再有交际花的角色，也用不着那像刀片一样的眼神。这对苦苦奋斗的她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她从没有说过，只是拼命要求进步，事事走在前面。为灾区筹款义演，劳军义演，她次次都积极参加，直到劳累过度，犯了肺病。文艺界整风发言时，她主动反省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她多次说到自己喜欢演戏里面虚荣的成分，是想要过大明星出人头地的生活。她连续演出革命话剧《红旗歌》，直到１３１场。她有空就带着姚姚，到进驻上海的解放军文工团的排练场去，看他们排练《白毛女》。程述尧出了那样的丑事，她天天在家里哭。奶妈说先生是冤枉的，她马上告诉奶妈说：“共产党不会冤枉人的。” 　　　　被关着不能回家的程述尧，在别人一再追问催逼下，不愿意再计较，只求赶快自由。于是他做出毁掉自己一生的事，他承认自己将钱拿回了家。“要是我真的把钱拿回家去，要用麻袋装上两麻袋才够，还要叫一部黄包车才行。世上，有这样贪污钱的么”他日后才这么说。他以为大不了花上几百块美金，自己就可以买个太平，可以回家住。上官云珠只得从家里拿出自己的八百块美金和两个戒指送到剧院，作为退赔的赃款。在程述尧可以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被定为贪污分子，解除经理职务，留在剧院管制劳动一年。 　　　　他几乎就是最早一批被社会清除出去的人，从此的生活，就像一个假释的犯人。紧接着三反运动中程述尧被错定为贪污分子，上官云珠提出离婚。她是不是已经意识到程述尧成为了社会异类这一点，没有人知道。反正，她实在不能再和这么一个自己把自己变成贪污分子，而且从家里拿出去钱当赃款、连累她也说不清楚的人生活在一起了。按理说，她应该是那个最知道程述尧受了冤枉的人，因为家里并没有贪污来的那一大笔钱。可软弱的他，就这样把她连累了，她正在那么辛苦坚决地争取着进步，她的钱，都是靠演戏挣来的。或者说是虚荣，或者说是势利，或者说是受到了伤害，当一个人自己把自己弄脏，他就是不清白的。在那不清白里面，还有为人的软弱和窝囊。这样的错误，在上官云珠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婚，上官云珠恨得破口大骂。程述尧撒了那个愚蠢之至的谎，一夜之间自己改变自己的命运以后，剩下的就是自责的心情。所以，他处处委曲求全。他的软弱，让上官云珠更恨他，也蔑视他。　　大概是１９５１年夏天的某一个星期天，上官云珠的样子很轻松，拉着姚姚的胳膊欢笑。我相信这是上官云珠感到甜蜜的时候，她对姚姚凶，可她真心喜欢看到她后来的丈夫对她的孩子好。我想姚姚的笑是因为对着程述尧的照相机吧。 　　　　可是有一天，家里只有奶妈和姚姚在的时候，姚姚从妈妈房间里找出一张照片给奶妈。她指给奶妈看照片里的一个男人，说：“这就是我的爸爸，我自己的爸爸。他不是真的不要我和妈妈，他自己做错了事，妈妈不要他了。不过，他心里是想着我和妈妈的。他想要回家来，可是妈妈不要他回来。” 　　　　姚姚告诉朋友张小小说，姚克知道她得了肺结核，特意从香港托人带来英国的奥丝滴灵钙针，给姚姚治病，还带来一封信。可是被妈妈全原封不动地交到电影厂保卫处去了，她只是每天逼着姚姚吃两个鸡蛋。 　　　　照片上，姚姚把长发编成了麻花辫子，她露出额头上的美人尖，藏着头顶心为燕凯自杀生出的那缕白发。姚姚在程述尧家遇见了那个长相酷似燕凯的少年，程述尧老朋友的儿子，他的名字叫凯凯。 　　　　那是１９７１年的夏天，她２７岁，是一个失去父亲母亲，没有家，失去了情人，没有毕业也没有工作的人。只要她在，整个屋子里就全是她的笑声和歌声。凯凯１７岁，是将要毕业的中学生。可已经看了不少书，而且喜欢说自己的心得。到没有人的时候，她才静下来，只要她静下来，她就变成一块石头，带着沉重的加速度，无所依傍，踉踉跄跄，丢盔弃甲，肝肠寸断地沉到深深的苦海底。于是她就垂下眼帘。这时凯凯就会独自留下来，站在她身旁陪着她。“姚姚姐姐，”他这样叫她。 　　　　“他们虽然大体上相像，但凯凯比燕凯卖相好。”张小小的弟弟们说，“凯凯更斯文点，也是一样高大，凯凯没有燕凯的那种野气。”而且凯凯比燕凯胆大心细。他一直有一条联络的途径，与纽约的生母保持联系。那时，他已经非常明确自己一生的努力方向，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要离开中国，去找自己的妈妈。 　　　　听说是他的妈妈帮助姚姚找到了在美国的生父姚克，姚姚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爸爸在中途岛夏威夷，在大学东亚系教中国戏剧，做客座教授。姚姚写了一封给生父的信，由凯凯通过人辗转带往美国。 　　　　“你觉得姚姚那时就想出国了吗”我问张小小。 　　　　“还没有，她只是想要找到她爸爸。她在上海，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张小小说。 　　　　姚姚和凯凯，就是这样渐渐亲密起来的吧。张小小看见，打桥牌的时候，他们用一个杯子喝水。灯灯看到了姐姐在公园里的照片，把白色的衬衣领子翻在蓝色的罩衣领子上，脸上带着有一点暧昧的笑容，那是在姚姚的照片里难得看到的笑容，那样一种将许多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沉迷的笑容，那里面的顺水推舟，那里面的心痛和心动，那里面的自责和推委，那里面的纯真的少女气息。 　　　　“对，真的会有少女的感觉。”一个朋友告诉我说。在她将要进入４０岁的那一年，她爱上过一个比她小了２０岁的男孩子，“当我爱上他，我的经历，我的年龄，我从前的生活就突然有消失的感觉，真的。”她拿着我给她看的照片，看着，说，“好像我也像他一样大了，面对着的是干干净净，还没有开始过的生活。我们也在一起照了一些相，我熟悉姚姚脸上的某些表情。由我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概是羞耻的吧，但事实就是这样，就是那种少女的气息，我还没有来得及忘记的气息，在心里激荡。那种爱情啊，真的可以说它是刀山火海一样的少女的感情。” 　　　　这时，姚姚已经历了与凯凯偷渡香港失败，生下与凯凯的私生子并送给他人，没有工作，没有一个安全的住处，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苦。但是姚姚还是在夏天的照片上，抱着膝盖，坐在公园的草地上。 　　　　“没有什么人来看她，来过一个男的，四五十岁的样子，坐了一下就走了。还有一个老太太也来过，好像是送过一些吃的来。那时下午，到了探望的时间，家里会送些吃的来，刚刚生了孩子的人，要补补营养，也要发发奶水。但是很少有人来看她，也没有人带什么东西来。”同产房的人说。 　　　　那个老太太，一定是她的保姆孙阿姨。而那个男的，又是谁呢程述尧在姚姚做出了这样的丑事以后，和姚姚断绝了关系，声明自己再也不管姚姚的事了。凯凯在劳改农场，他的爸爸也和程家绝交，他认为是不正经的姚姚勾引了年轻的凯凯，害凯凯坐牢。所以凯凯家的人也不会来看姚姚。他是谁呢现在没有人知道了。孙阿姨走到姚姚的床前时，是不是也叫了她一声“宝贝”那是姚姚从产院里带出来的小名呢。 　　　　“那别人有人来探望，她没有人来的时候，她做什么呢”我问。　　　“好像是闭上眼睛休息的吧。”她说。 　　　　“只是闭着眼睛”我问。 　　　　她想了想，抱歉地笑了：“我也不太注意，我的丈夫来了，我跟他说话呢。” 　　　　“我们每天要喂孩子三次奶，那时候还没有母婴同房，孩子在婴儿室里住着，护士把他们抱出来给我们。我们一间屋子里，就她的孩子不抱出来给她。”她说。 　　　　“要送人的孩子，我们就不抱出去给妈妈看了。”老护士说，“妈妈一看到孩子，就会不肯送掉了。到底是自己血肉，看了以后肯定不舍得。” 　　　　“第二天，护士交班的时候没有搞清楚，把她的孩子也抱出来了。我听到她马上对护士说，我就不喂他了。她马上就把孩子还给护士去了。”　　“她抱了他一下吗”我问，自己的孩子已经到眼前了啊，红红的，小小的，香香的孩子。 　　　　“没有，她把他马上还给护士。”她说。 　　　　“一下都没有抱吗”我问。 　　　　“没有。”她说。她看了我一眼，“我那时候想过的，我一点也不了解她的，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觉得她的心真狠，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就这样。” 　　　　“那天，姚姚告诉我，那天一直说说笑笑坚持到晚上，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夜。”张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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