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
我过腻了这样的生活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呢,我渴望新鲜与变化…… 实际上,我渴望回到古代去——金戈铁马也好,悲欢离合也好,魂飞魄碎也好,我都可以承受,好多人对我说,如果真的过上了那样的生活,我可能又会渴望平淡的生活了,可事情的关键是:我就活在平淡之中,人总是一种渴望“得不到”比珍惜“得到”要多得多的动物,我也是人,我不能摆脱人的庸俗本质。 我是不是太痴了,痴到上天终于垂青于我。我被抛到了一个古代的街市。 至于是不是像哈利·波特一样被吸进书里才达到这种效果,我就不得而知了。这街市真简陋得可以。连青石板都不曾铺。绝对是纯粹的百姓聚集的地方。但黄沙四起并掩不住它的热闹,还有,我喜欢的那种“红尘气”。 我很高兴我是真实的,这种真实表现在周围人看我的惊诧目光上,而同时,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装束在这个世界的怪异性,古代的女子太会梳头发了,也太会做衣服了,尽管我是一个喜欢在学校里插着簪子,穿着所谓古典的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的人,可到了这里,却仍然像个外星人。我正在想我要不要在脸上涂些灰扮个没有合适衣服穿乞丐的时候,一个陈旧货物的小货摊引起了我的注意。 唉,我在现代喜欢陈旧东西的习惯,居然到了古代还改不掉,除了瓶瓶罐罐外,我还在摊子上发现了一叠布帛,背面透出淡淡的墨的花纹。 我将它慢慢打开,不禁怔住,这似乎是一张……地图!上面写着阆中、绵阳、成都、峨嵋这些地名,在现在,这画得应该是四川及其周围地带。 我愣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这张图所可能含有的意义:它可能是一段历史,一个人的一生甚至一个人的全部心血!假如它真的是,对我来说,它更是一道刻苦裂心的心痕,可是,很糟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在什么时代,而且,那张图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个,卖吗?”我试探地问。 “你?”摊子后的老头儿抬起干枯的眼皮,瞟了我一眼:“一个女人家,要这个做甚?” “我……”我替自己找了个美丽的理由:“画这张图的人,我可能认识。” “我才不信,”老头儿打量了我几遍:“这图画了有七十二年了,你这么年轻,你会认识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认识他?”我半带好奇地问。 “你这人真傻,那下面明写着‘建安十年’,你看不见吗?” 我向图的下方看去,果然有这么四个字,当我的眼触到那字的时候,便如触了电一般了——建安?!难道不是那个金戈铁马,英杰辈出如云蒸霞蔚的时代吗?难道不是那个人儿生活的时代,不是那个使我沸血流泪的时代,不是这图……画成的年代吗? 这张图竟然真的是那张西川图么?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里是最普通的民间集市,无论如何,它也是不应该流落到这里的……我的眼前模糊不请起来,那黑的墨线与墨迹,渐渐织起一张包裹着心灵的网,将我的心纠结起来,再一点点地变紧,疼得我掉下泪来…… 是了,是我来晚了,七十二年,快到太康时期了罢,快到“四海为家,天下一统”的世代了,是我来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是我无法接受,这张图就这样被贩卖…… 最终,身无分文的我,解下了手表,花了一些时间讲数字和子丑寅卯的对应关系给老头儿听,终于使他同意交换。可交换的同时,我又不禁苦笑:这张图,又岂是千个万个手表所能换得下来的呢……唯一令我安心的是,我已经倾我所有了。 这张图的出现,已经让我没有精力思考“生存”的问题了,我现在只想到隆中去,我不相信不到百年的时间可以抹去所有的痕迹。我继续施展着新鲜物品的“交换”手段,打算就这样向隆中接近,直到我走不动,或是饿死在路边…… 中 我应该感谢上天,感谢它的再次垂青于我,至少,在我已经再没有东西可以交换的时候,它让我看到了隆中跌宕的山冈和冈上翠泠泠的竹梢上的初晖。 我拿着那图,访问了所有我遇到的这里的老人,没有人认得它,但我却丝毫不怀疑它的真实,可是在证实它这一点上,我终于绝望了。 我将随着今晚的夕阳,带着我的失落与遗憾一起覆灭了。而这图也将停留在我怀里,跟着我一起湮灭,湮灭在红尘和历史当中,我想。这时我真不知道,将这张图买下来,到底是成全了我的幸福,还是显示了我的愚蠢。 极度的失落与遗憾反而近乎平淡,失去了一切追求的我,现在反倒只想仔仔细细得将图看它一看就好。我将图打开在膝上,中午的阳光被竹叶儿滤过,不但不再暴烈,反而有一种绿色的微凉,照射在图上,现出淡黄的,亲切而薄薄凄凉的颜色。我抬起手,轻轻地从每一点墨痕上滑过,想着那个人儿怎样优雅地握着毫端尖尖的毛笔,一点一点地画,又是怎样暂时把笔端在手里,眉间微微一皱地思索。在这样的想象里,面对着这图如同面对着那人,就这样,慢慢地,在这凄绿清凉的阳光里蒸发,未必不是一种优美的死法…… 可是,当我将脸儿轻轻贴上那图,闭了双眼,准备迎接我的涅磐的时候,却有一个鹤发耄耋的老人从我手中将图夺去,继而竟然跪倒在地在地,泣不成声!我感觉他那花白的头发,仿佛反射了一种希望的光亮。 下 这是上天第三次垂青了罢。 那个老人正是孔明先生当年的书童,是我所要寻找的人物。 所谓的草庐,实在是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建筑,在隆中这里,随处可见。而先生的草庐呢,和别的草庐一样,隐在长草翠竹里面,安安静静地。我跟在老人的后面走着,一直咬着自己的手指,尽管是真的很疼,可是我还是一直疑心自己在做梦。这些,难道就是那些千百年来写在黄卷汗青里的传说么?这条曲曲折折的小径,是否就是当年刘玄德来拜访时走的呢?……一时间,有太多的东西堆积在我脑子里,我都无法选择我该去想哪一个……我感觉不到自己的狂喜,而只能感到胸口上压着的,沉沉的悲哀和疼痛…… 草庐里面,朴质、安静和一种空旷的凄凉,就好象泉水一样清凉,浇在我的额头上面,让我渐渐清醒了。 老人沏了茶给我,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这图……” “这图是我从集市上买来的,并没有什么,”我有些迫不及待:“关于这图,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得多。” 老人慢慢点了点头:“你知道先生罢?” 我点点头:“我,……我很想他,他可能不认识我。”想了一想,我还是说了这么两句,让人费解的话。 老人并不计较:“这图是先生当年画的。” 我点点头。 “那时侯有一段时间,先生很少在家,他总是背着行李,一走就是一两个月,每次回来,这图就多上一块儿……” “先生那时就这样伏在案子上,”老人把图铺在几案上,俯下身去:“慢慢地,极其仔细地画。” “图画好了,他就这样看着,”老人的手指从图上自西向东地滑过去:“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地划过去。” “有一天,先生看着这图,忽然自己笑起来,还说了一句:‘真是好地方’,我就问先生:‘先生你说,到底是益州好呢,还是隆中好?’先生说,‘你这孩子,真能给我出难题。’” “那么,最后呢?”我插了一句。 “先生想了很久,最后微微地笑着说了句‘其实……还是咱们隆中好。’” 我的泪在那一刹那全都涌上了脸,我却浑然不知,直到有一滴落到了那图上,我连忙用袖去拂,那泪却慢慢地渗了进去,只留下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唉,”老人的一声轻叹,如一道凄凉的光线,负载了几十年的感叹:“先生走的时候……现在想一想,还像是昨天的事呵……。” “刘将军来了有几次了,就是他再多来几次,也没有什么奇怪,”老人的唇齿之间,纠缠着一种遗憾与眷恋:“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先生会决定在那一天,就和刘将军一起,离开隆中。” 除了流泪,我丧失了一切的表达能力。 “离开时,先生还托我照管他的屋子,说他不过十年,我该成家立业的时候,就差不多回来了。” “可是,他没有回来。”我说,同时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先生离开后,写回来过四次信。第一次是一年的时候,先生说,情形比他预料的要复杂,十年之内,他可能回不来,我回信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第二次是在七年的时候,先生说,他暂时回不来了,我回信说:‘我还是会等着。’。第三次是在十六年的时候,先生说,他可能不回来了,叫我不要再等了,屋子就随它去罢。我回信说:‘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必须等。’。第四次也是先生的最后一封信了,他说,他不能回来了,先生还说我真傻,白帮他守了那么多年的屋子,可是你看,我还是在等呢……”老人的话说得并不完整,好多字句都被哽咽与抽泣所淹没,但是我却听得很完整,很懂,因为我懂得他的心。然而,在那句话的最后,老人在忽然在哽咽与抽泣中挤出一个笑来,我不明了那笑的含义,只觉得那笑与抽泣和哽咽的混杂将我的心肠都磨得碎如齑粉了……我说我想看一看那几封信,老人从一个木匣里把它们取出来,这是诸葛武侯的真迹,似乎不可思议罢,但心痛已经让我没有心思激动,也没有心思欣赏传说中武侯有风骨的字体……人的字体是会变的,我泪眼模糊地,看着第一封信的潇洒飘逸,变成第二封信的端庄稳健,再变成第三封的深沉厚重……而最后一封,我简直认不出一个字——所有的字,都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心,也跟着抖得不成样子……我抱住老人,实实在在地,哭了一场,老人也哭,他说,这是七十二年来,不,自从他来到这里以来,草庐里最吵闹的一次,因为,草庐好象总是安安静静的。 我擦干了泪,说,不错,我们应该让它安安静静地。 “那天午后的光线,正同今天的一样,”老人也擦了泪,拿了图,将它挂在窗子对面的墙上:“先生把图挂在这里。” “先生说‘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先生请刘将军入室的时候,夕阳就这样照在这图上。”老人的眼里泛起绛红的光:“这颜色,这明暗,真的一模一样,你看,就好象,现在,他们还在内室里谈着呢。” 我无语,我曾经想过,要把这图永远带在身边,直到生命的终结,可是现在,我只想让它停留在,它应该回归的地方。就像,我们应该让草庐总是安安静静地一样。 我辞别了老人,将那图留在了那面夕照的墙上。当我出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那景象可真美。淡红的晚阳抹在那淡黄的图上,那么温柔,那么妩媚,那么有生命与希望,就好象,外面的天下仍旧纷乱,等待着一个人去整理,就好象,那人儿还没出山…… 尾声 我不知道这是应该算上天的第四次垂青,还是他对我垂青后要我付出的代价。我没有死,而是又回到了现代的世界,重新过起了平淡琐碎的生活。可是,每当我看到那影视或是图画中关于那张所谓“西川五十四州图”的各式各样的象征符号,每当我听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我都会心疼得至于掉泪,并且禁不住地想起他微微地笑着说“其实……还是咱们隆中好。” |
| 浏览:712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