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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孔明

[转]空城退敌——大智大勇的千古美谈

桑桑

  (上)
  
  夜已深了.
  今夜的星星特别的多,也特别的亮.清冷的光芒从遥远的墨蓝色的苍穹静静地倾泻下来,又仿佛一颗颗闪亮的眼睛,安然地俯瞰着这人世间的一切.
  而此时此刻,驻扎在西北的军事要地-祁山脚下斜谷道口的蜀军大营里,流动着的是一片静谧而祥和的空气.兵士们劳累了一日,此刻尽皆进入甜甜的梦乡.整个大营里,除了换防的军士之间悄声的窃窃私语和有意放轻的脚步声外,没有任何一点其它的声响.现时虽然已经是五月间了,然而西北的夏夜,空气中仍然流动着深深的寒意.微凉的风,轻悄悄地吹动着那面"克复中原"的大旗,而放眼望去,四野里星星点点的灌木丛中,只有萤火虫的微光在交互地一闪一灭.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沉静,而且清幽.
  然而,是所有的人都已入睡了吗?
  不,有两个人此时都还在清醒着,他们的眼中都没有一丝的睡意.两个人都正在心事重重地踱来踱去.所不同的是,一位在营帐内, 他-就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汉丞相诸葛亮.另一位在帐外,一身儒将的打扮,高大英挺,满脸肃穆.他,乃是追随丞相南征北战,精通滔略深得器重的参军马谡.
  马谡走着走着,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什么重大的发现击中了他的内心,在他的脸庞上突然燃烧起了一种奇异的激情.他一下子站定在那里,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又暗暗地对自己握了一下拳头,转过身来便疾步地向那座最大的营帐走去.
  丞相的中军帐外,守卫的兵士整齐的分列两侧,也都好象熬不住这里的夜凉如水,一个个不胜寒瑟地微微颤抖着.这里毕竟与蜀中的仲夏不可同日而语啊.而帐内,是同样的无声无息,只有一灯如豆,在这幽暗的夜色里簌簌地跳动着.忽隐忽现的灯光下,诸葛丞相着一袭深棕色的长衫,挽着淡青色的头巾,正背着手远远地凝望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已经发黄了的地图.他的目光是幽幽茫茫的,仿佛正深深地陷在一份久远的,不可触摸的记忆里,右手下意识地触摸着自己的长髯.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当他的目光掠过上庸-洛阳所在的位置时,眼睛里陡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惨痛-唉,孟将军....但这种伤感的影子一闪即消失了,素日的果敢与坚毅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他的目光又徐徐地移回到西北这块荒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地方来,并在那上面久久地游移着,徘徊着.
  唉,陇右啊陇右,北伐曹魏的第一要地,敌兵在长安赖以固守的门户,如今已经被打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天水,南安,安定,上邽如今都已在手,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啊.眼看克复长安在即,不想司马懿会被魏主重新起用.司马懿老谋深算,料知街亭对我大军意义重大,必亲统大军前来争夺.街亭若失,与汉中的粮道被断,则我军多日来辛辛苦苦赢取的陇西诸郡皆要复陷敌手啊....
  丞相的眼光在深深的沉思默想中突然微微的闪动了一下.思绪仿佛被打断了,又好象重新走入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里.
  究竟谁能当此重任,带兵去守街亭?唉,思来想去,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啊.子龙年事已高,不可再有闪失,文长素有悖逆之举,近又因由子午谷进兵一事不被允准,已有愠意,伯约倒是文武双全,但刚刚归降,不知现在是否已熟悉我军军情....一阵凉意倐然袭入营帐,他忍不住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回过头来,马谡正掀开绛紫色的营幔,一个大步跨了进来.
  "丞相,马谡愿守街亭!"
  "哦?" 丞相微微地吃了一惊.眼前的这位青年才俊,他倒是熟悉之至.但目前尚未想过要付与兵权,并非因为视马谡无才,而是....
  "街亭一无城郭,二无险阻,守之极难,你可知晓?" 丞相的神色极其庄重,眼光里凝结着化不开的浓浓的忧虑.话虽是对马谡说的,却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马谡明白!谡此番领兵去守街亭,一定精心守护,万无一失!请丞相宽怀!"
  丞相的心,仿佛被重锤"当"地敲击了一下.抬起头来,他迎接到的,是马谡坚毅无畏,灼灼逼人的双目.嗯,幼常,这个跟随自己多年,也算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富力强的将军,他的这种渴望胜利的眼神,是何等的熟悉,就象子龙,象故去的云长,翼德,汉升,孟起,也象年轻时候的自己!带着饱读兵书,傲视天下的豪气,想要成就一番事业,青史留名!这种赤诚与勇气是相当动人的!何况,他虽未曾有过具体领兵打仗的经验,然才学过人,机敏周密,当知怎样调兵遣将,固守无碍!然而,先帝当年在病塌前曾亲口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不可大用....街亭意义之大....丞相眼睛里的光芒亮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了.低下头去,信手拿起刚才放下的书来看,然而心里却怔怔地,无法将思路完全地集中起来.矛盾的心情在他的心里交织着,猛烈地碰撞着,回荡着....让马谡去守街亭?....不,不行....
  "我知你深通兵法,但司马懿甚有韬略,又兼张合为魏之名将,恐怕...." 丞相站了起来,背对着马谡,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思索着.
  "丞相,街亭若失,祈斩全家!"
  好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丞相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盯着马谡,森严的神情中隐隐透出一抹些许的赞赏.不枉自己多年来的苦心栽培啊,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人!外表儒雅的马谡,在关键时刻能有这样的胆识与勇气,临危请命,为主帅分忧,其诚可鉴,其情更是难能可贵啊!丞相的心里,如同有一只小鹿在撞击,但他的神色却依然是那样一如既往的平和,平静得甚至有一点淡漠的味道.几秒钟的停顿就象过去了一个世纪,只有一份令人激动而又令人窒息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动着.终于,丞相开口了,深沉凝重的声音缓缓地而又清晰地响在马谡的耳边:
  "军中无戏言!"
  "愿立军令状!"
  什么也不必说了.这个与自己情同父子又情同兄弟的年轻人,才三十九岁的年轻人哪,竟使自己这颗一向在大风大浪中都能够波澜不惊的心,微微地荡起了几许涟漪.许久许久,丞相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明天清晨,来我帐前听令吧."
  ......
  当丞相大帐里的灯光悄悄熄去的时候,天,不知不觉已亮了.
  不是.他并不是我一开始想选中的人选.
  那我现在为什么启用了他?
  是因为我信任了他,也是因为他的挚诚打动了我.他对胜利的渴望是那么的令我感动.还因为他一贯是决断的,有能力的.那么,为什么以前没有派他去打过仗呢?因为我过去一贯认为他只能纸上谈兵,不能领兵作战.那么我过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是直觉?或是偏见?若他此去一战成名,岂非太好?我大汉将又可多一员文武双全的帅才虎将,而复兴汉室,就又增添了一分希望啊....
  是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若如此犹豫不决,怎能帐前行令?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丞相抬起头来,他的面色极其沉稳肃穆:"马谡!"
  "在!"
  "我给你两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一同去守街亭,不得有误!" 丞相递过令牌.
  "是!"
  丞相又拿起一面令牌,叫过王平将军,慎而又慎地将当道扎营的要点和意义讲清楚,又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下寨后尽快把地形图本画好送回,这才将令牌小心地递到王平手中.缓缓地松了口气,望着王平将军认真的神情,丞相的心里感觉到一种微微的踏实感.似乎是不经意的,一个念头悄悄地浮上心头:也许,应该派王将军做主将,马谡为副手的吧?王将军一贯谨慎,镇守险要这样的任务派他去再合适不过了,要知道马谡素日是好胜喜功的,若他急功近利,不思固守而行孤军深入之险,或当道扎营不够经心,可就....马谡好胜而倔强的面庞在眼前闪了一下,丞相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些许的后悔.唉,罢了罢了,已经如此了,又能怎样呢.若天意佑我炎汉,当保我街亭平安无事.唯愿我此番进兵,能善始善终,击退司马懿,渡过渭水,力克长安!
  想到这里,丞相的心情又慢慢地平静下来.叫过赵云与邓芝,令他二人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又命姜维为先锋,径直去取郿城.吩咐已毕,待众人都退下了,丞相缓缓地站起身来,这时才觉得自己的腿微微的有些麻木了,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看来毕竟是岁月不饶人啊.自己已经年近半百,而当年主公身边的人一个个相继也都不在了,只剩两鬓如霜的子龙,犹在阵前冲锋陷阵,也不知如当年五虎大将那样年轻有为的天下英才,方今何处可寻?更兼幼主年少,遇事没有主见,这自己辅助主公辛辛苦苦打下的大汉的江山社稷,到将来真不知道该交付与何人才可放心!想想马谡,又想想伯约,丞相眼中的忧思更重了.拿起羽扇,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回到自己的大帐内,在书案边疲惫地坐了下来....
  
  (下)
  
  1
  "嘿嘿"…."嗯"…."嘿嘿嘿"…. 西城县的城楼上, 司马懿以随身的马鞭, 下意识地拨弄着案上的香炉里已冷却的灰烬. 香炉滴溜溜地转动着, 司马懿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古怪而不可捉摸的笑容, 眼睛里却透出冷冷的, 阴森的寒意. "妙"…."嘿嘿"…."妙啊"….他有些机械地重复着, 目光定定地望着这张古铜色的布满浮尘的案几. 片刻, 他将鞭子猛地一抖, 香炉摔在地上砸的粉碎, 对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的司马两兄弟低低地吼了一声:"走!"
  ….这真真是岂有此理!!! 孔明居然欺吾至此!!! 万万也没有想到啊, 他竟然城中只有两千五百兵士, 剩下的还都是文官!!! 小昭子告诉我时我怎会相信??? 这才会亲自出马, 匆匆忙忙地来到西城城头查看. 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孔明大军已全身而退, 只留下了这一座已经没有丝毫生气的小小空城! 孔明竟敢在我的面前如此装模作样! 可恶! 可恶!!! 可惜啊, 自己当初为何会被他骗了! 生生错过了生擒孔明的大好时机…. 唉, 可惜啊可惜….多么可惜的机会啊!
  司马懿在屋子里大踏步地走着, 身上的盔甲和配剑相碰, 叮叮咚咚为他平添出无限烦恼. "这鬼天气, 怎么这么的热!" 他随手拿起一把大蒲扇, 呼拉拉地扇着. 烦闷, 气恼, 憋气…. 一齐涌上心头:"这种事情千古未闻! 千古未闻!!!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啊!!!" 他愤怒地把扇子拍向桌上.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望着扇子, 他的眼前浮现了一个清癯的灰衣形象, 头戴纶巾, 手执羽扇, 对他狡黠地呵呵笑着:"仲达, 我以空城一座, 瑶琴一只, 退你十五万大军, 此计如何?" 司马懿愤怒地将扇子甩在地上, 仿佛还不解气似的, 又抓过书案上的一迭空白奏章, 尽皆撕的粉碎, 随手一扬. 飘飘扬扬的纸屑在空中翻飞, 一如他零乱的思绪….
  他无力地坐下, 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
  "孔明, 你之才情, 我不及也…. 我不及也…."
  
  2
  诸葛亮独自一人徘徊在空空的中军大帐里, 时而坐下, 时而又站起, 走出去向着远方, 街亭的方向望眼欲穿地眺望着. 自从派出马谡, 王平去守街亭后, 丞相的心里就好象空落落的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马谡究竟扎寨情况如何? 魏军是否已来袭击过? 王平将军的军事图本一直也没有送来, 不知前方的战事现在如何了? 唉, 让人挂心哪…. 他不由自主地再度走到了帐外….
  "丞相!" 是长史扬仪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
  "天晚了, 该用膳了."
  "哦, 你们先用吧. 我再等一等…."
  "丞相, 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吃没睡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丞相!"
  诸葛亮抬头看看杨仪关切的眼神, 摇了摇头, 深深地喟叹一声:"唉, 街亭不知怎样了….我心中担忧啊…. 你, 先去休息吧."
  "不, 丞相, 你不休息, 我怎么能…." 杨仪话还没说完, 报信的兵士策马风驰电掣般地来到了面前:" 丞相, 王将军书!"
  杨仪把书信递了过来. 诸葛亮急切地接过, 不及说一句话, 转身便向营帐内快步走去. 他握着图本的手由于紧张而微微地有些颤抖, 手心甚至沁出了一层汗水, 心跳的是那么的急, 仿佛要从心口里迸出来似的. 天, 真的是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紧张心情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想象中的最坏的结果居然全都变成了现实!!! 不必再多想了, 以司马懿之才, 岂能放过这样的火攻良机? 魏兵势大, 王将军只有五千兵马, 魏延, 高翔即使倾全力相救, 也难保街亭不会失守! 唉, 幼常啊幼常, 我白白信任了你一场, 想不到你负我重托, 竟至于此!!! 我悔不该将此重任轻率地托付于你啊…. 如今, 我三十万大军, 进退维谷, 将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 你害惨了我了!!!
  丞相一个急速的起身, 突然觉得胸口处一阵绞痛, 眼前的物体突然都令人吃惊地高速旋转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急忙伸出手去,想试图去扶住一个什么支持物. 他的手被杨仪抓住了, 眼前模模糊糊地看到杨仪震惊的, 不知所措的面庞, 如同在一片水雾中浮动着, 忽前忽后, 他努力睁大眼睛, 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杨仪惊见丞相面色突然大变, 急速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无比吃惊地喊道:
  "丞相, 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快坐下…."
  杨仪小心地搀扶着丞相, 在书案边坐了下来. 丞相的手冰冰凉, 消瘦的身体好轻好轻, 完全是一副不胜寒瑟的模样. 在椅子上休息了几秒种, 丞相的脸色才慢慢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刚才空洞的目光也渐渐地聚敛了起来. 但他仍然急促地喘息着, 扶着胸口, 身体无声而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整个人都显得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看上去完全就象一个羼弱无助的老人了. 杨仪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丞相, 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你这是怎么了, 啊?"
  "我也不知道. 刚才一下子就…. 唉, 不行了, 老了, 老了…." 丞相不胜凄楚地说道:"我近来仿佛胸口常常有郁闷之感, 人也常感到头晕眼花….看来, 我这个身体…."
  "丞相是太辛苦了, 要多多休息啊. 你看, 这又是两天没…."
  诸葛亮轻轻地挥了挥手:
  "不说这个啦…. 你看" 他艰难地伸手取过王平刚送来的地图, 铺在桌上:
  "马谡不听劝告, 屯兵在了山上! 若魏兵断我取水之源, 不出二日, 我军必不战自乱哪!!! 若再用火攻, 那我大军岂不…."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丞相的话再也没有说完. 杨仪急忙过来为丞相捶着背. 不用多说了, 他已然明白了丞相是为何而忧, 但他却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长史, 你来…." 丞相费力地转过身来.
  "请丞相吩咐!"
  "你火速备马, 带领五千精兵, 即刻起程前往街亭增援! 并传我军令, 令马谡迅速从山顶撤下来, 与王将军合在一处, 当道扎营设防! 若魏兵已至…." 丞相的声音低了下去, 好象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若街亭已失守, 你不要恋战, 尽快回来报信吧."
  "是, 丞相, 我即刻就去!"
  "还有…." 丞相又叫住杨仪, 补充道:
  "叫子龙, 文长, 伯约他们也都火速撤去把守阳平关要道, 汉中为我大汉之重地, 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是!"
  杨仪披挂整齐, 匆匆地上马走了. 诸葛亮神情萧索地站在当地, 良久良久, 仰天长叹了一声:
  "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功败垂成, 功败垂成啊. 是我之过….我之过…."
  他的眼睛里, 浮现出了隐隐的泪光, 在暗夜里闪着令人心痛的光芒.
  
  3
  次日清晨, 杨仪回来了, 果然带来了令人痛惜的消息: 街亭, 列柳城俱失, 马谡全军覆没, 做为救应的王平, 魏延, 高翔各部均不能胜, 已一齐退往阳平关拒守了. 令人担忧的是赵云-邓芝部至今没有丝毫的消息, 不知所往. 诸葛亮听了, 心仿佛忽的一下就沉到了深不见底的冰窖里, 脑子里好半天都是一片木然. 子龙啊, 你英雄一世, 这回倘若有个什么差池, 亮将如何自处???
  ….现在该怎么办? 街亭已失, 全军败退, 司马懿大军压境, 现在唯一能做的, 只能是火速退往汉中, 以图日后再伐中原了….唉, 多么可惜! 失掉了这一次, 谁知道今后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的好机会啊…. 唉, 先帝遗愿, 何时能了? 我不甘心, 不甘心哪….
  诸葛亮强压心头悲愤, 仍然象以往那样熟练地调兵遣将, 布置大军整装拔寨, 派遣专人搬运粮草, 修整栈道, 断后, 带三郡百姓入川, 以及去冀县接出姜维之母…. 将所有能派的人尽数派遣了出去. 当众将道一声" 丞相, 保重!"向外走去的时候, 丞相分明看到每位将军的眼睛里都含着不舍和牵挂, 特别是姜维和杨仪, 一步三回头地望着, 欲言又止的样子. 丞相知道大家想说什么, 但他止住了他们, 只是轻轻地扬一扬手: "去吧."
  待所有的人都走了, 大帐里瞬时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静得仿佛连自己的心跳的声音都能听见. 丞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耳边一遍遍地回荡着那句令人心碎的话语: "街亭失守…."
  ….刚才, 在情势如此危急的情况下, 我做的很好, 并没有失态. 不是吗? 但是, 这不等于我心中真的不担忧. 西城城中, 现只余两千五百人哪, 而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随时可能将这座偏僻的小城压碎, 踏平! 怎么办? 如何退敌??? 想我孔明, 出生入死, 南征北战了这么多年, 多少大风大浪都如履平地, 总不至于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西城县中束手被擒吧! 但是, 真的要打, 怎么打??? 以两千五百拒敌十五万? 岂非天大的笑话! 弃城而去? 能走多远??? 且不说司马一家能征善战, 单说自己的身体就….
  诸葛亮朝自己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 从桌上拿起羽扇, 心不在焉地扇着, 从屋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又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 眉峰蹙的紧紧的.
  ….不, 我当然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我是一定会想出退兵之策的! 当前最重要的是, 要让敌军摸不清我军的虚实, 以为我大军尚在城中, 方能令司马懿有所顾虑, 不敢大军轻进. 然而, 怎样才能让司马懿看出我胸有成竹呢? 这倒是个没遇到过的棘手的难题了….
  "丞相!" 哨探的兵士进来了, 满脸的焦虑与无措:
  "司马懿的大军, 离城只有不足十里了!"
  "哦?!" 丞相心头一凛, 顿时觉得脚下的地好象凭空向下陷了几分似的,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滞不动了:
  "你, 先出去吧. 再去哨探仔细, 随时来报."
  一丝鲜见的紧张的心情, 混合着莫名而来的对自己的不满, 使丞相在这一刻显出了少见的焦躁. 在屋子里快步转了两圈, 他突然冲动地将手中的羽扇重重地掷了出去, 仿佛在发泄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来的无名火:
  "我这是在干什么? 难道我放弃了吗?.... 不, 不可能, 因为我永不言败!"
  一声沉闷之音从身后传来, 吓了他一跳. 回过头去一看, 他不禁哑然失笑了. 原来是刚才掷出的扇子落在了自己那把心爱的瑶琴上, 扇柄触到琴弦, 故有此响.
  丞相的心中竦然一惊, 脑子随即清醒了许多, 他猛然转了一个身, 以手扶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让自己平静下来.
  ….哦, 曾经是我的最爱的瑶琴, 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碰过你了? 那些在竹林中抚琴而歌<卧龙吟>的日子, 那些年轻而多思多忆的年华, 我怎会忘怀? 多么想再斟绿茶一杯, 再赋清音一曲? 可惜啊, 这么多年来我何曾得到过片刻的宽余?....
  望着瑶琴的丞相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悄悄地浮上了他的眉稍…
  
  4
  此时, 司马懿父子三人, 已带着浩浩荡荡的十余万魏国军士, 兵临西县城前.
  抬眼向远方望上一望, 黄沙遍野, 尘硝弥漫. 司马的大旗在风中烈烈飞扬, 声势震天动地. 司马懿一贯冰冷古板的脸上, 此刻完全是一份志得意满的神情, 这使得他的两个平时对他甚有些惧怕的儿子, 此时仿佛也除去了往日的忌惮, 话也格外地多了起来:
  "父亲英明, 方有街亭大胜. 如今我们十五万大军去取西城, 诸葛亮还不是要被我们手到擒来的吗? 父亲, 您说是不是?" 司马昭喜行与色.
  "嘿嘿, 嗯, 嘿嘿…."司马懿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问话, 仿佛自己在独自沉吟着什么, 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父亲, 我看我们这次必然擒得诸葛亮! 到时候, 回到朝中, 看看哪个还敢不对父亲刮目相看, 敬若神明?" 司马师说.
  司马懿仍然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却没有自己的两个儿子想的那么乐观. 回想着街亭之役, 至今仍感到不可思议的运气. 他实在不能理解诸葛亮怎么会犯下这样显而易见的错误, 让士兵屯兵于山上? 难道火攻专家连这个浅显的道理都看不出来? 他的眼前, 不时地浮现出这位老对手的形象. 哦, 孔明确是当世英才, 自己…. 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 心里还是很怵他的. 很多时候想起他来简直恨的牙根痒痒的, 恨不能立刻将其擒到面前来, 看看他还能有什么说辞! 现下, 居然这一愿望就要实现了, 他不知为何, 却有些不能置信的感觉-也许, 是这份胜利来的太容易了吧, 似乎他还没有从惊愕中醒来….
  "父亲, 看! 诸葛亮!" 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了, 司马昭手指城墙, 语气中含着讶异, 连战马也被他死死地勒住了, 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
  司马懿抬起头来, 赫然映入眼帘的是诸葛亮飘飘然立于城墙上的身影, 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灰衣布履, 羽扇轻摇, 挺拔的身躯有如带着定海神针一样的镇定与神力, 挺立在晨曦的微光中. 一种压迫感立刻向他袭了过来,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眨眨眼睛定睛再看, 是的, 是诸葛亮的身影, 一点也不差.
  与此同时, 只听得一阵吱吱嘎嘎之声, 城门洞开, 城中涌出一群百姓, 或赶牛牵羊, 或埋头洒扫, 仿佛全然不顾近在咫尺之遥的浩浩荡荡的敌军, 个个神态自若, 举止闲适. 司马懿见此情形, 不由得策马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面色猛地抖了一抖.
  ….哦, 孔明, 你无惧乎? 我十几万大军尽数而来, 你有多少兵力在城中, 竟能作此无谓之态? 难道, 你不相信我军只要向前一冲, 不消一个时辰, 就能将这小小的西城县掌握在手中, 而你, 也不能逃脱被俘的命运? 难道, 你是真的不在意? 不可能, 大名鼎鼎的诸葛孔明, 令天下用兵之人又惊又怕, 闻风丧胆的一代英豪, 居然会不在意被俘于敌手? 难以捉摸啊, 这个孔明….不知道又在玩什么花招, 但不论如何, 我司马今大军已到此地, 就决不会随便善罢罢休! 定要与你决一雌雄!
  诸葛亮的身影, 在渐渐散去的晨雾中更加清晰起来. 他的气色并不是太好, 脸色异样的苍白, 眼圈有点黑, 紧抿的嘴唇也略略显出一份病中的干涩. 然而, 他的脸上却充溢着非凡的从容与自信的神情, 这使得他原本就十分英挺的眉目, 越发散放出一份夺人的光采, 竟然令人有些眩目了. 不紧不慢地摇着羽扇, 他从城楼的一角, 慢慢踱到了正中央. 有人早已在那瑞安放了一张小小的竹几, 还有一只竹椅. 几上摆着一只香炉, 青烟缓缓地自炉中升腾起来, 氤氲的雾气丝丝缕缕缭绕在几前. 几旁一边立着一位清俊的侍童. 案几正中, 摆放着他的琴, 琴身显然被仔细地擦拭过了, 上面的浮尘尽去, 暗红色的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 反射着柔和的亮光. 诸葛亮踱着稳健的步子走过去, 略一沉吟, 便在案前端坐了下来.
  司马懿看的呆了, 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就连多话的司马两兄弟也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 张大了嘴巴惊讶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孔明, 你这是要干什么? 两军阵前, 你竟要抚琴一曲给我听吗? 我知你天资绝伦, 琴声高妙, 但难道你的琴音里, 能传出什么锋刀利剑, 令我的军士引颈就戮不成?
  ….司马仲达, 你猜对了. 你只知我素来善于抚琴, 却不知道我的琴亦是我最锋利的, 最致命的武器之一. 今日你亲统大军而来, 欺我身单力薄, 欲一战令我降服. 然亮虽不曾习武弄剑, 胸中自有兵器百般! 只须心中有道, 刀剑何须有形? 你若不服, 今日可敢与我一较高下否?
  ….懿当奉陪! 我有何惧! 孔明, 我谅你今天插翅也飞不出我司马的手心! 令你小试伎俩又如何?
  ….你既不惧, 我岂惧哉? 世间万物, 皆有定数, 你若不信, 就听我抚琴一曲吧….
  司马懿看不到城楼顶上诸葛亮脸上的表情, 只能隐隐地看到一个端坐桌前的颀长的身影, 然而却仿佛近若咫尺地感受到了诸葛亮眼中所透出的凛凛寒意, 那双清如明月, 莹如秋水的瞳仁里, 暗藏的确是一份足以穿透肺腑的目光! 那目光穿尘越雾而来, 琴声未起, 司马懿先自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
  琴声响了.
  诸葛亮修长的手指, 缓缓地在琴弦上滑过, 带出一串串清越的音符. 初时的琴声是低而婉转的, 偶尔流出的颤音使琴声别有了一番幽远的意味. 仿佛山涧的一泓清流, 清澈见底, 带着飘零的花瓣, 和着啾啾的鸟鸣, 轻盈地向前流淌着. 又如同一片摇曳生姿的竹林, 青翠欲滴的叶片含满了朝露, 迎着晨风深情地翩翩起舞. 渐渐地, 琴声开始明丽起来,流转出一丝淡淡的感伤, 一丝依依不舍的心情, 仿佛是在吟咏着一个凄美的故事….
  ….那是二十一年前了吧, 还是在山明水秀的隆中. 在这里, 有这样一位青年, 读书万卷, 心怀天下, 躬耕之间不忘忧国忧民, 伏案劳苦唯愿上下求索. 后来, 这位青年遇到了一位宽厚仁慈的明主. 在那个漫天飘飞着晶莹的雪花的日子里, 主公曾亲自跋涉数十里来访, 而自己忍心地没有出来相见. 是在考查主公的诚意么? 还是心中抛舍不下这一间已经生活了数十年的草庐, 留恋着庐旁日夜相伴, 脉脉含情的那丛青青翠竹? 不曾知道, 只知道主公最后的一次来访终于感动了自己. 记得自己曾说过怎样的一句话:"为图将军之志, 亮愿效犬马之劳!" 而主公亲自上前将自己扶起. 相互间只有一个已然了解的眼神, 就这样抛别了所有的牵挂, 一衣如雪地踏上了从此辗转征战, 殚精竭虑的军旅生活. 这一去, 便是再也没有机会能够回头再看上一眼. 记得离家时自己曾对自己许诺说, 余生定要归来, 再看一眼那昔日小石桥旁纵酒高歌, 吟诗论道的充满欢笑的日子, 看一眼轻风吹拂时满树飘零的梅花, 看一眼曾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兄, 亲友, 同僚们, 还有心中那一份永远的痛-那个从来都没有让他看清楚的象竹子一般雅致的女孩儿….
  诸葛亮的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直视前方, 嘴唇抿得紧紧的, 因此他的脸上显出的是他经典式的冷峻的面容, 但他的琴声, 却在不知不觉中为他泄露了太多的感情. 他微微地蹙着眉头, 仿佛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琴声里, 竟然已浑然感觉不到外面的世界里正在发生着的一切.
  ….哦, 孔明,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能体会你琴中的深意. 也许, 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所见略同吧. 就象你当年与周公瑾…. 听你弹琴, 如观你之肺腑也!!! 想必, 你在隆中隐居之时, 就已经将未来的定国安邦之策完全酝酿成熟于胸了吧. 而出山之后, 你的确出色地完成了你青年时代的夙愿! 非凡的抱负啊, 非凡的才能, 刘玄德何幸而得先生!
  ….下定决心出山, 自己可曾后悔过吗? 不, 从来没有. 当我还年青的时候, 总是带着一份超凡的自信, 在无数的险境逆境下化险为夷. 主公对自己确是恩重如山, 而自己也确曾为主公屡建功勋. 联吴抗曹, 赤壁大胜; 力夺荆襄, 取占两川, 智定汉中, 一步步地实现着当年在隆中时自己为主公确定的兴国大业.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 君臣同心, 更有五虎大将相伴左右….
  琴声渐高渐急, 诸葛亮拨弦的手指也徐徐地加强了力度, 眉峰蹙的更紧. 指间流出的乐声此时已不再是低吟轻诉, 而是融入了一种好似江河奔涌入海时的豪迈气魄, 有如赤壁的雪浪滔滔, 永无休止地拍击着岸边的峭壁, 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一波更比一波强的旋律, 此时已相当的雄浑壮阔, 如山呼海啸, 又如直入千军万马阵中, 只觉小小的一面瑶琴, 怎么竟然能容纳得下如此磅礴奔腾的气势, 令闻者无一不为之动容.
  …. 孔明的琴声, 实在是浑然大气! 指端如有惊涛拍岸, 胸中自统百万雄兵! 孔明啊孔明, 你道我司马仲达不能体察你琴声中的玄机么? 你音藏杀气, 然形不露于色, 胸有成竹, 却还故弄玄虚!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能面对我十五万大军面不改色, 你必是在城中早已设下埋伏, 却以琴声诱我入城, 令我中计, 是也不是? 然而我司马岂会中你此计? 我当静观之, 并不入城, 且看你下一步将如何应对?
  司马懿主意已定, 便大声传令道:
  "传令三军, 后队改前队, 兵退北山!"
  "父亲!" 司马昭大叫:
  "诸葛亮在搞什么鬼嘛! 他一定是故弄玄虚, 城中根本没有什么兵马! 父亲不可轻易退兵!"
  "不!" 司马懿老谋深算地笑了一下, 拍拍儿子的肩膀:
  "你啊, 你做不了孔明的知音啊! 嘿嘿…."
  "父亲, 难道你是孔明的知音? 我怎么听不出来这琴声里面的奥妙?" 司马昭瞪大了眼睛, 不解地问道.
  "是啊, 我自然听的出来." 司马懿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
  "孔明的琴声犹如惊涛拍岸, 风卷残云, 何其大气也! 如指挥千军万马奋勇向前. 内蕴杀机, 乃是因他在城中设有埋伏, 我若入城, 必中其计, 挫我军威. 所以暂且退去, 命大军先去抢占各处关隘, 将西城团团围困, 时间一长, 嘿嘿, 孔明粮草不能补给, 军中必乱, 那时, 我再攻城, 一举可得!" 司马懿得意地冷笑了几声:
  "诸葛孔明, 此番你是跑不出我的手心的!"
  "可是…." 司马昭还是不甘心地向城墙上那个灰衣的身影望了一眼:
  "父亲, 您就那么相信? 诸葛亮诡计多端, 孩儿认为这是他在使诈, 想诳我们退兵!"
  "不然!" 司马懿坚决地摇着头:
  "孩儿, 你尚年幼, 不知人生在世, 须堤防之事甚多. 你看孔明抚琴, 宜然自得如闲庭信步, 两军阵前, 若无一番准备, 安能面对十五万大军居之若素? 心乱则音躁, 心静则音纯, 心慌则音误, 心泰则音清. 诸葛亮此番琴声, 实非心旷神怡者不能为也!!! 又兼孔明平生谨慎, 从不弄险, 所以我料定他此番城中必有埋伏! 嘿嘿!" 司马懿阴沉沉地笑了两声, 不知是喜是怒地慢慢说道:
  "能为孔明知音, 是我司马人生之一大幸事啊, 嘿嘿! 哦, 你们听…."
  城墙上的琴声仍在继续, 司马懿父子凝神细听着. 片刻, 司马懿说:
  "你们可曾听出孔明现在的琴声里转出了几许悲凉的意境? 他在抒发他中年以后不得志的郁郁心情…."
  司马懿说的一点也不错. 诸葛亮此时的琴声里, 的确隐隐约约地吐露出了几分幽咽之音, 从刚才的跌宕起伏滑向了低沉而舒缓的连贯性很强的旋律, 琴声荡气回肠, 一遍遍地在天地间流淌着, 回旋着. 曲调略含沧桑感, 犹如一个迟暮的英雄的不甘与挣扎, 又好象落日西沉, 长空雁去时留下的谙哑的悲鸣. 诸葛亮的身子仍然坐的很直, 很正,随着旋律微微地起伏着, 然而他滑过琴弦的手却现出了空前的虚弱, 手指轻颤, 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点红润的颜色, 额头上爬满了虚汗, 一滴滴地落下来, 打在琴身上, 发出幽幽的一声轻颤.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 时而直视琴弦, 时而却会很快地抬起眼睑向远处扫一眼. 但其实远方的动静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的眼光只是深深沉醉的, 无比沉痛的, 仿佛早已与琴声溶为了一体. 偶然的回眸之间, 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点象水雾的东西, 亮晶晶的. 城上的其它人, 都早已泪下如雨, 连司马懿父子也仿佛被这种悲愤的气息震慑住了, 竟然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为何人, 身处何地, 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呆呆地听着.
  ….是啊, 自己是曾有过一段春风得意的日子, 雄姿英发, 笑傲江湖! 谁不知卧龙先生的大名? 这是一个令对手不寒而栗的名字, 是一个又一个战争奇迹的代名词! 自己助主公一路势如破竹, 攻城拔寨, 无坚不摧, 最终完成了三分天下的大业. 在那时, 曾天真地以为以自己的出类拔萃的才智, 何愁不能早日收复中原, 复兴汉室? 然而, 自云长败走麦城起, 就开始了一连串的祸起萧墙. 翼德去了, 汉升去了, 直至主公伐吴大败, 白帝托孤, 当年的大汉基业, 几乎折损殆近. 看着曹魏越发坐大了, 兴兵讨伐实为难而又难. 如今一出祁山, 将士个个出生入死, 奋勇杀敌, 方有四郡之功, 然而街亭之失, 将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 先帝的遗愿, 嗣君的期待, 然而现在大军损兵折将, 寸功未建, 克复中原究竟何日可果? 亮之罪, 大矣! 然而我并没有放弃, 没有放弃, 穷我毕生之力, 我一定要看到剿灭汉贼, 收复中原的那一天….
  突然而来的一阵巨大的悲伤在一瞬间占据了诸葛亮的脑海, 他的眼睛里, 倏地闪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伤痛的火焰, 与此同时, 本来就因紧张早已虚脱而在勉力支撑的身体, 此刻一下子失去了本来保持得很好的平衡.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花, 头突然眩晕的厉害, 右手不听使唤地在琴弦上凝滞了一下. 本来就已过悲的曲调突然奇怪地转向尖细的高音, 一声凄楚的音阶猛然冲出琴弦, 声如裂帛, 如同一个极端痛苦的人在经历了巨大的压抑之后的一次全面爆发, 在晨风中划出了一道尖锐的颤音, 随即, 只听"绷"的一声, 琴弦在"征"音上突然被震断了. 琴声嘎然而止. 城墙上的每个人在这一刻都惨然变色.
  司马懿的面色在这一瞬间大变, 突然的变故令他有一秒钟的手足无措. 但随即, 他就清醒了过来, 刚才的最后一声琴音就好象一枚钢钉打在了他的心里. 这是一声怎样的琴音啊, 里面带着令人颤抖的强烈的不甘与必将重整雄风的奇异的坚定, 这是诸葛亮向他发出的挑战之音, 是的, 你胜利了, 你暂时胜利了, 但我不会屈服, 我会再回来的, 我一定会再回来与你较量一番. 你信吗? 不信? 不信的话请你现在看着我…. 司马懿的心突然大大地一跳, 天, 我不会中了….? 他的眼前有点花, 依稀中仿佛看见漫山遍野的蜀军从四面八方向他杀来. 城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缓缓地站了起来, 羽扇轻点, 向他爽朗地大笑着:
  "司马懿, 你中计了!"
  "啊?! 快, 快撤!" 司马懿一勒战马, 掉头直驶而去. 跟随的魏军, 见主帅急走, 也都旋即掉转马头, 一齐撤去. 转眼之间, 刚才还战云密布的城门之前, 现在已全然烟消云散. 只能远远望见司马懿的人马, 黑压压地果然不计其数, 快马加鞭, 顷刻间便去远了.
  诸葛亮并没有看见司马懿已经走远了, 自琴弦崩断的那一刻起, 他就仿佛已化成了一尊雕塑,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的右手指间, 仍然擎着那根弹断了的琴弦, 怔怔地望着, 眼睛里含满了浓浓的震惊和歉意. 刚才的那一声断裂之音, 将他的灵魂从他沉醉的琴声中猛然扯了出来, 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大了好几圈, 心仿佛被完全掏空了, 冷汗瞬间流满了全身. 天哪, 我…. 糟了, 一切都完了…. 我居然演砸了这出"空城记", 这, 城中军民, 我….
  所有的意识都飘散在体外, 直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急切地呼唤着:
  "丞相, 丞相, 你看哪, 魏军去远了! 丞相…."
  魏军去远了? 是自己虚弱中的幻听吗? 诸葛亮不敢相信地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到的是押粮官的手, 直直地指着前方. 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果然城外没有一个魏兵的踪迹, 只有远远的山中似有旌旗闪动, 魏兵急撤时留下的烟尘扬得漫天遍野, 遮得本来晴朗的天空都失去了亮丽的光彩. 丞相觉得自己的心好象突然从半空中又重重地跌回了胸膛里, 这突然的放松使他的身体再度陷入完全的虚脱状态. 他缓缓地埋下头去, 长长, 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泪水悄悄地从心底漫了上来. 闭上眼睛, 他又一次成功地没有让自己失态.
  "险哪, 险计! 不得已而用之啊!" 待他的情绪重新平静下来, 丞相的眼睛, 深深地凝望着面前的瑶琴. 这久违了多年的老朋友啊, 谁能想到在今天居然发挥了奇效? 他颤巍巍地抚摸着那根弹断了的琴弦, 思绪再一次飘的很远很远. 高山流水, 天下谁人是我知音? 谁人知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丞相, 走吧!" 杨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暇思, 小童们来收拾案几了, 丞相慢慢地撑着杨仪的手站起来, 一面用手帕拭去额上的虚汗, 一面对押粮管说:
  "快, 粮草准备好了没有? 清点齐了的话, 就请你火速启程, 迅速将粮草全部运往汉中!"
  "是! 丞相, 可怎么没看到您的大军呢?"
  "呵呵, 我哪里有什么大军哟, 不过空城一座, 古琴一只而已啊!"
  "啪!" 押粮官手里的粮簿掉在了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丞相, 双脚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一时间连粮簿也忘了去拾.
  诸葛亮回过头来, 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微笑着弯下腰, 帮他把粮簿捡了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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