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按:火车上巧遇邻座是一个去过勉县和定军山、却不知道武侯墓为何物的家伙,宝鸡(即古陈仓)人士。感谢他为我提供路线信息,神侃之余,不禁浮想联翩,故为此文。 收拾好行囊,先到宝鸡或者西安找个同学的学校住下--这是现在这些囊中羞涩又禁不住心怀四方的学生们旅行的最常见模式;同时,能有地方住下又可以从容挑选时间和天气。我从来都顽固的拒绝被导游的小彩旗牵来领去,在限定的时间内跑完几个"景点",尤其不喜欢在"旅游黄金周"凑热闹,在人山汗海中苦苦寻找出路,一张"到此一游"的照片上只见人头攒动,不经指点还不知道主角是谁。 赶往定军山的汽车将在凌晨出发--曾有西安的同学力邀夜登华山,这无疑是个激动人心的提议。心里日夜惦记着的一个圣地,便不愿意在漫长的赶赴中消耗激情。黑夜是最好的掩蔽,仿佛厚厚的帷幕,让精彩的大戏准备停当,一旦启开,第一个音符就可以破空而出。 沉沉黑夜中到达山麓,我深吸一口气跳下汽车,便已背对现代文明;当然不用带相机,"立此存照"给谁看呢?我直面的是自己的心灵。 山不太高却不乏陡峭,稳墩墩的,厚实而沉默。没有一柱擎天的张狂,没有叠瀑清泉的秀丽,甚至没有树,只是齐腰深的密麻麻的草和不知名的灌木类植物,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上掩了一层薄薄的苔藓,于是整座山就坦荡荡的呈现在你的眼前了:这一带都是这样的山。--当然,此时我只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轮廓,听到夜里的虫子们伏在不知哪里的草丛里扯着嗓子叫,响成一片。一条黄泥巴路弯弯的通向山上,山脚附近大约有几家零散的农户,一小块平整的土地便足以成为他们在这里安居繁衍的原因。平凡,总是在不经意间展现令人惊畏的顽强。那我该听到狗吠了,窗口或许还透着温暖的黄光。是的,我走在一条普通的山路上,它本身与中国陕南山区的任何一条山路没有什么区别,但我怀着朝圣之心而来,就像那些用身体丈量冈底斯山的藏民一样,我已在心底五体投地。 这是淹没在绵延群山中的一块荒凉冷清之地。有人说,当初他选择这里长眠是为了纪念十几年前击斩夏侯渊、进夺汉中的胜利,因为那是整个事业最光辉的顶点;有人说是为了寄托守卫汉室的忠诚,因为这里是进入蜀中的必经之地;有人说是为了遥望帝都长安,那里有他难解的心结;还有人说,是因为蜀道艰难,灵柩转运不变……最后一条或许是最现实的,定军山离五丈原是如此之近,也没有足够的史实表明他让迅速后撤的部队扶柩回成都,再辗转运回定军山安葬。事实上,他没有更多的余地,只是理智的顺从了,虽然他有足够的理由和权力改变。那么,就不会"郊迎十里"的哀荣了。或许就是在像这样的一个泛着星光的清晨,他在静默中被埋入黄土。这才是他的风格,不事张扬。更何况,这里靠近他殚精竭虑近十年的汉中,不远就是他反复争夺的渭河平原。 天色已经微明,晨风拂动,吹干了背上的微汗。当然有庙了,也该有山门、塑像、牌位、供桌、团蒲之类的东西。中国的庙是一种奇怪的建筑,世俗、宗教、皇权都在这里混合,神秘的未知力量成了躁动不安的心灵的依靠。庙,更多地成了一个祈求满足私欲和寻求心理平衡的场所。我毫不否认在中国民间有很多颇有造诣且品位非凡的艺术家,但与之相应的也必然有大批的庸匠。雍和宫金碧辉煌却难掩俗气,也难怪,深宫里贵妇们的礼佛之所也没有理由高雅出众。我也从来没有奢望定军山的武侯庙会让我眼睛一亮。基于中国人民信仰庞杂、无所不求的特点,我甚至做好了在武侯庙里发现土地爷爷或者药王菩萨的心理准备。 天色已经明亮起来了,山区的早晨一般有雾,把远近叠嶂染成了泼墨山水。我本也无意在此领略日出的壮阔磅礴与盎然活力,湿漉漉的飘飘缈缈更适合此时的心情。通往墓地的甬道绝对不会像帝王陵寝一样有石刻的巨兽夹道守卫,只有整齐的石子路历久弥白。静悄悄的清晨,我甚至能听见落叶在脚下的脆响,一个声音在心里反复激荡"丞相,丞相,你真的就在这里的地下么?那块斑驳的石碑真的标示了你的所在么?" 好歹是一个文物保护单位,一般在这个时候会有清扫的老人开始工作。年轻人们都向往着外面的精彩世界,浮躁中有谁能耐青灯古佛的寂寞?老人家,不管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接受了这份工作,我都从内心感谢您,向您献上我的敬意。您请这儿歇着,打一袋旱烟醒醒神儿,把手中的扫帚给我吧,我从千里之外赶来完成一个虔诚的心愿。 (二) 在你身边安息着黄氏夫人吧?真是一个幸又不幸的女子。 记得电视台作节目,让几个颇有名气的川籍作家围坐讨论诸葛亮,免不了又是一场是非功过的大争论。在场那位唯一的女性却忽然幽幽地说,像诸葛亮这样有才华、有抱负并且很明确如何去实现、道德上近于完美而又不伪不迂、还很有责任心的男子,真是现代女孩子心目中最理想的……,她没有把话说完,我却已经笑不可抑了。夫人,您听着这个故事也该笑着摇头了。如果她再仔细地想一想您当年所背负的义务,或许就不会这么罗曼蒂克了。 因为您不能在城楼上和他一起面对几十万大军,等待命运的裁决;不能给雨中颓然绝望的他撑起一把伞;不能在他眩然晕倒的时候,揽他入怀;不能在主灯即将熄灭的一瞬,让它重起生命之光;当然更不能在旁观的情况下,给他提几个醒儿;不能在他仅仅为了责任而苦苦支撑的时候,用一双坚定的眼睛告诉他,一切都可以改变;甚至不能在他临终前握住他的手……。 远隔着千山万水,把深夜孤灯独守的寂寞永埋心底,只是微笑着兢兢业业地打点全家,甚至还要在皇族、他的同僚和下属的家人中尽力周旋,调和阴阳--这是现实的政治,有时候,这些登不得史书大雅之堂的复杂纠葛却能实实在在地影响历史。前代的霍光,也曾权倾一朝甚至决定皇帝的废立,也曾忠心耿耿一心要做辅政的周公,而他妻子在立后问题上的行为,却最终给整个家族带来了灭顶的灾难。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您知道他的劳累,却从不想让他也体谅自己的辛苦委屈,只是远远地牵肠挂肚,远远地痛断肝肠。 我相信您是一个奇崛的女子。人们说您有鲁班一样奇巧的技艺,还说当年是您先看上隆中那个逸兴飞扬的青年的,我相信这些故事。想象着您昂着头,坦然迎接他好奇探寻的甚至还有点狡谲的目光的情景,我相信您的自信和勇气在那一瞬赢得了他一生的敬重。 雍正会感谢代他喝酒的引娣,但不会感谢乔贵妃;一旦成了妻子,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理所当然。所以,《情人》里的冬青,宁愿用故意地反复和伤害来表达刻骨的爱恋,却不到最后时刻始终不愿意把爱情变成婚姻,不愿意流逝青春,不愿意把情人间的感动变成夫妻间的奉献,只求长久的厮守在一起,反正他有的是波澜壮阔的经历,就不用担心惊心动魄的感情会归于平淡。理想化是小说的权利,然而面对现实,我知道自己在深入到一个不愿意触及的角落。 爱一个人爱到丧失自己,究竟是可敬还是可悲? 什么才是生生不息的默契? 一个人真地把另一个人的一切当成了自己的一切,而不存在着牺牲或者索取的念头,这才是爱到了极致。岁月可以流逝,红颜可以退色,人生的奋斗可以屡战屡败,真正的心心相印却可以执手偕老,笑看青山依旧,几度夕阳。是这样吗,夫人? 红颜知己,知己红颜…… (三) 呵呵,我知道自己是在下意识地回避着你,在有意地推迟那个直面你的时间。 薄雾渐渐的散去,太阳已经出来了。游人们也该在这个时候渐多起来了,熙熙攘攘间,便多了几分生机。他们也许会对这里有点失望,因为实在没有什么醒目的东西可供他们带回去做炫耀的谈资;或许他们对那些庙旁边抽签算命的小摊更感兴趣,毕竟是在武侯的眼皮子底下,似乎更有理由相信自己会在那个脏兮兮的竹筒里面抽出命运来。 忽然有些后悔了,我想我应该选择一个下着小雨的时候来,不用打伞,又可以避免见到这些真正的游客,那我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在你的面前坐上一天,而不用担心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者妨碍着他们摄影留念了。恍惚之中,却仿佛看到你温和宽容的笑容,呵呵,你是明白现实总是由绝大多数的平庸铸就的,你包容了他们、全心全意地关爱他们;你明澈的眼睛看透了多少世事沧桑、人情炎凉;然而你没有放纵自己去嫉世愤俗,没有用狂放不羁来表现清高和孤傲。 你可以在林泉下抚琴下棋、访友论道,很快就有宽袍大袖的晋人在小溪边"流觞曲水"了,你可也对那些"五石散"感兴趣?其实,你早已悟透了世界而获得心灵永恒的淡泊宁静。然而你无法漠视世间的不公和苦难,你相信自己能对此加以改变,所以你才义无反顾的放弃了闲云野鹤的悠然,终于把满腔的才智和热情磨碎成粉,化成纷纷爱意,洒向那个充满着血腥、权谋和野心的时代,把裹挟着残忍、肮脏和倾轧的政治搞成了一个智慧、忠诚、奋斗和诺言挥洒的舞台。没有宫闱惊变,没有朋党争斗,这简直是中国政治历史的奇迹。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创造奇迹,虽然我们都很清楚,所谓的奇迹其实是一定条件下的必然。 "出师未捷身陷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是怎样的饮恨无穷啊!真的不甘心,我无数次问自己,事情真的到了不可为的地步了吗?我不信。什么是天意?天道常变易。历史长河奔流的前方是处女地,有伟力的人们就可以拨导它的方向。即使是在火烧连营,甚至在失街亭之后,一切都还有希望。不用太多的假设,我只想说,如果棉对后来困境的还是那个风华正茂,视百万曹军如草芥的青年,他又会想出怎样一些稀奇古怪的招数? "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已经覆国的夫差尚且创造了一代霸业,更何况是你?只是,你在开始北伐的那一年成了父亲,已经不再是那个豪情万丈锐气逼人的创业者了。白帝城那个清冷的夜晚给你后来的奋斗画了一条底线:整个帝国是别人托付给你的资本,你必须万无一失的保证它的增值;若不然,你有扁舟一叶孤身入吴的胆略,又怎会落个"诸葛一生唯谨慎"的考语?刘备啊刘备,你做了好一个保赚不赔再不济也能保本儿的买卖,却让他呕尽心血、夙夜忧叹!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听到过"早晚让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这样的话了;我一度坚信《(后)出师表》一定是伪作,因为我不敢想象他也会说"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可现在,我却也犹豫了…… 蓦然间,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是冰凉一片。 还是赶快低下头扫地吧,我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失态;还要感谢快到中午的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让我想起了他含笑的眼睛,也是这么暖暖的亲切;幸好没有在雨天来,凄风苦雨的萧瑟,会把我的哀伤一直带到痛不欲生的。 (四) 打扫得差不多了,筋疲力尽的坐下,伸手就可以摸到坟上的青草,这墓据说是修成了汉代尊贵者墓葬的形状。下午的时候,游客渐渐少了。勉县那个负责旅游的官员曾经愁眉苦脸的检讨境内的三国旅游资源开发得不够,原因当然是各个部门的官僚扯皮。所以,这里也就没有集餐饮、娱乐于一体的旅游配套设施;没有把邻近的农民拉来,让他们换上古怪的衣服搞一个不伦不类? "仿古一条街";没有发帖子开个某某研讨会,让铮亮的小汽车把这里搞得热闹非凡……,游客们往往按照旅游团的安排在这里兜一圈,就匆匆赶往下一个地方。谢天谢地,我想我应该给那个旅游局长发奖章。 丞相,让我怎样面对你呢?让我怎样告诉你,因为了你的存在,世界在我的眼中展现出了一幅完全别样的画面? 我曾经想带一本《三国志》在你的面前化了给你看,最终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历史是无法真实记录的。陈寿相比于我们是和你同时代的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所写的就是事实,他所没写的就没有发生。流言可以让曾母逾墙逃走,更何况在那个互相敌对互相利用信息进行攻击的时代。种种强大的力量足可以把照汗青的丹心扭曲得面目全非,只有经历,才能明白其中的是非曲折;而只有迂阔的书生,才会迷信记录。所以你连史官都不要,却害得我在散碎的文字中耙剔,耙剔,茫茫然中,连你什么时候走的都无法确证。 呵呵,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仿佛听到你在我身边笑。 一个人,能够认清楚自己,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该干什么;这世上又有这么一项事业,值得他去全身心地付出;而他又确实有绝好的机会去做这项事业:这样的人,必将拥有一个无愧无悔的人生。丞相,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是何等幸福! 遗憾是有,孤独是有,尽管你步履匆匆、艰辛异常,但是比起那些莫名其妙地被潮流裹着向前,身不由己地载沉载浮来说,你的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你都是强有力的。人生就是一场离合悲欢的经历,你是过得如此有滋有味。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轻摇的羽扇、明媚的额头,还有嘴角似笑非笑的弧线……,也不禁莞尔了。 真不知道上天集了多少年多少方的灵气,才造就出一个你来…… 丞相,你知道吗?你的际遇让后来的好多人、好多心怀壮志男人们羡慕啊。你知不知道,巴蜀数千年历史,只有你,让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作为一支独立的力量主动与中原、与吴越抗衡。"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呵呵,让高祖成就帝业的可不是四川),丞相,就是你创造的这二十年短暂辉煌,真的给蜀中留下了自信、乐观、洒脱、坚忍不拔的民风。人们都说,武侯治蜀二十年,武侯祠香火不绝两千年。丞相,你的英灵可曾来领受这份朴实的敬意? 记得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同学们讲自己的理想,在一堆经商为官的梦幻中,我说我要做考古学家。因为刚看了一篇文章,分析说定军山诸葛墓,至少是现存的地点,不可能是真迹。于是便真的好想自己能够踏遍巴山蜀水,找到你埋骨的所在。我愿意结庐相伴,每日采摘带露的鲜花放在你的跟前,等待您的琴声在月夜飘来。 我不会嘲笑自己幼稚的真诚,只是现在会想一想如何去确认我找到的真是你。即便证实,我又如何能够万无一失的保证喜欢猎奇的人们不会彻底毁灭你的安眠;甚至敲下一块骨头来,放到正负电子对撞加速器中去测一测同位素丰度以确定年代。倘若如此,我岂不是欲哭无泪,百死莫赎? 其实,又何必一定要追寻冷冰冰的真实呢?谁又能拿出所谓科学客观的证据证明穆罕默德真的到过阿克萨清真寺还踩着一块石头登天接受真主的启示,耶稣基督又在耶城受难、升天、复活,上帝又凑热闹的在这里和犹太的祖先立约? 这是宗教的真实和历史的虚妄,你究竟在哪里似乎就也变得不那么重要,确信无疑的是,你真实的存在在我心里最神圣的祭台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群山中的落日,奋起剩余的力量,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黄;周围仿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哀悼这最后的荣光。朦胧的泪眼中,仿佛又看见你在颔首微微笑。眼前的庙宇、拜殿、亭阁,还有桂花树,都在闪耀着梦幻般庄严的金光。 您就安享宁静与平和吧,丞相。 这里有青山、流云、晚霞、朝雾, 还有我永远的思念, 丞相…… |
| 原文不详 发表于明庐(http://www.yuqiao-xh.com/feather/test/test/minglu_frame.htm) 浏览:834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