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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龙纪念园区__常山雪·水云间
赵子龙纪念园区

云水之章(三)(四)

梦蝶公主

  第三章 路漫漫
  
  这场铺天盖地袭来的暴风雪是近十年都罕见的。赵云一个人走在茫茫雪野上,身后的成串脚印瞬间就被填平,留不下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目力所及,除了风雪,还是风雪。
  厌烦地看了一眼灰暗阴霾的天空,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吧。从“留香酒馆”出来后,自己已经漫无目的的走了三天。到底该去什么地方,他根本说不清。
  飞雪茫茫,赵云举目远望。隔着风雪,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一条冰封的大河僵硬地横在雪色中,挡住了他的去路。灰白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冰面上空,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旷和壮观。扑面而来的劲风夹着雪粒,把赵云乌黑的发丝不断撩起,上下翻飞如飘飘的黑旗,好象有生命一般。
  赵云本想一鼓作气渡过那条冰河,再找家小店吃些东西。可是他还没走几步,就觉得左肩和臂上的伤口阵阵隐痛,不是那种裂肤断骨的痛,而是一丝一丝,绵绵不绝,似有无数根针扎进肉里的痛。只一小会儿,半个膀子就象被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早已经被风雪打湿的衣服粘粘的沾在身上,彻骨的寒意从背心渗出,似要吸掉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量。
  赵云咬紧牙关,拼命撑住越来越重的身体,本能的朝路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走去,一手扶住树干,将头抵上去。
  在他的想法中,是准备等这阵疼痛缓和一些后再离开。他知道在这种荒芜人烟,冰雪肆虐的地方倒下,非被冻死不可。可是身体一旦找到了支持点,立刻连最后一丝力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似乎处在了真空状态。就在朦胧感不断袭击他的时候,赵云还在心里反反复复念着“等一会就走”,不过声音越来越弱,逐渐沉入了半昏睡状态。
  抵着树的头不断下滑,手也越来越无力,一点一点从站姿滑成蹲姿,又变成斜坐在雪地上。
  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不意味着睡得就一定安稳,身体的疼痛让他一直处在半睡半醒之间而无法安眠。忽然唏溜一声,一个喷着热气的东西毫无预兆的靠近,接着是一个又软又湿又滑又热的物体贴到手背上,黏乎乎蹭了过去。
  赵云几乎惊跳起来,疲劳倦意立刻去了大半。猛一扭头,对上一双棕色水亮的巨大眼睛,唰的出了一身冷汗。下一刻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匹毛滑体壮的白色骏马,就站在距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
  赵云失笑,松了口气,在马头上拍了拍:“刚才是你在舔我吗?”
  那马轻轻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哒哒踢着,又温顺的在他手上蹭了蹭。
  赵云仔细打量那匹马,见它身上配着一副精美的银色马鞍,雪白的马鬃上沾着斑斑血迹。赵云伸手撩开马的鬃毛,却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他有些奇怪,自语道:“你的主人呢?难道他死了?”这句话刚刚出口,赵云的脑子马上清醒了大半,天生的敏锐感让他意识到,这附近一定有两军在交战。
  神经敏感的一跳,赵云站起身跨上马背,在马臀上一拍,说道:“马呀马,你是从哪里跑来的?带我去看看。”这匹马不知是听懂了他的话还是出于本能反应,它一声长嘶,驮着赵云朝冰河的方向跑去。
  
  离那条冰河越来越近,赵云听到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里夹杂着闷雷一样的轰鸣,他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也明白这是马蹄踏地的声音。打起精神,他用手遮在额上极目向前望了望,白链似的冰面上这时候出现了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地铺在河岸边。赵云已从那种气势磅礴的攻势中感到了凛凛的杀气。
  随着距离的缩近,黑影在眼中慢慢放大,赵云终于看清楚了:一边人马较多,都穿着黑红相间的号衣,黑压压铺满了半个河岸,飘扬的旗面上是一个斗大的“袁”字;另一边却只有数千人,而且大部分是骑兵,身下骑的都是清一色的白马。
  赵云在离河岸数丈远的地方勒住了坐下的马。这时候风雪已经停了,他眼前没有了任何阻挡,河岸上两军交战的场面一览无余。第一次见到这种军队之间的战争,赵云饶有兴趣的当起了看客。
  对阵双方势力上的悬殊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打“袁”字旗的这方斗志昂扬,士气正旺,一员金甲将军挥着手中刀说了些什么,那些士兵马上叫喊着冲了出去,大有将白马骑兵一举歼灭的气势。
  金甲将军率先冲进白马骑兵的队伍中,抡起大刀东砍西杀。一瞬间,鲜血四溅,人头、马头和各种被分解的残缺肢体在扬起的雪沫里纷飞,低垂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迷迷茫茫,混混沌沌,周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暗之色。
  赵云的鼻端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飘忽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厌恶地闭上眼睛。这就是战争吗?残忍、无情、灭绝人性!用这种血腥的手段取得的胜利真的值得炫耀吗?还是说,这就是强大力量的唯一表现?如果有一天自己上了战场,也要变成这种以杀人为目的的狂人吗?老子说‘人之初,性本善。’人的本性应该是单纯而善良的,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里充满了战乱和死亡。战争的最初目的只是保卫自己的国家和领土,这本无可厚非。可是今天,在权欲的驱使下,战争的意义发生了严重扭曲。那么究竟是战争改变了人,还是人改变了战争?
  当然,现在不是赵云考虑“人与战争的关系”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看到那员金甲将军缠住了白马骑兵的一位将领,那将领只和他走了几个回合就节节败退,金甲将军仰天而笑,攻势更猛了,看样子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这人怎么如此凶残?赵云看得来了气,一种济弱扶危的英雄气在体内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冲入战圈中。
  打“袁”字旗这方显然已经占据了场面上的主动,战争的胜利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一名使枪的将领正在拿白马骑兵练手,显示着自己“精妙”的枪法。就在他洋洋自得的时候,忽然觉得一个白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下一刻,他手中那杆出尽风头的枪——已经不见了。呆呆傻傻地愣了半晌,明白过来以后,那个白影已经冲到了河岸边。
  后世的研究中,很多人都对这位日后名震一方的“虎威将军”所参与的第一场战役大肆推敲,大家一致认为,要不是赵云在千钧一发之刻力挽狂澜,北平太守公孙瓒必会死于文丑刀下。不知是不是巧合的原因,赵云的第一次出场就是匹马单枪,而日后他的成名之战也是以匹马单枪著称,看来他的一生注定是位独骑沙场的孤胆英雄。
  此时,公孙瓒已经被文丑杀的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文丑一声大喝,举起大刀朝公孙瓒面门劈来。公孙瓒手中兵器早已脱手,此时除了束手授命外,再无它法。
  然而世界上出乎意料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公孙瓒本已闭目待死,那种利刃加身的疼痛却迟迟没有感觉到,耳边却听到一片清脆的兵器相交声,半是诧异半是侥幸的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位白衣的少年舞着长枪和文丑打到一处。
  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公孙瓒对眼前这位救命恩人又是感激又是敬佩,他带住马朝赵云抱拳:“这位小英雄,多谢你救命之恩。”
  作为河北四大名将之一的文丑,他的功夫可绝不是吹出来的,能够成为袁绍手下第一流的武将就足以证明这一点。赵云左臂有伤,此时伤口早已裂开,血不断往外渗,粘呼呼染红了半个臂膀,这本已使他觉得有些吃力,更何况是跟文丑这样厉害的人物交战。赵云知道,与名将交手,自己稍有疏忽就会被他钻了空子,因此丝毫也不敢怠慢,凝住了精神奋力抵挡那柄带着劲风的大刀。
  对刚才公孙瓒的感谢,赵云本应还礼示意,但此时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回应公孙瓒,只得在两马盘旋之即朝公孙瓒微一点头。但只是这一点头,就让公孙瓒明了了一种绝世的风华。
  与文丑打了五六十个回合,赵云渐渐觉得体力有些不支,他正思忖着是否该使出百鸟朝凤,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闷声粗气的大嗓门:“文丑,你好不要脸!竟欺负一个身受重伤、没穿盔甲的少年,不害臊吗?”话音没落,一个咋咋呼呼的黑大个儿冲上来和文丑打到一起,他还不忘和赵云打个招呼:“这位小兄弟,好样的!快下去歇息歇息,这儿有我老张呢!呵呵呵呵呵……”
  赵云退出圈子,强打着精神向黑大个儿道谢:“多谢这位将军相助,敢问将军尊姓大……”刚才和文丑交战,赵云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文丑的攻势,倒也不觉得伤处如何疼痛,这时全身紧绷的细胞全部放松了,剧烈的痛感排山倒海般压向他,头也越来越晕,话没说完,身子就重心不稳地向一旁倒去……
  没有预期的疼痛,自己好象跌进了一双手臂里,恍惚中听到一个温和而略带焦虑的声音:“小兄弟,你没事吧?”
  是谁?赵云想直起身子看看,可是头却不受控制的往下坠,感觉到有人托住了他,刚才的声音又响起:“小兄弟,醒醒……”眼中最后看到的影象,好象是一抹温暖的棕红色。
  
  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赵云隐约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只温热的手放到了自己额头,轻微地一声叹息:“烧还没有退。”这声音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赵云努力搜寻着模糊的记忆,可是还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没有清醒到足以记起不久前发生的事,一时间搞不清身在何地。
  “大哥,他好些没有?”一个闷沉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虽然明显压低了声调,但是天生比别人大好几倍的嗓门听起来还是象闷雷一样吓人。
  “嘘!你小点声!”另一个人轻声呵斥。
  赵云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抹熟悉的棕红,逐渐恢复的意识让他想起,自己昏倒时就是跌进了这片棕红色中。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住,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声音:“别动,快躺下。”
  赵云抬起头,逐渐恢复明亮的眸子在床前几人的身上转了转,忽然问道:“你们可是桃源三兄弟?”
  “哈哈哈哈,”听赵云这么一问,先前和文丑交手的黑大个儿得意的大笑,对身旁红脸长须的人说道:“二哥,咱们兄弟的名声真是越来越响了,连这位小兄弟都知道。小兄弟,你可真聪明啊。”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赵云说的。
  赵云淡淡一笑,心中暗道:你们三兄弟相貌奇异,特征明显,被别人猜中也不算希奇,你又何必笑得这么夸张呢?
  站在最前面穿棕红色长袍的男子瞪了黑大个儿一眼,对赵云说:“我们正是桃源三兄弟,在下姓刘名备字玄德,这两位——”他用手指了指红脸和黑大个儿:“是我的二弟关羽关云长和三弟张飞张翼德。”
  赵云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清气爽,坐起身和三人打个招呼:“今日多亏三位相助,赵云谢过了。”
  “客气了客气了,”张飞摆着手大声笑道:“什么谢不谢的,今晚公孙将军要摆下酒席款待小兄弟,到时候你陪我痛痛快快喝他个十坛八坛的,比什么都强!哈哈哈哈哈……”
  喝酒?赵云刚刚泛出些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张飞兴冲冲似乎要把自己吞掉的可怕眼神,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再多昏一会!
  酒宴进行得很顺利,赵云身上有伤,又有刘备阻拦,张飞也没敢怎样为难他,只是干了一小杯了事。当然这是指赵云干小杯,张飞干大碗。赵云并不擅交际,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公孙瓒身边,嘴角漾起一丝浅淡笑容,任众人如何喧闹,而他,却似清冷的月。沉沉静静,清清寒寒,收尽了一天一地的风华。
  很久以后,刘关张三兄弟提起赵云时,张飞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清莹的白雪,一尘不染,温柔中隐藏着离俗的美,雪样清的男子,本是不该属于尘世的。
  关羽想起的则是那晚悬于苍穹的一轮皎月,明亮却不张扬。淡然如水的光华中,是抹不去的孤寂,静若寒星的眼眸里,分分明明写着四个大字:孤天寂地。
  刘备比他们大些,自小读过诗书,他没有想到张飞说的落雪,也没有感到冷月的孤寂,却猛的想起四句话: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玉君子,当指此人。
  
  “小兄弟,明天我们就要走了。”酒宴之后,刘备对赵云说出了这句话。
  “……”愣了半晌,赵云扬起一抹笑:“这样啊。那……保重。”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时间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开口。过了半晌,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那双亮如明星的眸子:“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相见。小兄弟的枪法精妙,若不做一番大事,实在是可惜了。备虽人单势危,却也胸怀大志,如果小兄弟能和刘备一起兴复汉室,扫平外患,那真是刘备之幸。”
  “刘使君是仁义之人,将来必能有所作为。可是下午我已经答应公孙将军,今后辅保他了。”赵云淡淡一句,却掩饰不住脸上神色的变化。
  又一番沉寂,静悄悄弥漫下来。
  刘备苦笑一声:“辅保谁都是一样的,本无是非对错可言。小兄弟,保重吧。”说着径直向远方走去。
  回首再看一眼赵云,见那道素白色身影,依然静静站在那里。
  冷月之下,分外凄清。
  
  一个月后,公孙瓒接到袁绍下来的战书,写得很简单:三月之后决战。
  午夜十分,议事厅门外脚步声纷杂,公孙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神色各异的文武众将,以城中仅有的三万人马对敌袁绍三十万大军,这种实力上的悬殊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有些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逃跑或投降的计划,更多人表现出的是惊慌失措和恐惧不安的心绪。赵云走在最后面,脸上带着一贯的淡然表情。本来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是不够参加这种高层军事会议的,不过他是公孙瓒的救命恩人,又是一位很有前途的青年将领,大家对他自然是另眼相看。
  一行人匆匆进入议事厅,刚刚坐定,公孙瓒就拿出那封战书让大家传阅,不出所料的听到在座官员中响起一片私语。公孙瓒到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扫了扫神色各异的众人,微然一笑:“诸位不必如此惊慌,我已有退敌之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铺开,十几个脑袋立刻挤过去,看到的却是一幢三层楼的建筑图纸。公孙瓒笑着解释:“诸位,这座楼名为‘易京楼’,高十丈,可存粮三十万斛。袁军杀来时,我等可居于此楼之中,到时候袁军久攻不下,必会撤兵。”
  这就是退兵之计?赵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哪有用这种闭门不出的打法对付袁绍的?当他是傻瓜吗?赵云看了看公孙瓒手下的谋士,出乎他的意料,这些平日里满腹经纶的先生们,竟无一人站出来阻拦。轻叹口气,赵云站出来行礼:“公孙将军,小将有话要说。”
  “哦,”公孙瓒有些诧异的转过头看着他:“子龙不必多礼,有话请讲。”
  “袁军来势汹汹,人马众多,我们不可与之正面对敌。依小将之见,可派两路人马分走两翼,偷袭袁军后方,再派一路人马烧其粮草,袁军后方失火,前队必乱,小将趁机率一路精兵杀出去,虽不致一战取胜,也可挫其锐气,让袁绍暂时退兵。这时可派人给张燕将军写信求救兵,然后里外夹击,袁军必败。”
  “这是你的战术布属?”公孙瓒扬起眉看着赵云,几乎笑出声来,他从书案旁翻出一封书信递给他:“看看这个。”
  赵云不明所以的接住,看了一半就忍不住自语道:“这明明是我刚才说的……咦,是刘备将军的信……”
  公孙瓒笑着拍拍赵云肩膀,俨然一副老前辈加上司的样子:“你的想法是好的,整体的构想和考虑都很有见解,不过你毕竟实战经验少,对袁绍也不了解。所以,这次的作战方案还是应该以防御为主。”
  
  事实证明,这种以防御为主的打法最终葬送了公孙瓒全家的性命。赵云虽舍命拼杀,却根本无法靠近那座易京楼。最后,这位北平太守引以为豪的易京楼被一把大火化为灰烬。
  
  公孙瓒所剩不多的部下有投降袁绍的,也有趁乱逃跑的,让赵云深切理解了“树倒猢狲散”这句话的含义。赵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的身后,是易京楼的废墟,几块尚未被烧焦的雕花碧瓦诉说着昨日的繁华;他的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蜿蜒着伸向远方。
  此一去,正是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天涯自飘零。
  
  第四章 青峰夜话
  
  正午阳光分外灼热,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山间小路本就人烟稀少,此时更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一小队山匪悄无声息的隐藏在密林中,十几双贼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半山腰的羊肠小路。
  一个小个子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对旁边一人道:“郑头儿,消息可靠吗?猫了快两个时辰了,连只鸟也没看见。”
  郑头儿瞟了他一眼,小声道:“陈猴子和张大虎亲眼看见的,还能有错?据说,”郑头儿压底了声音,笑得色色的:“那个小白脸长得比大姑娘还俊呢!”
  有人在后面接嘴:“该不会是让茶棚那只小狐狸精给拌住腿了吧。”话音刚落,引起一阵哄笑,疲惫的倦意被驱散了不少。
  便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渐渐传入众人耳中。郑头儿马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来了。”十几个人立刻压低身子,匍匐在密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曲折蜿蜒的山路。
  很快,独行的一人一骑闪入他们的视线。白衣的少年牵着白色的马,走在阳光下,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马蹄声孤单而有节奏的响在寂静的午后,一声声敲入心坎。只这几声蹄响,就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小个子看得有些发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还真是个美人啊。”
  郑头儿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小个子马上凑过去:“打个商量,和裴寨主说说,到时候把这个美人赏给我吧。”
  “开玩笑!”郑头儿捶他一拳:“人家是个男人,你瞎想什么呢?”
  “可是他长得……”小个子还要辩解,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别说了!过来了过来了!”小个子这才不甘心地闭了嘴。
  独行的少年走到密林前,忽然停住了脚步:“藏了这么久不累吗?都出来吧。”清冷的声音如碎冰相击,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味道。
  躲在密林内的山匪听了这句话,险些没把手中刀扔出去,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郑头儿定了定神,一挥手率先从林中跳出来:“小子!站住!”
  他身后,十几个人鱼贯而出,拦住了少年的去路。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阵阵杀气。
  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衣胜雪,却如海般凝定。一双深黑色眸子宛若寒潭,波澜不惊。
  郑头儿站在路中央,把手里大刀一横:“小子,今天碰上老子算你点儿背,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了!”
  少年只是安静地听着,阳光映上他苍白的侧脸,轮廓之精致,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子,你听到没有?”按理说象这样的白面书生听到自己要被杀以后都应该跪下哀求或拔腿就跑才对,而眼前这个少年却平静如水,让人搞不清他在想什么。
  “你们,”少年开了口,问得却是个不相干且毫无必要的问题:“为什么要做山匪?”
  “……”郑头儿一愣,随即叫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老子没功夫跟你瞎扯!”说着他一挥手:“弟兄们,给我上!”
  少年冷冷一笑,微一侧身,让过两个张牙舞爪的家伙,同时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扔过去:“下山做些小买卖吧,别再干这种营生了,家里的亲人还惦记着你们呢。”
  “……?”郑头儿木呐呐地接过银子,诧异地瞅着少年,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亲人?我们还有亲人吗?哈哈……亲人……”笑到最后,竟已是泪流满面。
  少年微侧过头,没有人看到他眼中闪过一点晶莹:“你们没有了亲人,难道还想让更多人也象你们一样失去亲人吗?”午后的阳光明媚,照进他的眼里,却仿佛冷月凄清。
  听了这句话,众人都是低头不语。
  一时之间,山路上一片静默。惟有风吹密林声,仍不绝与耳。
  片刻之后,少年转过头来,神态已如平常。他牵住马,缓缓地从郑头儿身旁走过。
  单调的马蹄声再一次响起,却掩不住一身的寂寞。
  小个子望着少年逐渐远去的素色身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他推了推呆若木鸡的郑头儿,声音里有几分失落:“他……他走了。”
  郑头儿没有说话,只是张开手看着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眼里脑中一片酸涩,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叹了口气,说道:“咱们也回去吧。”
  “回去?”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刀疤脸一阵冷笑:“郑头儿,你不会是想拿这两锭银子跟寨主交差吧?要是让寨主知道你今儿放走一个大户儿,咱们弟兄都跟着你倒霉!”
  郑头儿心中一悸,他猛地想起上次陈老六因为放走一个女子而被挖眼削鼻的惨剧。裴寨主的脾气他是清楚的,若是让他知道谁私放了人,轻则剁足剁手,重则一个小队都会被扔到山涧里。
  刀疤脸继续冷笑:“郑头儿,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赶快禀报寨主,就说咱们弟兄打不过那小子,让他给跑了;第二、按那小子说的,哥儿几个分了银子下山去,不过,”刀疤脸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怪笑:“会不会让寨主抓回来,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郑头儿左脸肌肉跳了几跳,然后认命似的长叹口气:“那还等什么?快去禀告寨主!”
  
  山花漫野,古树成荫,在微微的清风中漫步本是一道赏心悦目之极的风景,此刻却被毫不留情的打断。
  赵云冷眼看着面前足有数百人的山匪队伍,一言不发。
  为首的黑衣大汉身材高大,神情甚是孤傲。一双焦黄色眼珠在赵云身上转了几转,忽然问道:“可是你打了我手下的弟兄?”
  赵云皱起眉,眸光一寒,朝大汉身后的匪兵瞧去,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小个子和郑头儿等人。那十几个山匪马上低下头,没有勇气正视那双幽深的眼睛。
  唇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赵云把眼神移开,用一种优美清越的声音问道:“你可是这里的寨主?”
  大汉双手抱胸:“不错,我就是卧牛山的寨主裴袁绍。小子,你是不是想灭了我这山寨?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要恭喜你了,官府五千两的赏银你这辈子也花不完吧?”
  赵云一皱眉,觉得这几句话说不出的刺耳:“你们横行卧牛山,烧杀抢掠,不留活口,激起民愤。这种滔天罪行,人人得而诛之。”
  裴袁绍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听。我们做山匪激起民愤,你怎么不去问是谁逼得我们做山匪呢?”
  “什么意思?”
  “是人就要吃饭。如果连饭都吃不上,饿死都没有人管,那不做山匪做什么?饿死鬼么?剐我们的肉养活了你们这些诸侯贵公子。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无衣无食,你们却个个吃香喝辣,过得好逍遥啊!”
  赵云觉得他的话里虽有几分道理,但是愤愤不平的嘲讽占了大半,心中十分不舒服:“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有贪官污吏逼得你们走上这条路的话,那你们的滥杀无辜就有道理了么?就算你们走投无路,那些过往行人和你们又有什么仇恨,就无缘无故死在刀下。你认为是官逼民反,但你们中真正被逼反的有多少,贪财爱色的人又有多少?你们抢劫一次,就有多少户人家因此而生离死别。如果你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义愤的话,拍拍胸口,你的良心何在?”
  赵云讲得义愤填膺,裴袁绍的脸色变了再变,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赵云继续说下去:“如果真的想要一个平等、公平的社会,通过做山匪的方法来达到简直是荒谬之极。国家不稳,政局如何平稳,政局不稳,百姓如何安生?怀才不遇不是理由,更不能成为你们伤天害理的借口!如果你还有一点正义感的话,就应该放火烧山,不要再做这种烧杀抢掠的勾当了!”
  裴袁绍听他说完,沉默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小子,你的话不错。也许我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这却是我们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途径,你们这些从小享尽荣华富贵的家伙是不会体会到这种感觉的。小子,既然你能打伤我手下的兄弟,说明你还有些本事,放马过来,我到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言闭,抡刀就朝赵云面门砍来。
  赵云沉下脸,此人怎么如此顽固不化?想到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因为他而家破人亡,赵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点燃了沉寂许久的豪情壮志。裴袁绍,今天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侧身闪过那柄大刀,赵云挺枪刺向裴袁绍左肋。裴袁绍的刀还没来得及收回,那杆枪已经到了自己身前,“扑”的一声,鲜血四溅。
  赵云回过身,甩了甩因为打斗而有些散乱的发丝,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声音:“裴袁绍,这一枪我是为在卧牛山上死亡的无辜百姓而刺的。我并不想伤你性命,听我一句话,遣散这些山匪,下山做些正经事情吧。”
  裴袁绍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呆呆傻傻地盯着赵云,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手下的匪兵却早已吓的瞠目结舌了,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俊美的少年会有如此精妙的枪法。
  意识的逐渐回笼让裴袁绍忽然有了种受到侮辱的感觉,只这么一交手,他就明白了自己与此人的差距绝不是十年八年可以赶上的。回身看了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匪兵,他突然仰天大叫:“小子!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我今天受此奇耻大辱,还有什么面目活于人世?”话音未落,他一反手将刀横于颈上,顿时毙命。
  “寨主!”
  “寨主——!”
  几个匪兵抢上去抱住裴袁绍的尸首,放声痛哭。
  赵云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变故,却是相救不得。一双深黑色眸子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缓步走到裴袁绍跟前,一扬手,就用那块雪白的披风盖住了他的尸身。半跪在尸体前,赵云轻轻说了句:“你这又是何苦?”
  为什么要选择自戮呢?赵云看着自己光洁如玉的手掌,那上面隐隐透出血迹来。一阵眩晕涌来,赵云的眼前又有些模糊了:裴袁绍,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让你选择了做山匪这条路,也许你有自己的理由,但是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你今天的做法,懦弱之极!
  伸手掏出一包碎银和几锭银子放到地上,赵云的声音极轻极淡:“把裴寨主的尸首埋了,你们拿这些银子,下山去吧。”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赵云静静地离开了。几点晶莹的不知什么物事,便洒落在阳光之下。
  
  夜深,风静,人未定。
  赵云已经在卧牛山上住了三天。毕竟裴袁绍的死和他有直接关系,他不想不闻不问地一走了之。
  安顿完裴袁绍的后事,赵云打发了那些匪兵。出乎他的意料,有二十几人死活也不愿下山,非要跟着他不可。这其中就包括那位被称为郑头儿的郑奇和小个子杨进宝。赵云却没有留下任何人,只是把他们一一劝走了。毕竟,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行的日子。
  赵云所住的这个房间并不大,里面的布置却清约简素。窗下一张花梨木书桌,旁边是一个一人来高的书架。淡淡的月光自雕花窗棂照进来,流转满地清辉。
  已是夜半,赵云躺在床上,双目渐合,竟是有些倦了。
  就在朦胧的睡意即将取得全身的主导权时,恍惚中他忽然嗅到一股奇异的清香。不是那种直扑口鼻的甜腻味道,而是淡淡的香气,似有似无,毫不张扬的在的空气中曼延。
  正在此时,窗外寒光一闪,一把长剑自门外飞来,真如闪电一般,却又了无声息,直刺赵云前胸。
  长剑将触到衣衫之际,赵云已有所察觉。他纵身向上越去,身子便如滑行在水上一样,姿势曼妙无比。
  一击未中,长剑转了一个圈,竟似长了眼睛一般,追踪而去。赵云手里并无兵器,匆忙中左掌拍出,这一掌劲力十足,击偏剑锋。
  长剑虽被击偏,却不曾落地,直飞到门口处一个白衣人手中,剑锋如水,犹带三分寒意。
  赵云站定,朝那白衣人瞧去。月光映照之下,见她白衣白裙,束一条银色腰带。身形高挑却颇显单薄,脸上覆了个银白色蝶形面具,全身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露在衣袖外的一双手看的真切,手指苍白细长,肌肤细致,几成透明。
  两击未中,白衣人并不甘心,手持长剑又朝赵云刺去。赵云被这个夜袭人搞得莫名其妙,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结了什么仇家,让这人非要取了自己性命不可。
  闪身躲过这一击,赵云就势握住那人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入怀中。那人痛哼一声,想要挣扎,却是动弹不得。赵云微微一笑,忽然好奇心大起,他伸手触到那人脸上面具,轻轻一掀,便将那只面具挑下。
  “啊!”那人惊讶的扭过头,柔和的月光照上她的侧脸,秀丽的眉眼间有着几分惶恐,竟是位女子。
  “啊?”赵云也是大吃一惊,待明白过来以后,赶紧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啪”的一声,长剑从女子手中滑落,她双手捂住脸,背过身去,嘤嘤而泣。
  她的这一举动让赵云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好象亏欠了她似的。叹口气,赵云开了口:“姑娘,你哭什么?”
  女子用衣袖遮住面孔,仍是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拜托!你哭个什么劲啊。”赵云很想这么说:“要哭也应该是我哭才对。深更半夜被人莫名其妙的暗杀,要不是刚才躲得快现在早就变幽灵了,我招谁惹谁了?”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根本没有说出口。看那女子哭得悲悲切切,赵云替她倒了杯茶:“喝点水吧,有什么话慢慢说。”随即,赵云苦笑着摇摇头,明明是被她追杀却还要好言相慰,不知自己何时养成了这种无药可救的心态,想改也改不过来。
  女子依旧抽泣着,变戏法般从衣袖里扯出一只手帕,慢悠悠地擦着眼泪。
  赵云拼命压抑着自己想发火的欲望,耐着性子等待女子擦干泪痕。
  这种情形大约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赵云终于忍不住了。他转到女子面前站定,大声说:“姑娘,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奉陪就是了。”说话的同时,赵云觉得好象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女子抬起泪眼汪汪的双眸,小声道:“把面具还我。”
  赵云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她的面具,脸上一红,赶紧把面具递给了她。
  女子伸手接过,两人指尖相触,女子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赵云干咳一声,掩饰什么似的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又过了半晌,女子终于开了口:“我杀不了你。”
  赵云愣了一下:“什么?”
  “我本来是想来杀你的。”女子说。她的面孔上毫无表情。
  这是赵云早就猜到的答案,他沉默地看着她。
  “不过,刚才和你一交手,我就知道我没有这个能力,再练上二十年也不可能。”
  “你为什么要杀我?”赵云反问。这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报仇。”很简单的回答。
  “为谁?”
  “裴袁绍。”
  “你是谁?”赵云扬起眉,盯着那张通透的面庞。
  女子说:“我是他妹妹。”
  “你是他妹妹?”赵云有些失态地拔高了声音,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把眼前这位冰肌雪肤的女子和那个粗鲁大汉联系到一起。
  “很奇怪是吗?”女子看着他。
  “没……没有。你喝茶。”赵云差开了话题。真相大白,心中的疑团一个个解开,他反而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抑郁。今天这个女子来找自己复仇,那么以前死在裴袁绍手下的人又该找谁去复仇呢?冤冤相报,也只是针对活下来的人而已。死了的人曾经干过什么,为了什么而死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他死了这一事实。
  赵云清楚地知道,在他生命中不断扩展开来的隐含的仇恨和痛苦,已经沉重到既无法用解释来抹平,也无法用一个道歉或者以死谢罪就能抵偿。
  “你煮的是梅花茶?”女子忽然间的一句问话打断了赵云的思绪。
  “呃?是啊,梅花茶,怎样?”
  “不错,”女子点头称赞:“没想到,你还懂烹茶之道。”
  “呵呵,”赵云得意的笑了,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制茶的本领不在武功之下。
  “你叫什么名字?”赵云问她。
  “素儿。”
  “素儿?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好名字啊。”话刚一出口,赵云就觉得自己有吹捧之嫌,马上闭了嘴。
  素儿垂下头,脸上敷了一层淡淡红晕:“我走了,谢谢你的茶。”说着站起身。
  赵云什么也没有说。她果真走了,头也没有回一个。瘦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雾霭沉沉,仿佛水墨画一般的风景中。
  赵云长出口气,回过头才发现,她的面具没有拿。
  
  第二天下起了雨。雨下得很大,让赵云不得不打消了下山的计划。
  晚上,他一个人憋在房间里,有些茫然地看着雨帘,颇觉无聊。走到书架前,顺手抽出一本《诗三百》,半心半意地读着。
  一首《桃夭》刚看了一半,门外突然有些小响动,沙沙的声音,好象有谁站在那里,却没有要求进来的意思。赵云微微有些诧异,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白衣白裙,银色腰带。赵云一愣,一个名字马上脱口而出:“素儿?!”
  素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长发披在身后,犹自带着水滴:“不让我进去吗?”
  “啊……快请进。”赵云尴尬地笑了笑,侧身让出门来。
  素儿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为什么刚刚不直接推门进来?”赵云笑着说,拿了块干布递给她。
  素儿没有说话,只是很仔细地擦着头发。
  “你是来拿面具的吧?昨天你忘记拿了。”赵云说着从柜中翻出一个面具放到桌上。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素儿很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难道我必须有事情才能来这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云笑着解释:“我是说……下这么大的雨,你还来,一定……一定有事吧。”
  女子没有说话,却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套精巧茶具,一个小巧的茶叶包:“昨天你请我吃了茶,今天尝尝我煮的茶如何?”
  不待赵云答话,素儿就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很快,一碗融了几分朱红色的碧绿茶汤摆到了赵云跟前,清澈透亮,散发着诱人清香。
  赵云这下是彻底糊涂了,他实在不明白这女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看着笑意盈盈的素儿,又看了看那碗红不红、绿不绿,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颜色的茶汤,稍稍犹豫片刻,他还是勇敢地把茶接了过来。
  用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啜了一小口,一股芳馥满口的美妙感觉还是让他忍不住赞道:“好香。”
  第一层防线被攻破,仅存的那点戒备心理也就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有香茶在眼前,就算是穿肠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没办法,谁让自己患有严重的“爱茶癖”呢。
  “也罢,”赵云心中低声说:“……被毒死就被毒死吧。就算是……报答这样的香茶。”
  “你可知这是什么茶?”女子问他。
  “竹叶香!”赵云不假思索。但马上,他就摇头低吟:“不对不对,颜色不对。这茶里虽有竹叶的香气,却不似一般竹叶香那样清苦……恩,”赵云回味着茶的味道:“这里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味道……莫非是掺了莲沁的玫瑰露?”
  “越说越远了。”素儿笑得很开心:“说对了一半,在竹叶香里加了红晶果的汁液,就是这个味道了。”
  “红晶果?那是什么东西?” 赵云很感兴趣地追问。
  素儿没有理他,只是笑着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如果喜欢喝,我明天继续来。”
  “…………”此时,赵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种加了什么红晶果的竹叶香是一种慢性毒药,要连喝多少天才能药性发作。他当然知道应该怎样做:冷静地拒绝,然后赶快离开这里。
  可是……很多时候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理性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指出了唯一的生路,他的情感却让他兴高采烈地反其道而行之,压根不去想有什么后果。
  那就是他性格中的一大悲剧。
  女子走了。一个人消失在雨中的背影让人觉得好寂寞。
  真是好寂寞。赵云苦笑。真是好熟悉的画面啊……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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